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春秋21
那伯姬并不像如今的其他人一般稱呼楊雪為韶姬, 卻也不曾如女子平常的互相稱謂般,喚楊雪一聲“伯子”或“宋子”。
她直接喚楊雪一句“子韶”, 卻始終如同如今的所有女子一般, 從不曾将自己的真實名諱宣之于衆。她這是要學楊雪?她這是借機诋毀楊雪?她竟将在場所有人都弄得有些糊塗了。
周王被伯姬的話堵得一時啞然, 也不知該用些什麽話來反駁才好。有些約定俗成的規矩禮制,但凡被一個人明目張膽的打破,那便再難有其原先的約束力。伯姬的話, 雖是一下子便得罪狠了天下諸侯, 得罪狠了如今的韶姬,卻也未嘗沒有道理。
不過, 也用不着他去反駁, 在他沉默之際, 坐于楊雪身畔的宋君便有了動作。
“王姬如何能與寡人的阿韶、宋國的韶姬相提并論?”
縱然早已答應了楊雪要在周王面前給足周王的面子, 但他卻還是忍不住在周王面前自稱了“寡人”。既然周王的女兒都敢用稱謂來羞辱阿韶了,他又如何能沒有絲毫的反應?。
宋君有此一言,在座所有人倒是并不驚訝。只覺得如今的周王本便不該叫他們卑躬屈膝, 更何況這只是區區的一個王姬而已。
從始至終, 只有那仍舊長跪于地的王姬一臉的震驚,忍不住回轉過身體去愣愣的望着此時不威自怒的宋君。
柿子總挑軟的來捏,雖然她那一曲祝詞之中是将所有諸侯都罵了個遍,但她之所以敢這般明目張膽的重踩宋國重踩子韶, 所依賴的,不過是這宋君進入鎬京許多日以來的恭敬有加罷了。
這世上總有那麽一些人,他們或出身高貴, 或家世顯赫,但在家道中落時,他們卻也仍舊記挂着靈魂中屬于“貴族”的那一道烙印。他們不願從舊日輝煌的美夢中蘇醒,只把別人的禮貌退讓看成是別人的臣服。他們的尊嚴,總要去在無辜善良的人身上挑揀。
這種人很讨厭,而這伯姬卻就是這種人。楊雪一下子便推翻了先前對于這個王姬的所有猜測,她期待并鼓勵這個時代的女人能夠擁有自我意識,能夠自發的想要崛起,但這伯姬卻決計不是如此。
正如同維護身上那些可笑的貴族尊嚴一般,她以為自己姓姬,是周王室的王姬,便該過上天下女人間最為尊貴的身份。原本,當楊雪未曾出現,當“宋國韶姬”未曾出現時,她還可以容忍諸王的不敬,還可以肖似周王室的代代王姬一般,以聯姻的方式過完這一生。
但她沒想到,楊雪竟然出現了。這天下是周王的天下,周王便是天下最尊貴的君主,她亦是周王一生裏最為尊貴的嫡長女,除了周王後,怎麽能有女人比她更有威望,比她更受天下諸侯看重呢?
這位王姬,今日所有的舉動,不過是來源于“嫉妒”和可笑的“自尊”。
心中懷着一絲忽然被人提将出來批判對比的莫名其妙,楊雪扯了扯還欲要繼續向周王和伯姬施壓的宋君的寬袖。
哪怕深知其中所牽涉到的宋國尊嚴的緣由不少,但楊雪心中卻仍舊是感念着宋君為自己的出頭。只不過,人家诋毀的是她,總叫宋君為她出頭,自己反躲在一旁不顧不問算個什麽事?
楊雪幹不出這麽缺心眼兒的事,便幹脆自己悠悠站起了身,擺足了姿态,恍似閑庭信步般姿态儀儀的行至了伯姬的身邊,遮擋住了伯姬所有的視線。
“王姬?”十分随意的打量了伯姬兩眼,楊雪忽然便開了口,平淡的聲線裏,叫人聽不出任何一絲一毫的情感傾向。
“王姬既看不起子韶,卻又偏偏要拿子韶作比,竟也不覺得是‘自降了身份’?”
瞧着伯姬在自己面前故作傲然故作不屑的模樣,楊雪忍不住也開了個玩笑。不過,她倒也沒有太糾結這個問題,站在伯姬的面前動也不動,忽而便道:“王姬欲與子韶作比,欲言國政,但王姬似乎并不知自己此舉是有如何的失敗。”
聞言,伯姬終于忍不住疑惑的擡眼,定定的望向楊雪。但楊雪卻并沒怎麽在意伯姬态度的轉變,只自顧自的說道:“如若我是王姬,則定不會在天下諸侯的面前,唱出那樣一曲祝詞,亦決計不會當衆下了天下諸侯的面子。相反,我還要竭盡全力的去捧着他們,叫他們以為,我周王室亦從未敢怠慢過他們。”
“呵,周天子乃天下共主,我伯姬身為周王嫡長女,自也是天下的半個主子。我為何要去捧着他們?我王父為何要去捧着他們?”
伯姬的嗤笑嘲諷楊雪不僅仿若未聞,反倒自己也嗤笑出聲:“王姬當真是不如周王看得清天下局勢!”
“什麽意思?”
“你道周王甘願對往日的‘家臣’低聲下氣?他不過是看得清現實,知道如今的周王室已經恍似名存實亡罷了。周王式微,這是不争的事實,周王已經看清了事實,懂得低聲下氣以求息事寧人、以求保留周天子號令天下的名號。但王姬似乎直至今時今日,都仍舊活在自己為自己所編織的美夢裏,自以為自己仍舊尊貴無雙?”
楊雪字字逼人,語速不快,卻又沒有給伯姬任何一個插嘴的機會:“王姬想要參政?也無怪乎周王如是生氣。假如真叫王姬參了這政事,豈非這天下諸侯回到封地便要舉兵向周?”
伯姬在楊雪一句又一句嚴謹到密不透風的話裏漸漸洩了氣,魯國随着魯君而來的子叔弓目睹了這一場近乎是王姬與當世最傑出的女子的一場較量,忽而又想起了曾經替魯君向宋君宣戰時,直面楊雪的場景。
當時他便想,這世上大約不會再有任何一個女子會再有如楊雪一般的氣度,甚至,連男子也不會有。而今天,在與這王姬氣度的一決之中,這所謂的王姬果真便是一敗塗地。
心中嘆服,憑着共姬和宋國盛宴一見的交情,子叔弓興致突來,忽然便揚聲問道:“韶姬總以‘若以自己為王姬’自命,卻始終不曾說到具體的舉措。也不知當韶姬真便成為了王姬之時,韶姬當會如何?”
聽着子叔弓的提問,楊雪意外的挑了挑眉。回首看了看宋君的神情,卻恰好看到了宋君亦是興致勃勃的模樣。
無奈的笑了笑,楊雪真就将心中所想一一道出:“先前子韶便早已說過,若子韶為王姬,子韶定當将天下的諸侯高高的捧在手心裏頭。而且,不僅子韶自己要捧,子韶還要勸着周王一道去捧……”
話還未說完,一些諸侯便有些翩翩然的舒展開了眉頭。他們倒也沒仔細去想楊雪為什麽會這般做,只以為楊雪是正如她先前對伯姬所說那般,不過是“看得清當今的局勢罷了”。
唇角勾了勾,倒也沒讓這些沉浸其中的諸侯繼續開懷下去,楊雪繼續道:“倒也不為其他,只不過是為了一句‘生于憂患,死于安樂’罷了。”
“生于憂患,死于安樂?”
這個時候這句話還沒有出現,所以大多數人只大概聽得懂楊雪此話的意思,卻又不甚明白楊雪在這時說出這句話是何用意。
“周王室再如何衰微,在天下人的眼裏,仍然是一代權力,一代權威的象征。縱然衆諸侯如何的不屑如今的周王,但當周王極其子嗣一道來将你高高捧起之時,但凡是人,自然便會生出一股高人一等的自傲。
加之身為諸侯本身自視甚高,此時便極容易自我膨脹。待他自以為自己國家民富國強、無需進步、開始享受了,那麽這個國家實際上便已是在走向滅亡之路。
如若這樣的滅亡不算快,那我便同時捧起兩位諸侯。待兩位諸侯都自以為自己無人可敵了,那麽我便再去挑撥二者關系,任由他們去争奪‘第一強國’,任由他們去互相開戰,兩敗俱傷。我只需高坐朝堂,隔岸觀火,坐收其利,再将此法一一炮制,直至此法再無作用便可。”
楊雪其實只是将自己所有看法中的一個看法給說了出來罷了,但也僅僅如此,卻也足以叫這原本應當喧嚣的盛宴剎那鴉雀無聲。
從來沒有人有過這樣的想法!
在他們看來落沒了便是落沒了,或者此生也再無崛起可能,他們從未想過,如今叫他們不值一提的周王,假若憑借着楊雪的方法,去挑撥了那雖是兵強力壯,卻是君主昏庸的楚國,是否當真就可以就此再複往日輝煌呢?
他們不敢想,亦或者說,楊雪打破了他們所有的想象!
在所有人回不過神來的時刻,楊雪幾乎打量着她所能瞧見的所有人的神色。一衆諸侯及使臣的神色都是震驚與沉思,縱然她看不見楚王的位置,但只要楚王并未昏庸到極致,那麽定然也是差之不離的。
撇過諸侯再看,她身前的伯姬是滿眼的恍然,而最有意思的卻還是主位上的周王,那任誰都瞧得出來的驚喜,直把楊雪所言當做是可行之策,似乎當真就要将其付之于行動一般。
就在這一片沉寂之中,楊雪恍然間笑了笑,便擡步走回了宋君的身邊,重新坐下。
莫說其他,便說這在場之人都将她方才所言聽到了耳裏,對此一計應當有了防範。縱然周王當真成功使用了此計,但她既然提得出此計,自然便有還有其他的法子。總之,只要有她在,無論周王是對誰成功使用了此計,他宋國都定當要從中咬出一大口肉來!
作者有話要說: 額,阿嬌大概不會走政治路線吧,民國篇如果寫的話,原本是想從軍的,但有一個寶寶提出的間諜,我忽然覺得也挺好的,哎,日後再議吧~
日更get√,愛你們,麽麽噠(づ ̄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