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文人天下”的大門總是敞開的,中間挂着抽象圖案的棉簾子抗寒,撩開裏面還有一扇玻璃門。
春節期間,胖子和萬鵬放假了,戈悅也回老家,外屋只有洪喻和一個陌生人。
久路走進去,和那人打了個照面。
洪喻給他扔了根煙:“等會兒馳見完活一起吃飯呗,哪兒有來了就走的?”
“路過,忙着呢,看你這屋亮着燈,進來瞅一眼。”這人正是吳波,他将煙含在唇間,沒有點,邊說邊往外面走。
“得,沒任務你就過來玩兒,不送了啊。”
吳波擺手:“回吧,空了喝酒。”
洪喻把對方送出門,放下棉簾,這才轉頭看久路。兩人雖有幾面之緣,但她生得幹淨漂亮,氣質也蠻獨特,讓人很容易就記住。
洪喻問:“你找馳見?”
久路抿了抿唇,點點頭。
洪喻不禁上下打量她一番,她穿一件焦糖色中長款休閑羽絨服,小小的下巴藏在領部絨毛裏,梳着馬尾,一雙眼睛分外明亮。的确是個很耀眼的女孩子。
洪喻友好的笑笑,“先坐一會兒,我叫他。”
他放下筷子,走過去,隔着麻布短簾敲了敲緊閉的房門。
裏面沒人應聲。
洪喻又敲了兩下:“馳見,有人找。”
“……誰?”懶得不能再懶的聲音。
“你出來看看就知道。”
“沒空。”
洪喻轉頭看一眼李久路,她還站在門口,眼睛瞧着這方向出神。
他問:“你叫什麽?”
她說:“……李久路。”
洪喻朝裏面喊:“她說她叫李久路。”
沒聽見應聲,洪喻仍然倚着門框,在心中默默倒數,從十數到三時,門開了。
門開一瞬間,久路看清裏面的情形。
有個女孩子側卧在放平的軟椅上,可能刺青位置比較特殊,所以她上面那條腿的褲子完全褪下來,胯部只挂一件布料極少的內褲。
屋裏光線刺眼,那女孩兒手肘撐着椅子,把整個上身支撐起來,軀體形态婀娜,露在外面那條腿更是嫩白如雪。
那間房久路待過,她清楚地知道,房門緊閉後屋子裏氣氛如何,即使沒開大暖氣,也會比外面平白升溫好幾度。
第一次來時,碰見他給一個女人文胸口,這次是腰胯,不知是不是心境變了,她身體裏有種感情慢慢醞釀,在一個位置凝結成雲。
久路走神,不由想象他低垂腦袋,整個人懸在她大腿上方的樣子,想象塑膠手套抹着皮膚的感覺,想象針紮在身上的刺痛……
來之前建立那些情緒,正在冷卻。
馳見撩開短簾,目光落在她身上,面是冷的,心裏卻炸開鍋。
他将口罩拽到口鼻以下:“你找我?”
李久路的目光從屋內挪到他臉上。
兩人中間隔了一段距離,誰都沒說話,空氣裏彌漫着一種糾纏不明的特殊氣息。
洪喻覺得自己多餘,頂拳咳嗽了聲:“你還差多少,我來幫你收尾。”
“不用,我自己來。”他還端着,一張臭臉擺得恐怕別人不知道他還生氣。
馳見這人記仇,洪喻最清楚。他挑了挑眉,身體又靠回去,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馳見往前走兩步:“外婆不舒服?”
李久路萌生退意,手背在身後,搖搖頭。
“江主任有事兒,要你來找我?”
“沒。”她難看的彎一下唇角。
“那就是你有事兒,用我幫忙?”
“……沒有。”
馳見微微皺眉,見她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特來氣:“那是找錯門了吧?”他慢慢脫着膠皮手套,垂下眼:“我還忙着,不送了。”
雖這麽說,卻一點回身進屋的意思都沒有。
李久路雙腳終于動了動,走向前,手伸進兜,摸出樣東西遞給了他。
她走後,馳見望着門口,半天才回神。
他颠了颠手裏的泳鏡,看看洪喻,又拿手指着他自己,呼呼喘粗氣:“她是故意來氣我的?她是想氣死我,對吧!”
洪喻聳聳肩。
“她有毛病吧!”
洪喻說:“你病得也不清。”
“我怎麽了?”他高聲吼道,心中一陣一陣着急,靈魂被什麽牽走,雙腳卻執拗的不肯動。
“要我我也走。”洪喻說:“人家小姑娘主動來找你,看你臉臭的。”
“我臉臭了?”他不承認:“我哪兒臭了?”
“自個兒想去。”洪喻把他手裏的膠皮手套扯過來,擡眼看看挂鐘,好心提醒:“別裝過了,現在追還來得及。”
屋裏女孩兒已經抽完一支煙,看了會兒熱鬧,不耐煩的催促:“聊完了嗎?能不能過來一個人?”
“馬上。”洪喻撩簾進屋,忍不住又退回去說:“把握好機會兄弟,看你怎麽來,說不準今晚能有大突破呢。”
馳見沒有過多表示,抓一件衣服,沖出門去。
他在拐角處看見李久路的身影,腳步自然放慢,賭氣沒叫她,相隔大概兩米的距離跟着走。
深冬的夜晚,黑暗來得迅速而兇猛,剛才還透着灰色的天空,現在黑如墨池。
安靜狹窄的胡同裏,兩人腳步相疊。
久路不用回頭,已從氣息中判斷出後面跟着的人是他,他不追出來還好,現在久路反而不知道應該裝傻還是停下來。她向旁邊瞥了眼,咬了咬唇,又低下頭去。
前面再轉個彎兒就是百花路,那邊的氣氛和這裏完全不同,夜市人聲鼎沸,燈火通明,各種小吃的香味兒也遠遠飄過來。
她一只腳剛剛踏出去,身體還沒跟上,馳見一把把她拽了回來。
踉跄幾步,等穩定之後,李久路已經被馳見固定在牆壁上。
一牆之外,人頭攢動。
他只拿手掌按着她右面肩膀,兩人隔着一臂距離,他垂眼問:“你到底找我幹什麽?”
“……還泳鏡。”
久路還帶着帽子,那一圈兒絨毛掃得臉頰很癢,他們身高存在差異,李久路平視的時候只能看見他領口。他可能走得急,羽絨服的拉鏈沒有拉,裏面是件淺色薄衫,松垮垮挂在胸前。
馳見吸一口氣:“只為還泳鏡?”
她點點頭。
“早不還晚不還,為什麽今天還?”馳見堅信她在找借口:“沒有別的話和我說?”
久路說:“本來有,但現在不想說了。”
就一句話,馳見差點沒氣抽過去,他點點頭:“那好,我有。”
“知不知道我多久沒找你了?”
久路沒仔細數過,給一個模糊的答案:“很久了。”
“二十四天。”馳見把手拿開,忍了忍,決定把馬小也的事情翻篇兒,“這期間,你想沒想……起過我?”
“……”
等半晌:“啞巴了?”他口吻不好,心中忐忑又焦慮。
馳見性子偏急,遇見李久路這種“八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性格,上輩子肯定挖了誰家祖墳。
他牙齒咬得死緊,處在爆發邊緣。
久路緩緩開口,不想承認:“其實我最近一直上課,沒有時間……”
“李久路!”他暴呵一聲:“你他媽就不能誠實一次,說句實話有那麽難嗎?”
他氣場忽然變強,從她上方劈頭蓋臉地壓下來,今天顯然已經錯過攤牌的最好時機,他現在這種狀态,看來也不能理智的談話了。
久路說:“你別生氣,要不我們改天說吧。”她往旁邊挪了一大步,準備逃走。
馳見這次沒有放過機會,長久以來的本能驅使,讓他放棄思考一切後果,狠下心,親了再說。
他以絕對的強者姿态朝李久路欺過去,頭部打橫側壓,兩手掌托起她臉頰……
這個吻完全是撞上去的,嘴唇貼着嘴唇,牙齒磕到了牙齒。
久路痛呼一聲,模糊的音節全部吞進他口中。
這一下除了痛還是痛,馳見終于發現,以往無論看過多少黃片兒,理論和實踐都存在巨大差異,第一次怎樣都無法做到融會貫通。
但漸漸的,他嘗到了她的滋味,清清涼涼,像夏天喝的檸檬蘇打水。
原來吻她這樣美好。
頃刻間,他暴躁的情緒被她嘴唇的柔軟安撫,鼻端都是她的味道,喧嚣的夜市也好像隔了十萬八千裏。
兩人嘴唇只是貼在一起,姿勢和動作動都未動。分開片刻,馳見眼眸被燈光染上朦胧之色,醉意醺醺。他心跳快得按耐不住,咽了口口水,想調整個方向,重來一次。
胡同裏太安靜,久路聽到他喉結滾動的聲音。
“我……我該回去了。”她覺得自己聲音快飄到天上去。
馳見腦袋停在半路,嗓音啞得不像話:“啊?”
久路擡眼看他,被他兩手擠成小豬嘴,睫毛細微顫動着,輕輕呼吸。
馳見有種從美夢中驚醒的錯覺,後腦一脹,懊惱一時沖動。李久路性格略微孤僻,馳見心裏拿不準,不知剛才的舉動是個突破還是把她推遠了。
“哦,不多待會兒嗎?”這句話接的傻透了。
久路:“……不了。”也挺傻。
兩人身體分開,目光同時避開彼此,好像四肢怎麽放都多餘。
“……我送你。”
“不用了,天還早。”
“你走着回去?”
“……嗯。”
“那……小心。”
“好。”
馳見目送她身影淹沒進人潮裏,等到實在看不見,他一腳揣在剛才那面牆壁上。
馳見兩手揪住頭發,埋着腦袋蹲下去,臀部無意識上下颠動着,整個人顯得煩躁不安。不知過多久,當涼意慢慢灌進領口,馳見終于擡起頭,望着茫茫夜色,他擡起修長的手指摸了摸下唇,舌頭伸出來舔了下,上面仿佛還留着她的餘溫。
馳見忽然笑了笑,不在懊惱。
這一刻,他十分确定自己的心思,無論關系拉近或是遠離,對于李久路,他都不會放手。
久路回到家腳步還是虛浮的,腦中空白一片,像具軀體在游蕩。
一樓客廳的燈沒開,餐廳方向搖曳着橘色燭火,有杯盞相碰的脆響,也有惬意的談笑聲。
難得清閑,江曼和周克在燭光晚餐。
桌上菜色豐富,旁邊的紅酒瓶已經見了底。
由于處在神游邊緣,久路沒有多餘精力思考,只朝那方向看了眼,想悄悄溜上樓。
“路路?”江曼發現了她。
她停下沒動,頭上還扣着帽子,下意識把口鼻縮進衣領裏:“媽。”
“洗洗手過來吃飯。”
江曼放下高腳杯走過來,她酒量向來好,臉上膚色在酒精幫助下更加妩媚動人,渾身上下散發一種成熟而知性的魅力,比以前不知年輕多少歲。
久路目光挪開:“我吃過了媽,剛剛和同學去了百花路。”
“同學?誰啊?”江曼習慣性盤問。
“說了你也不認識。”
“男的女的?”
“……女的。”久路推着江曼往餐廳走幾步:“你和周叔叔快吃飯吧,我上樓了。”
“等等,你說話怎麽這種語氣?”
“……怎、怎麽了?”
“難道感冒了不舒服?”江曼摸她額頭:“聽着有氣無力,還有點兒飄。”
久路:“……”
她明顯感覺到臉在升溫,輕輕嗓,幾句話搪塞過去,等逃回房間,整個人虛脫了一般。
時間還早,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翻雜志,眼睛發直,機械的做着翻頁動作,卻半點內容都沒看進去。
渾渾噩噩半個晚上,回神時候已經很晚了。
李久路收拾一番準備睡覺,本以為又将是一個不眠夜,沒想到當房中陷入黑暗,她眼皮阖上,竟意外睡着了。
這一覺十分踏實,甚至睜眼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