语速
语调

作品相關 (7)

又打來了許章序的信,看着起頭的那句“吾友安康”仍是止不住的郁悶。但漸漸往下看了下去,胡适臉上的喜悅卻又漸漸變得溢于言表——

“佑亦與《公報》一事,雁冰已與我提及。《公報》的創辦,我同樣渴望,若非我身份尴尬,适之,我也想參與其中。是以,适之大可不必過多思慮,請直接答應佑亦和雁冰的邀請吧。佑亦非小肚雞腸之人,我亦絕非斤斤計較之人。”

望着許章序那句“盼适之盡早抵達滬上”,胡适總算是不再猶豫,拍了拍大腿便站了起來,對妻子江冬秀興奮道:“冬秀,快去準備準備,我們這兩天便去滬上定居,我待會兒便去學校遞上辭呈。”

“這是發生什麽事了?”江冬秀問道。

江冬秀是典型的傳統女人,與胡适的婚姻,也是典型的包辦婚姻。但她比別人幸運的一點,是胡适并未向其他的青年一樣毀掉婚約,而是選擇了繼續維持。

她讀過章佑亦先生的文章,也無比慶幸自己所嫁的是胡适。當然,就婚姻這一點而言,她還是感謝章佑亦先生的,是她教會了自己學會自尊自愛。就好像,從前的自己只敢喚适之為“夫君”,是決計不敢喚他的字的。

是章佑亦先生教會了她“婚姻理當是平等的”。如今,當也明顯感受到,這段婚姻的維持,早已沒了初時的艱辛。

胡适粗粗向江冬秀解釋了幾句,江冬秀便沒再多問,直接去為自己一家四口收拾起了行李。在剛聽到胡适談到章佑亦時,她便沒了意見。

見妻子去收拾起了行李,胡适也沒閑着,直接坐到了書桌前,取出稿紙,疾筆寫下辭呈。這并非他太過沖動,而是這份《公報》對他的誘惑力實在是太大了!

交上了辭呈,收拾好了行李,胡适片刻都不想耽擱,給沈得鴻和許章序都發了一份電報後,便同妻子帶着自己的兩個兒子坐上了前往滬上的火車。

他們一家抵達滬上的時候,是許章序和沈得鴻一同來接的。在他們的幫助下,胡适一家也很快便在法租界安頓了下來,與楊雪安排了見面。

“章小姐,我只有一個問題,關于《公報》你所說到的那些,是否真的可以做到?要知道,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這報紙要真能辦成,恐怕沒有軍閥能夠容忍。”

甫一與楊雪見面,胡适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問好,而是将自己在火車上思考了許久的問題直接提了出來。但也正是因此,楊雪這才大感沈得鴻并沒有向自己推薦錯人。

“這個問題,胡先生大可不必擔心,”楊雪笑着低頭,“實不相瞞,《公報》作為《申報》的兄弟報,背後靠着的有《申報》積攢已久的名聲。且在我多日的經營之下,其背後還有各駐華領事館和盧都督之子盧筱嘉的支持,他們會盡量維護周全。”

各駐華領事館和盧筱嘉的名字一出,胡适便忽然有些洩了氣:“若真是依靠着他們,這辦報方針便形同兒戲,怎麽可能不徇私?”

“先生所言不然,”楊雪搖了搖頭,道,“洋人、軍閥、國人,三方互相制肘,《公報》既取得了三方的支持,便沒有一方是敢對《公報》輕易出手的,即便《公報》說了他們的壞話。”

這便是她經常參加聚會,穩固人脈的原因了。

“當真?”胡适仍舊有些懷疑的問道。

楊雪極肯定的點了點頭:“我可以與先生簽下協議,先生只要覺得哪裏有違辦報方針,便可随時辭職走人。”

胡适終于忍不住喜上眉梢,“好,就這麽說定了!”

楊雪笑了笑,這才切入了此次與胡适見面要說的主題:“《公報》報社歸屬《申報》報社之下,辦報費用五萬大洋,《申報》報社出四萬,享六成利,只分紅,不參與報社管理與經營。我出一萬大洋,享二成半的利,擔任報社社長一職。先生以勞力享一成半的利,擔任總編輯一職。”

說完利潤分成與職務安排,楊雪又道:“由先生與我共同組成社評委員會,研究時事,商榷意見,決定主張。最終稿件由先生執筆并修正,若你我意見不同,則該報道不予刊發,如何?”

胡适聽完後大為放心,他從楊雪的話語中得知了自己也有報道的決策權,自然也就不怕這份報紙被誰加以利用。

點了點頭,他道:“我沒意見,不過我們的什麽時候開始刊發呢?”

“在我的《悟空傳》連載完之後。”楊雪回答道。想了想,卻又補充道,“那是最好的時機。這期間,還需先生同雁冰一起為報社物色些人才,尋些記者和作家。當然,關于許恣慕先生,我并無意見,先生大可自行安排。”

“那好。”胡适一口答應了下來,也沒多問些什麽。與楊雪的一番話中,他已經開始信任楊雪了。

26.民國26

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

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

要這衆生,都明白我意……

要那諸佛,都煙消雲散!……

當這句話出現的時候,全民都瘋狂了!一股前所未有過的豪邁自心底油然而生。自由!自由!!這樣的渴求,從未如此刻一般在他們的心底激蕩過!

“我總算知道為什麽你非要等到《悟空傳》連載完之後再辦《公報》了。”

這樣對楊雪感嘆着的,是胡适和沈得鴻。但不止有他們,現在,所有讀過《悟空傳》的人都算是能窺觑到她寫下這部小說的用意了。

而那些曾經捎以最為惡意的流言,總算是全部停息了。所有人都在焦急的等待着後續的連載,都開始對《申報》上的兩日一連載感到不滿,紛紛将建議信寄往了《申報》的報社。

當然,它們最後的歸處,卻是楊雪的書桌。

楊雪将那些信件一一收拾好,統統收拾在了一個櫃子裏。按現代的話說,她大約便是人們口中的窺屏狗了,她偶爾閑時,總愛将讀者的來信翻出來瞧瞧,卻鮮少是有回複的。

她是一個極矛盾的人,她在乎着喜歡自己的人,維護着自己的追随者,卻又不知道該怎樣去予以回應,只好更好的做好自己,這和她前世在娛樂圈的狀态是極其相似的。

彼時,幾乎所有人都說她情商高,系統也這樣說,因為她總能同圈子裏的人保持着良好的關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僅僅是因為她是一個脾氣足夠“好”,一個不大愛與人起争執的人罷了,她算不上是長袖善舞。

回過神來,楊雪便沒再多想,趕緊将安置信件的櫃子關好,便向着樓下的客廳走去——先前吳媽已經上來告訴過她了,盛愛宜正在客廳等她。

初聽時,楊雪還有些晃神——盛愛宜已經許久都沒來找過自己了。

“原來你還記着我呢,我還以為你想着自己玩兒,都不知道把我給跑到哪兒去了呢。”楊雪一走進客廳,便笑着調侃着盛愛宜道。

“你說什麽呢!”

盛愛宜還是如同以前那般反對着楊雪調侃的話語,但楊雪卻仍是一眼便看出了她的不對勁。若是以前,自己這般說她,她定是不依不饒的,但今日,她卻并沒有要同自己糾纏的想法。

楊雪瞪了瞪眼睛,湊到盛愛宜的面前使勁打量,清初的瞧見了她臉上的兩片紅霞,好笑道:“我便說你今天怎麽這般奇怪,原來是戀愛了~”

盛愛宜被楊雪這麽一調侃,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哼哼道:“你要是再調笑我,我就再不找你玩兒了!”

“咳咳,”楊雪握拳在嘴邊,假意咳了咳,總算是正經了些,似笑非笑的問道,“我不打趣你,不過,到底是哪位才子摘取了大滬上盛七小姐的放心,你總該讓我知曉知曉吧?”

“是我的英文老師宋子文。”盛愛宜低了低頭,羞澀道。

楊雪了然,并未多說什麽。在這個時代,老師和自己學生談戀愛的例子,數不勝數,她也并未覺得盛愛宜同自己的老師談戀愛有什麽不妥。

“老師他是從美國回來的,知識極為淵博,我沒想到他會喜歡我的……”盛愛宜迫不及待的想要向自己的好友分享自己的喜悅,恨不得将所有的美好的詞語都用來形容自己的戀人,恨不得要讓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是那樣的幸福。

楊雪沒見過宋子文,所以也不知道該怎樣評判,她只能笑着同盛愛宜說了一句“恭喜”,然後又看着盛愛宜欣喜得不能自已。

實話來說,在盛愛宜年輕的時候,楊雪其實還挺樂意她多經歷一些的。經歷得多了,懂得多了,自然便懂得如何讓自己幸福了!當然,她也希望宋子文便是愛宜此生的天命,她衷心的祝願着。

“好了好了,不說我了。我倒還想說說你呢,你現在呀,可真是讓天下人競相追捧的對象呢。”盛愛宜總算是恢複了常态,對楊雪道。

“我有什麽好說的?”楊雪也跟着笑問。

盛愛宜看着楊雪,忽然嘆了一口氣,道:“說真的,佑亦,即便我已經用上了我所有的想象力,我猜到你會在文壇站得很高。但我仍沒想到你的眼界竟如此廣闊……”

頓了一頓,盛愛宜思考着該怎樣說才好,半晌才道:“此時,所有人都盛贊你,但佑亦,我卻并不想這樣。當初你想喚醒女人,那只是中國的問題,但現在你想喚醒國人,這卻是影響到世界格局的問題。佑亦,我想不到那麽遠,想不到國人是否應該反抗,但佑亦,你是我此生的摯友,我只想你平平安安的。”

盛愛宜的意思,楊雪很清楚,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她知道自己想喚醒國人已經不單單是是國人自己的事情了,她将會受到洋人的敵視,她很明白。這些日子以來,洋人們的聚會裏,他們對自己若有似無的疏遠,她看得很明白。但她更明白的,是她知道,這,還只是個開始。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都是利益的牽扯。在她與洋人們利益并不對立之時,洋人們與她親近;在她與洋人們利益沖突之時,他們僅是與她疏遠,而非直接打壓她,都已然是要多虧她多日與他們打的交到了。

“愛宜……”楊雪少有的有了一種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覺。她鮮少有這樣的經歷,有這樣一個人會對她說,她想不到那樣遠,她只想要她的平安。而楊雪感到有些難過的是,哪怕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是擁有自保能力的,但她好像注定要辜負這一份她極想挽留的擔憂了。

也不知道為了什麽,楊雪還是笑了笑,扯了一個只能用來唬人的理由道:“愛宜,人這一輩子,總有些夢想是要親自去實現的。我為什麽想要提高女人的地位?因為我有想要實現的夢想。愛宜,這些夢想比我的命重要的多。”

盛愛宜看着楊雪的眼神有些複雜,她知道自己左右不了楊雪做下的決定,只好眼神閃了閃,笑着轉移了話題:“好吧好吧。說起來,雖然你寫的是《悟空傳》,明明孫悟空才是主角,但偏偏我卻最喜歡玄奘。”

“他們是不一樣的。”楊雪點了點頭。

雖然都在尋求“打破”,但一個是目标鮮明的,一個是迷茫的,怎麽會一樣呢?

何來佛?何處有佛?打破。何來有?何處是無?放下。無可無不可,無不可無可。這,才是玄奘——世間無佛。

她是玄奘,其他人盡是孫悟空,她知道哪裏是錯的,知道哪裏應該改變,她與他們,相似卻不同。

27.民國27

《悟空傳》的結局出來時,各個城市的大街上鮮少有走動的人,他們都拿着手中的報紙,立即翻閱起來,片刻也舍不得耽擱。可是,等他們真正的看完了那樣的結局後,他們卻無由的感到了一股沉重,直直的,砸向心底。

曾經,他們以為玄奘可以反抗“天命”,成全自己心中真正的佛法,但後來,玄奘死了……

曾經,他們以為孫悟空可以反抗“天命”,自成齊天大聖,但後來,孫悟空死了……

曾經,他們以為豬八戒向“天命”低頭了,哪怕他的內心嗤笑着這樣的“天命”,但他終究低頭了,或許,他可以成全自己與阿月的愛情?但後來,豬八戒死了……

曾經,他們以為沙悟淨向“天命”低頭了,或許他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官複原職?但後來,他百年心血,轉眼成空。他沒死,卻險些瘋了……

所以,章佑亦先生的這本小說究竟是想要寫些什麽呢?反抗是死,不反抗也是死,他們的退路在哪裏?他們究竟該不該反抗?他們沉重的心情的背後,是迷茫。

然而,也正是在所有人都屢不清思緒的時候,許多早已成名的文人們都紛紛刊發了寫有自己對《悟空傳》的感想與看法的文章。而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來自魯訊的那一篇文章。

楊雪拿着這份沈得鴻送來的報紙,翻到最近引起了一陣紛紛揚揚的,據說是魯訊先生親筆的文章,細細讀了起來——

“此時離《悟空傳》刊發結局的日子,已經過了許多天了。我原想早早便說出我的看法,卻又感到一陣茫然。

後來,我也看了許多其他的解讀,方才終于肯定,解讀這本書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過程,這其中究竟怎樣,一定要看了才知道。我拿起往期的《申報》,複又再讀一遍,內心仍然激蕩,仍然感到動容。獨自體會許久,我這才有了提筆寫下些什麽的底氣。”

纖細的柳眉不自覺的往上挑了挑,她沒想到,竟然連現今文壇的領軍人物——魯訊先生都會這般盛贊《悟空傳》。

含着些許的得意,些許的漫不經心,楊雪往下看了下去。可是越看,她的神情便忍不住越認真。直到看到最後,她才終于不得不肯定道:魯訊是真正的看懂了《悟空傳》!也真正看懂了她重新賦予《悟空傳》的含義!——

“想起一個詞,叫‘宿命’。這是一場宿命的輪回,也是一場宿命的抗争。這個世界總有一些人,總有一些事,總有一些你想或不想的結局,想要讓你承認,這所有的一切,不過全是‘命中注定’!可是,操控你命運的人是誰?高高在上的‘神’?滿口仁義道德的‘佛’?總有一天,你才會明白,他們所維護的,只有自己的利益,他們想要的,是你們的臣服。他們要你們不敢反抗,他們将其稱之為‘命’。

想起一個詞,叫‘光陰’。五百年前,五百年後,物是人非,時過境遷,能留下來的還有什麽?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要在光陰的逝去中泯滅?是不是所有的驕傲和尊嚴都要慢慢在光陰裏消散?是不是長久的光陰教會了你低頭,讓你再也擡不起來?

宿命的輪回,光陰的流逝,究竟還要不要反抗?就我所見,很多人都在迷惑。但其實,小說裏早就給出了答案——

這個世上不是每一次反抗都會成功,宿命是一場輪回,反抗同樣也是一場輪回,在無知的未來裏,總要有那麽一次的反抗,是會成功的。這個世上,沒有五百年不變的微笑,也沒有五百年不變的想法,但始終不變的,是你我骨子裏天生流動在血液裏的驕傲!

‘若天壓我,劈開那天,若地拘我,踏碎那地,我等生來自由身,誰敢高高在上?’不在沉默中爆發,便在沉默中滅亡。願我們所有人都是‘齊天大聖’。”

楊雪默默的放下報紙,心內思緒彌漫着莫測的欣喜。她為有人能正确解讀《悟空傳》而欣喜,為解讀《悟空傳》的是時下極具影響力的魯訊而欣喜,也為自己迅速增長的影響力而欣喜。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抑制住有些躁動的心情,她能想到的,僅僅是自己接下來該走哪一步。

按理說,她原本是應該要寫一篇文章來回應世人,向大家解釋自己寫下《悟空傳》真正的含義的。但魯訊的這一篇文章出來,楊雪便有些不大想寫了,在她看來,魯訊已然将《悟空傳》的精髓都寫了出來了。

那麽,按照原先的計劃,《悟空傳》連載結束之後,便該是正式創辦《公報》了。

《公報》的準備一事,胡适和沈得鴻在這些日子以來,已然是準備得甚是妥當了。報社的地點定在了《申報》報社不遠處的一棟小樓房,租金較為便宜。職員方面,也都安排得差不多,已經開始上班,開始為《公報》的第一期排版了。甚至,就連其中的文章,胡适和沈得鴻都已經找到了自己多年的好友來為《公報》撰稿。

當然,為《公報》撰稿的文人中,有許章序,胡适一早便向她提及過了,是她不大在意。在她看來,是否征用許章序的稿件,只在于其稿件是否有利于《公報》,與她本身無關。

而得知了楊雪想法後的胡适,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對楊雪提出了唯一的一個要求——他希望楊雪能為《公報》寫出一篇足以與《悟空傳》一較高下的文章。不一定是小說,但質量上一定不能低于《悟空傳》。這就好像是一場比賽的看點一般,楊雪寫的文章的質量至關重要。

其實,楊雪是應該答應胡适的。畢竟辦報這一事是她親自提出的,但到了最後卻是胡适和沈得鴻一手包辦了《公報》的事物,反倒是她像是游手好閑一般,只頂了個“社長”的由頭。所以,她應該是是要答應胡适的這個要求的。

可胡适的要求确實也是有些刁鑽,畢竟無論是自己寫出還是想出一篇高質量的文章都是極為困難的——她總有一個習慣,她寫的東西,總想要符合時宜。

不過,到最後,楊雪稍稍想了想,還是答應了胡适的這個要求。她想趁着自己的名聲響亮之時,将《公報》推廣出去,想趁着《悟空傳》提出的旨意,讓衆人将《公報》視作中華崛起的希望,又怎麽能不再寫出一篇高質量的文章呢?

這就好像一顆定心丸,她寫的越妙,便越利于《公報》發展,越利于華人覺醒,越利于她完成自身的任務!

而至于寫什麽……她其實是有些想法的……

楊雪忽然嘆了一口,只覺得有些東西,她好像是再難避免過去了。

28.民國28

日光微暖,穿透薄薄的雲層,傾灑在大地上,大街上漸漸熱鬧起來,人群開始來來往往,去往各自不同的終點。這是新一天的早晨,六月的一個早晨。

“賣報啦,賣報啦,章佑亦先生首辦《中國公報》,想看的都快來買啦!”一位少年戴着一頂稍稍老舊的帽子,騎着一輛略略生鏽的自行車,緩緩從街上駛過。他從自行車上空出一只手來,往自己身上斜挎着的大大的背包裏,拿出一份報紙,不斷揮舞着,大聲吆喝着。

“哎,章佑亦先生創辦的報紙?給我來一份吧。”一名原本正預備去上班的青年忽然停下了步子,攔住了少年的自行車,掏出幾個銅板,道。

“給我也來一份。”

“我也要!”

……

圍着少年的人越來越多,直接就造成了原本寬敞的街道變得堵塞擁擠起來。他們,都是想要買《中國公報》的人,同樣,他們也都是沖着“章佑亦”這個名字去買的。

他們甚至都不清楚什麽是所謂的《中國公報》,但只要有“章佑亦”這三個字,便足夠他們去買來一看了。這,便是這個時期的人們對文人追捧的方式——滿滿一袋子的報紙,一瞬間便一搶而空。

拿着好不容易才買到的《公報》,一名穿着中山裝的青年走進了他平日裏最愛去喝早茶的茶館。如果楊雪在這裏,她會認得出來的,這名青年正是她在馬場所遇見并幫助的那人。

茶館裏此時已經有許多人了,可青年的進入卻還是被一直守在櫃臺的茶館老板給發現了。青年是茶館的常客了,他一進來,那茶館的老板便笑眯眯的唠着家常道:“蔣先生,您早,您這拿的是什麽報紙?”

蔣中正對着老板打招呼般點了點頭,下意識的半舉起了報紙,道:“哦,這是《中國公報》。”

“《中國公報》?”茶館的老板聽見這名字皺了皺眉,大感陌生,“倒是聽過天津那邊有《大公報》,沒聽過有《中國公報》的。”

老板說到這裏,忽然了然的問道:“這是新辦的?”

蔣中正一邊點頭承認一邊答道:“這是章佑亦先生新辦的報紙,我買來看看。”

老板見蔣中正提到了“章佑亦”,便不覺得奇怪了。一來,這章佑亦先生正是這一年來大受追捧的文人,其作品俱是有深刻意義的,大家争相觀看,并不奇怪。二來,這蔣芥時蔣中正先生向來便是章佑亦先生的追捧者。常來茶館的人,都是知道這一點的。

這個年頭,能夠讀書識字的人,其實還并不多,畢竟封建王朝才剛被推倒不久,所以大部分人其實是看不了報的,只能聽聽識字的人将報上的文章給念出來。而蔣中正便是這段日子以來,給大家念報的人。

蔣中正在茶館呆的時間其實并不久,畢竟他也是要工作的,所以他能給大家念得文章也并不多。且他這人,向來是只念自己感興趣的文章的,其他的自己随便看過了便也就過了。可唯有章佑亦先生的文章,他是一定要念的。

他一日裏就念那麽兩三篇文章,只要其中有章佑亦先生寫的,他便必然是要念的,久而久之,茶館的人便都知道“蔣先生是章佑亦先生的追捧者”這一事實了。

蔣中正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往四處瞧了一眼,看着衆人都朝着自己這邊看來,便知道大家都已經在等着自己給他們念報了。

收回眼神,不急不緩的點了一壺茶和一小碟花生,蔣中正這才把報紙舉在自己的眼前,聚氣沉聲道:“這是章佑亦先生新辦的《中國公報》。這是第一期。這報紙上首先寫的便是其辦報方針——‘秉天下之大公,予真相以大白’。”

蔣中正先是将《公報》上印在首面的《公報之辦報方針》給念了一遍,意料之中的瞧見了茶館裏的人怔愣起來,甚至連他自己也是,畢竟他至今還從未見過有哪一家報紙是能真正做到“公正”的,向來以“公正”著稱的《大公報》也沒有。甚至,還有大部分報紙都淪為了軍閥手中的利器。

這《公報》将話說的太死了!

念完《辦報方針》後的第一時間,蔣中正幾乎和茶館裏的所有人一樣,在腦海裏閃現着這句話。但是,也僅是一瞬,他又選擇了相信。他相信的并非報紙本身,而是創辦這報紙的人——“章佑亦”。如果當真向自己想的那樣,她和自己是一類人,那麽,自己便是真的該相信她的。

蔣中正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洋人的俱樂部外看見章佑亦的時候。那是他第一次見她。但當時的他卻很狼狽,是真的狼狽。原本他應該是要出任粵軍第二支隊司令駐閩,應該極風光的,卻因為受粵軍将領排擠,他只能離職滞居滬上。

他怎麽能不怨?他也自矜身份,但如果當真如此,他所要直接面對的,便是生存問題。所以,他只能忍。他去洋人的地方想為自己謀得一份較為寬裕的工作,卻沒想到直接便遭受了羞辱。可是,即便如此,他還是只能“忍”。

當然,他很感謝那時章佑亦先生的解囊相助,但是,他如今這般推崇她,卻絕非是因為她的幫助。于他而言,他并不是一個容易推崇一個人的人,他自己本身便是一個極有野心極能隐忍的人,他推崇她,不過是因為她的那一句“我不信命”罷了。

眸中的神色有些詭谲,蔣中正好一會兒才将自己從自己的思緒給拉了回來,重新放在了報紙上。

或許是因為這是章佑亦辦的報紙吧,也或許是因為這份報紙裏的文章本身便寫的很好吧,他第一次念了不止兩三篇文章,而是念了報紙上将近所有的文章的一半。這其中有著名文人矛盾的、有胡适的、有許恣慕的、有周作人的、有朱自清的……

這些文人大多數都是文學研究會的成員,也大都是已然成名的文人。當他們一同出現在《公報》上,為公報撰文寫詩時,所有人便很直觀的直接感受到了《公報》的力量。

蔣中正挑了好些文章來念,但大都挑的都是那些以極犀利的言辭,寫下中國現況的文章的。幾乎所有有能力思考的人,都在思索着當今中國的出路,他自然也不例外,所以,他才會如此偏愛此類文章。

可是,這麽寫篇章讀了下來,雖然他承認這些文人寫的的确很好,但不知道為什麽,他還是覺得不夠。還不夠好!提出的問題還不夠尖銳!提出的解決方法還稍顯蒼白!

嘆了一口氣,蔣中正也沒再多做糾結,便又翻過了新的一頁。這是報紙的最後一頁,上面印着的,是章佑亦先生的文章。

打起精神,他一邊看着一邊念道——

29.民國29

打起精神,他一邊看着一邊念道——

“《公報》的第一次發行,适之和雁冰以極其強烈、不可抗拒的态度請我寫下一篇文章。可是,我該寫什麽?我想了很久。最終,我決定寫一寫我的、同時也該是所有人的一個夢想,我将其稱之為——‘中國夢’。”

這是一個極其平常的開頭,僅僅是直接點出了這篇文章要寫的內容罷了。蔣中正幾不可見的偏了偏頭,繼續往下念道——

“1912年,中華民國正式成立,宣告着中國上千年的封建王朝的終止。這對數以萬計的中華兒女,猶如帶來希望之光的碩大燈塔,恰似結束漫漫長夜禁锢的歡暢黎明。

然而,十年後的今天,我們必須承認國人還沒有得到真正解放和自由的這一悲慘事實。十年後的今天,我們生活在封建的鐐铐和殖民的枷鎖下,國人的生活備受煎熬。十年後的今天,國人就像生活在物質充裕的海洋中的一個孤島。十年後的今天,洋人在中國的國土上肆意風流,國人卻蜷縮在社會的角落裏低頭谄笑,并且意識到自己才是這片故土家園裏的流亡者。今天,我在《公報》裏這下這篇文章,就是要把這種駭人聽聞的真相公諸世人。”

文章念到這裏,蔣中正其實大約是知道這篇文章是要說些什麽了。假如,他先前所念的幾篇文章将當下時事寫得略顯無力的話,那麽,章佑亦先生便是真正将所有僞裝一概撕碎,只将血淋淋的真相留給世人看。

或許,讀到一篇好的文章,他該是喜悅的——事實上,他的心裏确實有些躁動,但是,或許也是因為馬場的那一面之緣,他的心裏其實有些擔心章佑亦先生這下這篇文章後的安危的。他不大願意看見這麽一個有才學、眼光犀利、觀點讀到的人才遭受不測。

但是,僅此而已。

蔣中正一邊往下看一邊念,聲音不自覺的帶上了跌宕起伏的個人情感。他承認,他确實是被這樣的一篇文章調動了身體內的所有情緒。

這篇文章寫得的确很對!

這個社會是不平等的,男人和女人不平等,貴族和百姓不平等,文人和文盲不平等……最可恨的,是國人與洋人間的不平等。民國成立之初所宣稱的“解放、自由、平等”,就好像國家所給予的一張空頭支票,淪為了一個笑話。

“當我們決定改革時,我們必須保證向前進,我們不能讓歷史往回倒退。當然,或許也有人會有疑問,或許是國人,也或許是洋人,他們會問:‘你們什麽時候才能滿足?’

只要國人仍然遭受軍閥或洋人或任何人難以形容的野蠻迫害,我們就絕不會滿足。

只要國人的自我和尊嚴還沒有得到滿足,我們就絕不會滿足。

只要我們的孩子被剝奪在和平美麗的國土上快樂成長的權利,我們就絕不會滿足。

只要中國仍然有一個國人不能自由歡唱,只要中國有一個國人認為他生活在剝削壓迫中,我們就絕不會滿足。

不!我們現在并不滿足,我們将來也不滿足,除非正義和公正猶如江海之波濤,洶湧澎湃,滾滾而來。”

這是一篇極上口的大白文,茶館裏的人聽的明白。可這篇文同時也寫得極好,完全足以感受文章作者的腹中筆墨——她讓看的聽的所有人都感同身受!

此刻,不僅蔣中越發感到心中郁郁難平,茶館裏的大半人也聽得心中憤憤。他們或許寫不出這樣的文章,可他們卻清晰的了解自己內心真實的感受。民國建立後,他們開心嗎?是的,他們開心過,他們以為自己迎來了暗夜過後的黎明。十年後的今天,他們煎熬嗎?是的,他們水深火熱,甚至,超越了從前。

向來熱鬧的茶館,忽然變得萬分壓抑,所有人都沉默着,回想着,卻也在認真的聽着。

蔣中正深深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