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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馳見出門站定,一陣寒風吹來,額前頭發跟着動了動,他拿手輕輕撥兩下,背過身點着了煙。

見到李久路不知是激動還是興奮,這場景在心中演練過無數遍,總之看她被無視的樣子,心中既解恨又過瘾,自我感覺還挺良好的。

馳見陶醉在上一刻的潇灑中,覺得對女人就該這樣,不能慣着。

他站那兒悠閑的吸兩口煙,漸漸地,發覺不是那麽回事兒——似乎他無論哪種态度,都得不到她的反饋。此刻,大門後面十分安靜,李久路既沒喊住他也沒追出來。

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原本他在意的,可能對她而言始終可有可無。

心中失落有,後悔也有。

馳見把煙拿下來,回身看那扇黑漆漆的大門,他撐着門板,以扭曲的姿勢,橫着腦袋順門縫往裏看。

老宅廊燈帶着柔和的溫度,院中空曠寂靜,一片祥和,哪兒還有李久路的蹤影。

他磨着牙齒,煩躁地揮了揮後腦的頭發。

電話這時候響起,驚得他跳起來。

翻出來看,接通後,壞情緒轉嫁過去:“操,幹他媽什麽?”

胖子腦袋猛地躲開,确認了下號碼,捏着嗓子道:“是我見哥哥嗎?”

馳見一冷,這聲音他受不了。

“不是。挂了。”

“別、別啊,見哥,是我是我!”胖子聲音正常了,趕緊道:“喻哥問你看完咱外婆沒有,我們準備動身去‘黑龍’,讓你直接過去呢。”

馳見想起還有這回事兒,沖那邊說:“就去。”

他收線,眼睛盯着鐵門,不死心的又趴過去看了會兒,這才跨上摩托離開。

到‘黑龍’另外幾人已經等他了,這種聚會每月一次,風雨無阻。

還是同一個包間,這次除了洪喻和戈悅,萬鵬也帶了個女孩子過去,兩人不知是怎麽認識的,暧暧昧昧,眉目傳情。

馳見掃了眼他們,低頭點菜。他右手坐着胖子,另一側是洪喻和戈悅,兩人整天在‘文人天下’膩味還不夠,出來吃飯也跟連體嬰似的。

唯獨他和胖子形單影只,而胖子只認吃,就自己略顯凄涼。

馳見把菜單遞給服務員,向旁邊瞥了眼,打掉洪喻腰間那只手。

女生肉皮嫩,戈悅疼得縮回去,細聲尖叫:“你讨不讨厭!”

“情場失意,你們少刺激我。”

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情地看了看他,身體分開來。

戈悅挑眉:“還不是你願意?給你介紹嫌這嫌那的,總有借口。”

“我謝謝你。”

戈悅“嘁”一聲,歪着腦袋看他:“要不把梁倩倩叫過來?她老跟我打聽你呢。”

馳見眼神警告,把洪喻肩膀架住:“離遠點兒,我倆說話。”

戈悅嫌棄地白他一眼,扭過身,到對面找那女生聊天去了。

沒多會兒,菜陸續上桌。

馳見罕見地主動開酒,幫洪喻斟滿,又給自己倒一杯。

洪喻煙夾在指上,饒有興味的看着他,他平時很少沾酒,別人勸猛了也是淺嘗辄止。

今天的陣仗有點大,洪喻問:“外婆身體還好嗎?”

“好。”

“最近沒犯糊塗?”

“沒。”

他意識神游。

洪喻夾了口菜,筷子點點桌面:“你少喝,撒酒瘋可沒人伺候。”見他還是那副怏怏不快的神态,又道:“今天受什麽刺激了?人家沒理你?”兩人種種過往,洪喻最近才略知一二。

馳見瞪眼:“我沒搭理她。”

“呦!牛逼!”洪喻豎起大拇指:“然後呢?”

馳見胸口一堵,氣勢立馬減去一半,悶聲:“沒有然後。”

洪喻放聲大笑。

笑聲引來其他幾人目光,胖子滿嘴是油,吮了吮手指:“什麽事這麽好笑,說出來大家一起樂樂呗。”

洪喻腰直不起來,連連擺手:“沒事兒,吃你的。”

“你夠了啊。”馳見目光轉冷,端起酒杯自己喝了口。

過半刻,洪喻勉強忍住,捏着杯子碰了碰他杯口,“來,跟哥具體說說。”

“沒什麽好說的。”

“那小姑娘到底幾個意思,一直吊着你?”

“不知道。”

洪喻翹起腿,一副過來人的派頭給他分析:“既然對方早就知道你對她有意思,她沒明确表态,不是害羞,就是對你沒感覺。”

“沒感覺?”他盯着手中杯子,洋洋得意的哼了聲:“那天以為我真親她呢,眼都閉了,心跳快的像打鼓。”

“那是吓的吧。”

馳見手一抖,濺出幾滴酒。洪喻又笑起來。

說笑歸說笑,幾瓶啤酒見底,洪喻問:“她和那男的分多久了?”

“快一個月。”

“才一個月女孩總要矜持些,或許忘不了人家呢。”

“她和他沒什麽感情,小小年紀懂個屁。”

“你就懂?”洪喻含着根雞骨頭看他:“她跟你這麽說了?”

馳見頓一下:“我觀察的。”

洪喻哼哼笑兩聲,擡下巴:“行了,少喝。”

馳見今晚情緒低落,啤摻白喝了不少,臭脾氣上來,旁人怎麽也勸不住。

從“黑龍”出來,他神态自如,字句清晰,酒精不太上臉,跟平時也沒什麽區別。可了解他的都知道,馳見喝多了愛折騰,胖子和萬鵬有幸領教過一次,所以借機開溜。

洪喻一邊罵他們,一邊頭疼的看馳見。

馳見靠着牆壁,默默吸煙,半側臉龐隐在黑暗裏,眼望着遠處,目光極為深沉。

洪喻把戈悅推過去:“去,拽他回家。”

戈悅拉一下沒拉動,過幾秒,馳見自己直身:“你倆先回去,我散散心。”

“大半夜上哪兒散心去?”

“我沒喝多。”馳見步伐很穩,這次倒是比以往正常不少:“離家不遠,我走着回去。”

“那就一起走。”

身後戈悅晃了晃他胳膊,她愛臭美穿得少,這會兒被風一打,身體抖得像篩子。

洪喻攔了輛車,把她塞進去,報完地址俯身親了親她:“乖,先回去。”

“讨厭。”她不滿地瞪他一眼。

“回家等我。”

洪喻安慰小狗似的揉揉她頭發,關上車門,快步追上馳見。

夜很深,這條路上只剩兩個抱着膀子走的年輕男人。

馳見和洪喻邊走邊吸煙,醉意被勁風吹散不少。

小泉鎮的西面有條淺窄的污水河,上游臨着鎮上唯一工廠,每到冬天,污水凝結成冰,河岸堆滿爛掉的樹葉和枯枝。

馳見趴欄杆上吐了一通,更加清醒。

這日月圓,慘淡的白光灑滿整個湖面,顯得更加凄寂荒涼。

馳見忽然問:“你初戀時候多大?”

“十四吧。”洪喻想了想,手肘也撐着欄杆:“多遠的事兒了,記不太清了。”

“是跟戈悅?”

“不是,當初那姑娘叫什麽來着?”洪喻拍了拍腦門,實在想不起來:“我說你問這幹什麽?”

“下個月我滿二十,還沒戀過,你說正不正常?”

“不正常。”

“啵兒都沒打過。”

洪喻忍不住笑起來,搭着他肩膀,“二十年啊兄弟,你應該先去檢查……”

“沒他媽開玩笑。”馳見氣急敗壞地揮開他,頓了會兒:“以前沒着急,後來認識她,就都想用她身上。”

“這麽正經?”洪喻清清嗓子:“那不是目标明确嗎,勇往直前別退縮啊。”

馳見沒說話,眼睛直勾勾望着湖面,月光下,他側面輪廓比任何時候都要俊美。

許是被寒風侵襲,他嗓音抖而沙啞。

“洪喻,其實那天,我心跳比她快多了。”

這晚洪喻陪着他吹了半宿冷風,腳凍僵掉,渾身熱乎氣早被吹散,好說歹說才把他弄回去。

第二天洪喻感冒了,馳見卻沒事兒人一樣,洗漱一番,神清氣爽地坐在樓下啃油條。

洪喻氣不順,把他祖宗牽出來痛罵一頓,撒手不管,上樓補覺。

上午十點的時候,有顧客來文身。

馳見看過去,覺得這人眼熟。

對方好像也有這感覺,蹙了蹙眉頭:“你不是……馳什麽了?”

“吳警官,吳波?”

吳波一挑眉:“好記性。”他也想起來:“馳見對吧,上次在老人院,應該是我給你錄的口供。”

馳見笑笑:“對。”

吳波看上去沒比馳見大幾歲,一身休閑裝束,方臉,頭發短硬,看上去很精神,很幹練。

他想起那晚他的表現,哪壺不開提哪壺:“後來失眠了沒有?看你當時臉色有點白,吓得不輕吧?”

馳見挑挑眉,淡笑回道:“怎麽,吳警官是來查案的?”

“不不,剛才開玩笑。”吳波笑着搖頭,他這人并不死板,看上去很好相處:“我來文身的。”

馳見說:“公職人員好像不能随便文身吧?”

“你說那是考警察體檢時候不能有,現在怕什麽。”他無所謂地轉過頭,看着牆上圖案:“就算上頭管,誰沒事兒還扒你衣服,偷着去舉報?”

“那可沒準兒。”

吳波回身,笑着點點他。

馳見也勾了勾唇角。

“這是你的店?”

馳見:“給人打工的。”

吳波點頭:“我想來個滿背,有沒有好的推薦?”

“呦,文滿背我得叫我師傅去。”

“好壞就你吧。”

玩笑歸玩笑,最後馳見到底是上樓把洪喻喊下來。

和他敲定圖案,吳波跟着洪喻進入文身室,馳見左右沒事兒做,給洪喻打下手。

吳波真性情,話多,如果他不說,別人還真猜不出他職業是警察。總之幾人還算聊得來。

他選擇圖案比較複雜,前前後後來了“文人天下”兩三次,又介紹朋友光顧,一來二去混熟了,竟然和洪喻馳見私下喝了頓酒。

日子過得飛快,一轉眼就到大年二十七。

另一邊久路學校終于放假,疲憊的身體終于得以放松。

這天老人院來一輛救護車,久路聽見動靜,起身從窗口往外看,醫生擡着擔架下來,疾步進入老宅。

她放下雜志,迅速下樓去。

車旁和門前圍了一些人,不多時,一位白發老人躺在擔架上被推出來,她緊閉着雙眼,面如死灰。

“馬奶奶!”李久路難以置信,喃喃道。

護工攙扶陳英菊一步步跟過來,陳英菊手裏攥着紙巾,不斷拭淚。

安頓好馬蓮,救護車呼嘯而去,院中的工作人員和老人都望着救護車離開的方向暗聲嘆息。

旁邊護工也偷着抹眼淚,她叫顧曉珊,年紀不大,在老人院工作三年有餘,一直以來都是她照顧馬蓮和陳英菊的起居,也正是安慰馬蓮別為病情擔憂的那個護工。

“曉珊姐,馬奶奶怎麽了?”久路走過去。

顧曉珊道出原委:“前一段兒她老人家不是總咯血嗎,後來去醫院檢查,被診斷是肺癌。”她吸吸鼻子:“病來如山倒,她本來還挺開朗的,得知剩下日子不多以後,整個人都垮了。”

久路抿緊唇。

陳英菊自責道:“都怪我啊,她躺床上睡一整天,我現在才發現不對勁兒,馬蓮妹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良心怎麽過意得去啊。”

兩位老人住在同一間房,相互陪伴的時間比家屬還要多,馬蓮昏迷不醒,陳英菊比誰都難過。

李久路嗓子堵得難受,什麽都沒說,幫顧曉珊把她攙進房間去。

夕陽從窗口斜斜灑在大理石地面上,寂寥中一片昏黃之色。

大紅色的彩紙攤了滿桌子,剪一半的窗花随意扔在那兒。

顧曉珊倒來一杯溫開水,哄着她喝了兩口。

李久路沒有立即離開,想半天安慰人的話:“您保重身體,馬奶奶說不準沒事兒,明天就回來了呢。”

“是啊。”顧曉珊接着道:“您也得為您外孫着想,萬一真病了,他該多着急啊,是不是?”

還是這句話管用,“對啊,我小見……”陳英菊低語,半晌,打起精神,用力抹了把眼睛。

聽到他的名字,李久路出神片刻,眼睛望着桌上的紅紙:“那是您剪的?”

陳英菊點頭。

“您真厲害。”久路讨好的說:“是為春節準備的?”

她嘆氣:“是啊。”

“那您能教教我嗎?”

“你?”她看她一眼,注意力被轉移過來:“可不好學。”

“我盡力。”李久路抿唇笑笑。她拿一張紅紙反複對折幾次,握着剪子有樣學樣,本來也是哄她開心,所以她的心思并未放在剪紙上。

“咔嚓”一下,紅紙攔腰剪短。

陳英菊擡眼,臉上終于浮現笑意:“笨丫頭。”

久路吐了吐舌。

陳英菊:“慢慢來。”

太陽很快落到山後頭,一線晚霞把天空染成絢麗的橘色。

久路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垂着眼,狀似無意的問:“陳奶奶,馳見最近來看過您嗎?”

“來,每天晚上都來,我小見很懂事的。”陳英菊瞧一眼她手中的紅紙:“丫頭,這邊多了……你沒碰見過他嗎?”

她說:“沒。”

李久路手上失了準,紅紙再次一分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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