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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老人院這晚有人去世。

江曼把李久路推回房裏,叫她沒事兒不要随便出來,以免被吓到。

她住院子最右面,和老人們居住的古宅成直角,很久以前可能是雜物房或是傭人房,重新裝修後,反而要比普通住宅豪華一些,八十來平方,她住樓上,江曼與周克住樓下。

她房間的書桌緊挨窗戶,窗戶正對前院,院當中老人蓋着白布,已有車等候,要把他送到鎮上的殡儀館。

老人女婿領着傻姑娘來鬧事,等人死後才想起哭天搶地,找人讨說法,眼淚背後的感情半真半假。

死者叫徐桂敏,是自缢身亡,發現她時,她在老人院後院的樹上挂着,面相可怖,早已斷氣。

她今年整整七十二歲,病痛纏身,是附近村子轉來的五保戶,只有一個沒自理能力的傻女兒,後來嫁了同村歪脖兒,逢年過節都不來看一眼,完全當這老母親不存在。

李久路對她印象深刻,老人心态并不好,平時總是陰沉着一張臉,幾乎沒見她笑過,就連見面打招呼都是愛答不理。

得知她自殺消息,久路有些錯愕,片刻後又完全接受了。也許她對生活不報希望,有這念頭很久了,所以才支撐不下去,走了這條路。

上帝之手,早為每個人安排好去處,壽命到了,沒人能改判。想想生命本身就無常,死亡有時候離每個人都很近。

久路有時候挺害怕自己小小年紀就看透這一切。

她房間裏沒開燈,窗戶只留一道縫隙,外面的哭叫喊鬧聲清晰傳進來,此時只有江曼和幾名護工在,忙着勸說安撫。

李久路在桌前靜靜坐了會兒,拉開抽屜。裏面有許多星星紙,她抽出一條,手指捏着兩端,在其中一端打個結,然後反複纏繞,用指甲掐出五個角。

她把幸運星投擲到窗邊的大玻璃瓶裏,瓶子已經快堆滿,各種顏色都有,大的大,小的小。形式上的東西,她沒太走心。

李久路随手捏了三五顆,窗外又一陣騷動。

鐵門從外面拉開,一輛轎車駛進來。

周克下車,副駕的門也随着打開,裏面走出民政局的陳瑞成。周克今晚約了他吃飯,得知消息時兩人在一起,他便一同跟了來。

終于見到能主事兒的人,死者家屬一擁而上。

最後一顆幸運星捏得歪歪扭扭,李久路把它扔進瓶子,順手關窗,将窗簾拉嚴,準備睡覺。

這一晚睡不踏實,她半夜突然驚醒,院子裏一陣陣若有似無的尖叫聲,仔細聽,又好像沒有。

久路一時睡意全無,房間很暗,窗外的月光絲絲縷縷,她盯着對面的房門,房門是深色,經由周圍白牆反襯,總感覺那是個方方正正的洞xue,黑得深不見底。

恐懼襲來,這次很難入睡,她在床上幹躺了幾分鐘,挺身起來,從床底拽出一個木箱。

李久路沒有開燈,借着月光,用幹布細細擦拭裏面的東西,半個小時以後,才重新上床去。

第二天上課沒精打采,鎮子不大,發生點什麽事情很快被傳開,大家都在談論這件事。

見她進來,偌大的教室瞬間安靜了,大聲議論變成竊竊私語。

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馬小也桌旁坐了個男生,是兩人的初中同學,叫梁旭。梁旭看見李久路眼睛一亮,低頭不知嘀咕些什麽,擡腿就往她那邊去。

馬小也拉也沒拉住,低斥:“你回來!”

梁旭嘴碎還是個自來熟,往久路桌邊一坐:“久路啊,聽說你家昨晚死人了?”

他聲音不高不低,卻成功吊起每個人的八卦心理,都有意無意豎起耳朵來。

剎那間,班級裏掉根針的聲音都聽得到。

李久路十分窘迫,悄悄朝他的方向瞪一眼,沒吭聲。

上初中時,她就特煩他,他總是有意無意往她眼前揍,借橡皮,借紙巾,借錢也從不主動還,就連她喝一半的水,他都搶過去直接往嘴邊送。吊兒郎當,神經大條,分不清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簡直二的可以。

當然,這些評價久路只擱在心裏。

她從書包拿出課本,打開窗,讓風吹進來。

梁旭繼續問:“聽說昨晚警察都去了,死者家屬要求屍檢,說是怕人下毒手,你說,一個老人,誰會害她啊?”他拉拉久路的馬尾辮,身體又伏低一些:“還有的說你家鬧鬼,該不會是……”

李久路不吭聲,拿眼神警告他。

他咳了咳:“那什麽,我猜他們就想訛點兒錢,你說呢?”

久路開始有些心煩了。

梁旭:“真讓他們鬧下去?你爸怎麽說?”

李久路幾不可聞的皺起眉:“你別亂講。”她聲音終于提高一些。

前面女生回頭看她,随後趴在同桌肩膀上耳語,說的什麽久路猜得到,畢竟她們家的事情也不是什麽秘密。

梁旭還想聊下去,被人踹了腳,馬小也不知什麽時候過來:“就他媽聽你白話了,趕緊滾回去上課。”

梁旭一臉委屈:“人民群衆有了解真相的權利。”

“了解個屁。”

馬小也又要擡腿揣,梁旭賤兮兮笑起來,躲着跑回座位。

第二遍鈴聲打響。

馬小也對久路說:“好好上課。”

他返回座位,手背碰碰莫可焱:“讓讓。”

兩人像是一開始就有仇,看彼此不順眼,說話像吵架,恨不得嗆死對方心裏才舒坦。

莫可焱動也沒動:“跟誰說話呢?我不叫讓讓。”

“你快點兒。”馬小也看一眼前面,“地中海”已經夾着書本站上講臺:“老師來了,你別鬧。”

“誰跟你鬧了,有能耐你跳進去啊。”她挑釁的笑着。

“地中海”敲黑板:“馬小也,幹什麽呢,趕緊回座位坐好。”

馬小也恨的直磨牙,想到什麽又壞笑起來,當真邁開長腿,從她前面跨過去。

課桌與她身體空間小,兩人面對着面,姿勢跟距離十分敏感。

莫可焱哪兒吃過這虧,眼疾手快,照他大腿裏側狠狠擰下去。

馬小也:“嗷——”

全班同學哄堂大笑,好一會兒才進入學習狀态。

正式上課,“地中海”在前面講得繪聲繪色,教室裏鴉雀無聲。

不知過多久,莫可焱忽然問:“你和李久路什麽關系?”她沒看他,眼睛一直盯着講臺。

馬小也愣怔片刻,也不知怎麽,下意識就說:“沒關系。”他看她一眼:“我們小學和初中都是同學,當妹妹照顧來着。”

“這社會,兄妹必出奸情。”

馬小也沒搭腔,反過來玩笑說:“你這麽關注我,有什麽別的想法吧?”

莫可焱冷哼一聲。

他壓低聲音:“排着去,這學期可輪不到你。”

“不好意思我也排滿了,姑奶奶沒時間。”

莫可焱別過頭,雖是這麽說,卻淡淡勾了下唇。

難熬的一天終于過去。

放學時候,李久路先收拾好書包出來,在自行車棚等很久,才見馬小也急匆匆跑來。

開學一個月有餘,天色一天天變短,昏暗中,有些教室仍然亮着燈。

操場沒有幾個學生了,自行車也零零散散,只剩幾臺。

久路迎上幾步,沒等說話,馬小也便搶先道:“剛跟我同桌說了去打球,你去不去?”

他垂着頭,對上李久路淡淡的目光,明明沒做什麽,卻莫名心虛。馬小也撓撓後腦勺:“她這兩天老是不服我,竟挑釁,剛好晚上有時間,去玩一會兒。”

她想了幾秒:“就你們兩個嗎?”

“還有梁旭、黃偉光和于曉他們。”

久路手指繞着書包帶子:“我不去了,你也別太晚,明天還要上課。”

她朝他抿唇笑了下,轉過身,往車棚外面走。

剛邁了兩步,馬小也忽然拉住她手腕,将人拽到身前,仿佛猶豫兩秒,俯身在她額頭輕輕碰一下。

這是目前為止,他們之間最親密的舉動,李久路心緒沒什麽變化,兩人心照武宣的分開來,她下意識看看周圍,又擡起頭看他。

馬小也避開她目光,彎身開鎖;“我還是把你先送回去,再找他們吧。”

“不用,我自己行的。”久路怕他真要送她,揮揮手,匆忙走開。

馬小也高聲喊:“晚上給你打電話!”

李久路到家已經七點,天越發暗。

大門兩旁的路燈已經亮起來,在地上投下兩個橘黃光影。

老人院的鐵門緊緊關着,高牆裏也有隐隐的燈光,卻是森白的、冷清的。

久路拿出鑰匙,打開門旁那道小門。

院裏狀态和往日相同,有人散步,有人跳廣場舞,涼亭裏還有兩個爺爺在下棋,又在為誰悔棋而争吵不休。

久路腳步微頓,感覺出一絲異樣,仿佛有道視線落在她身上,自己目光也被什麽牽動,向老宅的回廊看過去。

江曼叫她,久路視線半路偏離,母親穿着白褂子,從老宅的樓梯上小心翼翼走下來。

“路路,回來這麽晚?”

李久路迎上去,接過她手中的被褥:“老師壓堂了。被子抱去哪裏?”她又往回廊裏看了眼,暗影下站着兩個人,一老一小,一高一矮,模樣都不太熟悉。

江曼:“拿出來晾一晾,去去潮氣。”

母女倆說着話,往院子角落走。

江曼老生常談:“開學這麽久,功課能不能跟上?媽媽和你講,聽不懂一定要問,不能再像中學一樣……你知道的,給你弄進這個好班級,你周叔叔又求人又請客,你可不要辜負我們。”

“知道了。”

兩人合力将被褥挂在晾衣繩上。

江曼拿手彈了彈,自言自語:“真是晦氣,被單也應該拆下來洗一洗。”

“是徐奶奶的?”

“是啊。麻煩。”

久路問:“昨晚最後怎麽解決的?”

“還不是訛人想要錢?”

“那打算給了?”

“想得美。”江曼冷笑一聲:“他們不是要屍檢嗎,你周叔叔說就由着去,反正證據都擺在那兒,咱沒做,也不用理虧。”

李久路的手壓在被單上,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麽,江曼催促:“動作快一點兒,這個挂上去,待會還要收拾房間,有人等着住進去。”

“這麽快?”

江曼應一聲,挂好被子,沒再管她。

江曼快步走回去,登上臺階,“馳……見,對吧?再讓外婆等一下,房間馬上收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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