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春秋16
“一直以來, 子韶本不欲與衆朝臣辯駁,可樂大人今日所做, 不僅是讓子韶不敢置信, 何嘗又不是讓君父失望至極?”
楊雪怎麽可能讓樂大心留下那條後路?既然敢攜兵入宮, 就得有承受後果的覺悟不是嗎?他既對她緊緊相逼,她又何須禮讓?
“樂大人一直反對君父革政,想來也應當是一個遵守教條法規之人, 可樂大人明知攜兵器進宮是罪, 為何卻偏偏又要一意孤行呢?”
說罷,楊雪的神色松了松, 故作一副好奇的模樣望着樂大心, 道:“啊, 對了, 若說攜兵器入宮者乃是死罪,那樂大人直接率兵入宮,又是該當何罪?”
這是她在給自己定罪了。
樂大心瞧着楊雪三言兩語間便把自己給自己留下的後路給切斷, 反而有更沉下了些氣來, 面上也更沉穩了些。原本,他或還可不獲罪,言談間自然多加了幾分斟酌。現在,總歸這份罪名是要擔上的, 那麽,豈非是達成此行的目的才更為重要?
似不屑似不在意般斜睨了楊雪一眼,樂大心揚了揚自個兒有些低沉的嗓音:“君上想定何罪, 便定下何罪吧。只要今日能瞧見你被處死,無論何種罪名,明日我自當來向君上請罪。”
俗話說“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如今的樂大心便是那個不要命的,自然神情言語間變成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無畏。
可偏偏是他的這副模樣,楊雪看起來卻只覺得好笑。若是依着他,法規從未更改,興許僅這一舉,便足夠他樂氏一族舉家連坐。那麽,他現在所仰仗的又是什麽呢?豈不是自己所提出的“一人做事一人當”,只懲治犯事之人嗎?豈不可笑?
這樣想着,楊雪便也着實是笑了,但卻還是沒有将這滿含嘲諷意味的想法提将出來與樂大心一談。
一個國家在短時間內,是受不了三番四次的巨大改革的,是以法規既然已經改了,便也再沒了改回去的道理。此時她縱然是将這番話給說出來,無非便也只能是對其諷刺一二罷了。她要說的,另有其他。
正了正神色,楊雪擡眸,定定的望進樂大心那自覺孤傲無畏的眸子裏,定聲道:“若樂大人僅代表自己,子韶自然也無話可說。子韶不過是看着樂大人,有些替已逝的樂喜大人感到傷悲罷了。‘子罕弗受玉’,僅此一事便足以千古留名。只可惜,今日這樂氏的名聲,卻敗在了樂大人的手裏……”
對樂大心失魂怔愣的神情恍若未覺,楊雪仍舊用着淺淺淡淡的話語,予以樂大心沉重一擊:“總聽聞樂氏出良臣,清廉愛國,子罕、子梁俱如是,但今日瞧着樂大人這副模樣,子韶便想,傳聞也不盡可信。”
正如楊雪所料,樂大心聞言,更像是七魂散了六魄。名聲于常人而言,便已是位同性命,更何況是久居高位的樂大心呢?
又或者,樂大心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聲,可身為宋國的三大氏族之一,樂氏一族的每一個人,都極在乎本族名聲,樂大心今日鬧出的這一場鬧劇,所連累的幾乎便是整個樂氏。縱然宋君不會降罪于樂氏,但最起碼的疏遠還是一定會的。
即是說,今日過後,或便是樂氏衰敗之始。
楊雪的話直戳樂大心的心窩子,那些樂大心刻意想要忘懷的顧忌,剎那間又再次湧上心懷。他能登上如今之位,所依靠的何嘗不是樂氏?自成為出生以來,他依靠了如許久樂氏的威力,自然也平等的守護了如許久的樂氏的名望。
可如今,這一切,似乎仍舊是要敗于他手……
“呵,”唇角的弧度漸漸變成自嘲,他始終低垂着頭,卻仍舊是對着楊雪道,“如今再同我說這些又能如何呢?木已成舟,我沒有退路。”
緩緩擡起一只手來,對身後的士兵做下指令,樂大心大聲呵斥道:“拿下子韶!”
衆士兵聽令,霎時便都跑動起來,僅僅幾瞬,便将子韶圍成了一個圈。
久久未動的宋君見狀怒不可遏,猛地便從坐墊上站了起來,指着那衆士兵怒道:“爾等放肆!”
宋君的氣勢十足,但那些士兵卻仍舊是不為所動。他們,是右軍,只聽令于右師。是以,他們仍舊是在向着楊雪行進,漸漸縮小了對楊雪的包圍圈。
正值此時,楊雪正要被那些士兵拿下之際,大殿門口忽然湧出了許多其他的士兵。那些新來的士兵在大殿上站成兩列。待士兵全部集結完畢,向魋和向巢才一同疾步向着殿內走來。
向魋向巢二人,雙雙跪拜于大殿中央,高聲道:“臣下不知君上有難,此番來遲,還望君上恕罪。”
待宋君松了一口氣,叫兩人起身後,向魋便又向着楊雪的方向走進了一步。此時,那些方才還圍在楊雪身邊的士兵們已然猶如驚弓之鳥般散開,統統擺出了防衛的架勢。
但向魋卻仍舊不為所動的對着楊雪拱手鞠了一躬:“幸不辱命,魋帶着家兄及左軍衆士兵及時趕到。”
他自然想他向氏兩兄弟能獨占這份功勞,可依如今情形來看,楊雪在宋君心中的地位怕是要達到頂峰。他如今同楊雪示一下好,同楊雪拉近些關系,舍小利以謀大利,不可不謂是聰明至極。
他的話音剛落,楊雪還未回答,仍舊站在大殿中央的向巢便已然高擡起一只手臂,對着自己帶來的左軍士兵,高聲道:“拿下他們!”
瞬間,左軍士兵便同右軍士兵纏鬥起來,兵器互碰間,險象環生,一時間,竟也分不出個勝負。但幸好向巢和向魋所帶來的士兵似乎要比樂大心所帶來的士兵要多些,所以到了最後,托了人數的福,左軍士兵終将樂大心和那些右軍士兵一同捉拿。
被身後的士兵按壓着,樂大心哪還能想不到楊雪同自己掰扯了這麽久,便是為了等待這些救兵?
面孔上毫無表情,直到了這一刻,他才似乎深深地感受到了當初公子地的那一份遺憾和憤恨。他恨楊雪的“不守婦道”,恨宋君的“聽從婦言”,他恨自己對宋國的維護之心無人能懂……
他被擒拿着,什麽都不曾說,但楊雪始終看着他的眼睛,卻又覺得他好像什麽都說了。
“子韶知道樂大人心裏在想什麽。”一切本該已經結束,但楊雪卻忽然開了口,說她假慈悲也好,說她惺惺作态也罷。因為就連她也不知道,為何自己竟忽然生出了一種,想要讓樂大心死個明白的心思。
稍稍走近樂大心,楊雪道:“樂大人與一衆朝臣抨擊着子韶,只以為子韶是犯了瘋症方才發了瘋般的幫着那些平民。可大人們卻又可曾清楚,世間萬物,相生相克總是相互的?
你們以為宋國的國運昌隆,全憑諸士族的發展。可一個國家,離開了他的子民,僅憑士族,便可以千秋萬代嗎?
你們以為你們的利益因為朝政的改革而受到了威脅,可實際上,自新政産生過後,國泰民安,是否連你們的收入也随着水漲船高了呢?
樂大人,要想馬兒跑,怎麽能不給馬兒吃草呢?其實,你們若是願意稍稍相信一下子韶,仔細想一想其中利害,也不難發現,此刻應是雙贏局面。縱然往後平民亦可入朝為官,但士族的出身,本身便決定了十足子弟更為優渥的教育和條件不是嗎?”
……
樂大心顯然也是沒有想到楊雪還會來同自己解釋,心中忍不住驚詫。可是,撇開這點不談,随着楊雪的話去細細想想,卻又發現楊雪的這一番說辭,似乎也的确是無懈可擊。
樂大心的呼吸頓了頓,直到現在才終于肯承認,一直以來,只有宋君是看懂了楊雪,而他們所有人,統統小看了楊雪的才能。
至于他呢?從頭到尾便看走了眼,便連此番前來,也是未能成功打壓子韶,連累了樂氏百年名望。威風而來,卻只能草草收場,到了最後,竟是他一事無成……
“哈哈哈哈哈……”
驀然間悲從中來,樂大心猛地擡起頭來,放聲在這寂寂的大殿之中凄聲而笑,高唱道:“悲兮去也,藏于荒野……”
這一世,他料想過自己人生的諸多結局,其中無一不是壽竭而去,風光大葬,他從未想過自己竟會有這樣一天罪犯謀逆,草革裹屍。
“将他們全部壓入大牢!”
終于,宋君開口了,卻什麽也沒有再同樂大心說,顯然是心中已然有了定論。也或者可以說,他已在心中為樂大心定下了罪名。
“是。”向巢應了一聲,便帶着自己所帶來的左軍,押着樂大心和右軍退下了。
一場鬧劇,總算是徹底落幕,楊雪和宋君幾乎是同時松了一口氣。
宋君向着楊雪招了招手 ,待得楊雪跪坐在他身旁後,他才疼愛般的撫了撫楊雪的烏發,道:“今日真是辛苦阿韶了!”
今日一事,他看得太清楚了!他對樂氏不夠恩寵嗎?他對樂大心不夠寵信嗎?可縱然他對其如此看重,給予其如此重要的官職,他卻依然敢率兵入宮,威脅他的君主。
弟弟不可信,重臣不可信,反是他的阿韶,雖是女兒身,卻敢在未知的情境之下,只身一人闖入殿內,只為自己的安危,他如何能沒有感觸?或者,在這朝政之上,從始至終,他能真正相信的,便只有他這個承諾永不為官的嫡女。
正如向魋所料,經此一事,宋君對楊雪的信任達到了一個無人可及的頂點。
作者有話要說: 啊,看到寶寶們都在關心我的身體、為我加油,感覺超感動!!!!
愛你們麽麽噠(づ ̄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