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架是件大事
到底是一句不知道是在哪裏看到的話:生活給你關上一扇門,總會給你開一扇窗。高轶這邊的校園生活雞飛狗跳,滿地雞毛,那邊家裏居然已經很久沒有過争吵。因為她逐漸穩定的成績,高母再很少因為這樣的事動過氣了。
閑暇的時候她們會出去散步。高轶受寵若驚的跟在高母和高父的身後,偏偏表面上還要再裝出一副淡定自若的樣子,不停告誡自己冷靜冷靜再冷靜。饒是這樣,他們走路的樣子在一群夜晚出來散步的家庭裏也是數得上的奇怪,通常在分叉道時高母趾高氣揚的判斷下一個路口朝哪邊轉彎,高父和高轶跟在她身後灰溜溜地轉彎。
高母說:“你看櫥窗裏那件衣服多好看。”
高轶擡起頭,看見那件設計臃腫、顏色是粉色和黃色搭配在一起的衣服,不敢茍同,于是開玩笑道:“媽,你的眼光怎麽跟小孩子一樣。”
高母一生氣,“切”了一聲。
偏偏高轶這段時間最害怕聽到的就是“切”,她白了臉色,悶不作聲起來。
不知道怎麽回事話題又突然從新住房轉到高轶身上,結果高父轉過頭來指着她說:“你看看我們現在這麽拼死拼活的,不還是為了你的未來着想,等你以後有了孩子……”
“我不想生孩子。”高轶說。
高母突然轉過身來用手指着她的額頭:“不行!你必須要生!”
幾乎在脫口而出的立時,她意識到自己反應的不同尋常,哆嗦幾下嘴唇,想要說些什麽,最後還是哼了一聲,轉過身去。
那句話也不是對的,屋漏偏逢連夜雨更符合高轶的處境。
他們的這場散步最終走着走着變成三個人的默不作聲。高轶想起周明達的家庭,在思考為什麽在自己家,吵罵是常态,冷戰是必備,開玩笑和打鬧會被當作真話、被認真看待。
她後來在看張愛玲的《小團圓》,快到結尾的時候她寫道自己并不想要一個孩子,因為總害怕孩子出生之後會報複她。大概是這個意思。時光太久遠了,高轶對自己看過的一些書大都沒了印象,那句話倒是猶如夢魇,深夜不時的造訪于她。
高轶也不想要孩子,比起孩子會對她很壞,更多的她是覺得自己這個家庭一脈傳承的有些東西她逃不掉,從前外公對高母所做的,今日高母對她所做的,就是明日她對自己的孩子所做的。
大多數時刻這樣的想法讓她更加學會沉默,因為壓抑想法是在這個家庭求生的本能。
這一邊的學校裏,何讓不知道是自己良心發現還是其他怎麽樣,在好久沒有出現在十二班的教室之後終于再一次現身,召喚王甫。
王甫鄙夷的看一眼高轶,甩甩手昂首挺胸的出去。
“真像個公雞。”蕭鶴在高轶耳邊說。
蕭鶴平時最反感在人背後的閑話,但這段時間,她為了高轶,說了不少王甫的閑話。
王甫和何讓站在教室外面交談了一陣,王甫的臉色在談話時已經沉下來,等他再進來教室的時候整個人都如同背着重物一般,一步一個腳印的挪了進來。
他慢慢的移到自己的座位上,慢慢轉過身來,高轶和蕭鶴都覺得奇怪,因為他對待高轶不像從前那樣要麽不屑于看,要麽“切”一聲,反而一反常态的瞧一眼她,又低下頭,然後再瞧上一眼。
蕭鶴好不容易瞧上這樣的場景,抓緊機會地刻薄道:“王甫你今天是吃錯藥了嗎?”
“高轶呀,”王甫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開口道,“何讓跟我說,他之前追你是因為之前跟班級裏同學打賭,說覺得你看起來冷冰冰的,最不好追,所以就賭能不能追上你,結果......”
高轶看着他。
“對不起啊,我之前在我們班同學還有其他人面前說你的壞話......我現在就跟他們說清楚!”王甫剛要起身,被蕭鶴按住。
蕭鶴對王甫破口大罵,引得班級裏的同學都在往他們這邊看。
全程旁觀的周稚出聲道:“蕭鶴,你這麽罵是什麽意思?王甫他都已經道歉了。”
“我是在把我跟高轶走在一塊兒時聽到的罵聲都還給他,還有何讓呢,我也要好好罵一罵他!”蕭鶴對周稚譏笑道。
周稚自知理虧,閉上嘴不再說話。
“高轶,你怎麽想的呀。”王甫臉色青白,小心翼翼的看着高轶。
“你希望我怎麽回答。”高轶說,“原諒你嗎?”
随着王甫的解釋一起流傳的還有當時蕭鶴的罵聲和高轶的回答,這樣的轉折讓圍觀群衆措手不及,沉寂了幾天,可眼看着高轶王甫四個座位那裏長久的沉默,有男生看不下去了,走過來對高轶說:“高轶,王甫已經向你道過歉了,他也跟我們澄清過了,你這幅态度對他是怎麽回事啊。”
還有女生走過來,說:“是呀,大家都同學一年了,怎麽說你總要顧及同學情吧。”
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這個小小的角落,本就已經有些悶熱的天氣因為這些人的旁觀而更加不可忍受。
那些人還在說話。
“反正你也不喜歡何讓啊。”
“就是,你也沒理過他,就算是打賭,你也不吃虧的呀。”
“人家何讓還專門跑過來解釋,王甫也幫你解釋,你沒看到嗎?”
“他們也是好心辦了錯事呀,高轶你就原諒他們吧。”
……
打頭的是平日裏就跟王甫關系密切的男生女生,然後是其他人有的走到座位來插上兩嘴,有的也不說話,就在自己的座位上靜靜看着他們。
高轶被他們圍在一起,死咬着口:“我只是跟王甫沒有這麽多話想說而已,你們能不能不要管了。”
圍在一起的人發出噓聲,讓高轶不自覺的抖了抖,她等人群散盡後才擡起頭,看見周稚側過身對她的眼神,高轶摸不透是什麽意思,也懶得猜測。
那天她大概也是毫無感覺的過完了一天,因為有了前面幾個月的鋪墊,她居然覺得和剛開始相比不是特別難受。她路過籃球場,聽見有人興致高昂的對她喊:“高轶!”
高轶停住身,是周明達。他臉上帶着洋溢的開心,在她面前轉悠。
“你有事嗎?”高轶語氣犯沖。
“你沒什麽要表揚我的嗎?”周明達聽到這樣的語氣也不生氣,直湊到她面前邀功的樣子。
高轶猜到大概是他不知用了什麽辦法發現了何讓的賭約,然後又讓何讓到王甫面前解釋,只是這樣的事情讓她現在一點也開心不起來。她輕輕的笑了一聲:“要我感謝你嗎?”
這個問句配上她的表情大概足夠吓人,周明達愣在原地,笑容凝結。
“你為什麽擺出這樣救世主的姿态對我?因為你從頭到尾都比我幸運比我優越嗎?”高轶想起高家和周家,想起十二班和十三班,“為什麽你就可以......”
剩下的話被她咽進肚子裏,因為這邊的周明達已經開口:“原來你一直都這麽認為的嗎?”他不可思議的看她,“我只是想幫幫你,你不用擺出這副态度吧。”
“所以你不還是想聽到我感謝?這就是你想聽到的?”
“我說過我只是單純的想幫你而已!”
繞來繞去又會回到最初的對話。
“我看你簡直和你媽媽是一樣的人!”周明達氣急敗壞的喊了一句。
這句話沖出口的片刻兩人都同時安靜下來,周明達看着高轶,心下有些後悔,但又被她剛才的話氣的昏了頭,最後說:“假如你這麽想的話那就随便你吧。”
他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