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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他腦袋懸空,用打火機點燃香煙,撐着身體看她:“所以,我想讓外婆搬出來跟我住。”

聽他說完這話,久路心中一涼,掙紮着就要坐起來。

奈何兩人身體相連,也不知道怎麽扭的,她下面腿的膝蓋蜷縮到胸口,小腿從他腰下穿過去,壓在最下面。馳見躺得反倒比較穩,夾着她另一條腿,重量都跨在她身上。

見她不安分的動起來,馳見連忙将煙含在唇間,按住她肩膀:“路路先別動!”

他手探下去,扶住身下套着的小雨衣,慢慢往外撤。

這動作免不了又是一番刺激,馳見煙蒂都咬歪了,忍不住嘆息:“哎,可憐我的億萬子孫,就這麽沒了。”

久路顧不上接茬,只問:“你說要外婆去外面住?”

他又重新靠回去,煙拿下來吸了口:“洪喻離開就騰出一間房,再讓外婆住在老人院沒道理。”

久路別開視線,一時忘記自己是什麽形象坐在他面前。

馳見後腦抵着牆壁,欣賞了會兒,用指尖撥了撥她胸脯:“想什麽呢?”

久路這才掀開被子遮住自己,思考幾秒,決定開誠布公地和他談一談。

“是因為我媽,你才做了這個決定的?”

馳見沒答,将最後一口煙吸完,撐起身體坐正。

久路沉默片刻:“其實這是兩碼事兒,我媽雖然強勢不講道理,但她在對待院裏老人的态度上,從來都是和顏悅色,不會厚此薄彼的。”

“這我知道。”馳見想了想措辭:“你以前也勸過我讓外婆跟我住,對不對?”

那還是很久以前,剛認識那會兒久路提過。

她點頭。

馳見拉起她的手,送到嘴邊輕啄了下:“所以你別想太多,不是因為江主任,院裏再好,但不是家,你說呢?”

這點久路認同。

“可是,你自己能照顧好外婆嗎?萬一她又犯糊塗怎麽辦?”

馳見說:“看條件吧,實在不行就臨時請個阿姨。”

久路沉默。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她找不到反對的理由,不可否認,這樣的安排對誰都好,要是任何一個人願意把老人接回家,她都會為此感到高興,哪怕是幾年前剛認識那會兒,他要帶外婆離開,她都不會有想法。但處在這樣一個緊張的時期,久路心裏總揣着不安,害怕外婆走了,兩人之間的某種聯系就淡了。

久路恨這樣的自己,自私、慌亂、彷徨,從前的灑脫不見了,一遇到馳見就改變了原來的樣子。

可她剖析自己,卻忘了揣測對面這個人,她顯然低估了馳見對她的忠誠和執念。

馳見刮一下她鼻頭:“想什麽呢?”

“你要照顧好外婆。”

“那是自然。”

馳見往前湊了湊,想趁着未涼透的火氣再沉淪一次,然而唇剛貼上她脖頸——

“馳見。”

他動作中途停下。

久路稍微躲開,兩手捧起他的臉正過來,“我有話說。”

“嗯。”

“不管別人什麽态度,我都喜歡你。”

在他心裏,這是全世界最令人澎湃的表白。或者換種說法,澎湃的原因,是因為表白的人是李久路。

那天酒店的小屋變成了天堂,她那麽美好,吐出的每個字都是甜的。

這段記憶深深刻在他的腦海中,他忘不了她說話時的堅定語氣和認真神态。馳見很感動,被她迷惑了心智,以至于讓他以為一切都是真的。

“我喜歡你。”

“聽見了。”他眨了幾下眼,喉結輕輕滾動。

“哦。”

“路路。”馳見聲音很輕;“你信麽,我能給你幸福。”

他給出的承諾,她從未懷疑過。

只是,哪怕未來的路稍微平坦一些,她都能看到幸福的樣子。

年少輕狂,不曾知道這個世界有多瘋狂,他們四肢單薄,羽翼未豐,又拿什麽去跟它抗衡呢?

第二天馳見走了,久路又恢複到三點一線的生活中。

七月初,梁旭來找過她一次。

齊雲大學和齊雲師範只隔了兩條街,所以梁旭是騎着自行車來的。他穿一身紅色球服,抱着足球等在宿舍樓底下。

梁旭說:“我們學校體育場翻修,所以來這兒踢球,順便看看你。”

“還是喜歡AC米蘭?”久路笑着問。

他露出一口大白牙,洋洋得意:“永遠的馬爾蒂尼,我和小也……”

梁旭話說一半,忽然掩唇咳了咳。

久路表情卻比他自然:“馬也哥現在怎麽樣?”

梁旭見她不在意,便接着說:“混得不錯,弄了個信息學院的副主席當,整天招蜂引蝶,還和從前一樣。”

“那莫可焱呢?”久路側頭:“他們好像考去一個學校了吧。”

“對,同校不同系,她在英語系。”

久路點點頭,問了兩句就沒興趣了,兩人往食堂的方向走:“我們二食堂的小炒不錯,去嘗嘗吧?”

“行,聽你的。”梁旭跟着她走,停頓片刻,忽然說:“小也和莫可焱分手了。”

李久路對此未作表示,只了解的點點頭。

兩人進去食堂點菜。

上初中的時候,久路沒想到有一天會和梁旭這麽平和的相處,因為她那時太煩他了,覺得怎麽會有男生如此讨厭,老是搶女同學的零食吃,又借了東西不愛還。等到漸漸長大,才知道這只不過是男孩暗戀女孩耍的一些小把戲,不懂怎麽表達,只能靠這種方法吸引對方的注意力。

每個人都在默默成長,梁旭也一樣,他曾經那些越舉的行為不再有,變得彬彬有禮,很有紳士風度。

大學被賦予了改造人的能力,無論性格還是樣貌。誰從裏面走這麽一遭,基本可以脫胎換骨,煥然一新。

後來,江曼終于肯接她電話,卻每次都是不冷不熱的态度,她們對馳見閉口不談,久路明白,這件事已經是一個死結,如果沒人讓步,便永遠不會被解開。

紛紛擾擾,日子總在過,月底的時候進入考試周。

和第一學期相比,舍友們學習态度疲沓了許多,宿舍裏沒有出現廢寝忘食挑燈夜讀的戰況,大菲甚至直接縮印了小紙條,人手一份。

考試那兩天涵涵來了例假,她疼得滿床打滾,吃了止疼片才勉強撐起來去考場。

幾人對男女之間這種不公平的分配,進行了深惡痛疾的讨伐,但發現氣憤過後,仍然改變不了這種自然法則。

最後只能深深嘆上一口氣。

久路沒有加入讨論,她望着桌角那兩片水粉色包裝的衛生棉,一時有些怔忪。

目光又落在窗臺的日歷上,她每月向來準,這次卻晚了快十天。

放假以後,久路硬是又挨了十天,例假還是遲遲沒有來。

兩人每次都有防護措施,久路想不通是什麽時候出的差錯。

懷着一絲僥幸心理,她跑去離家很遠的藥店,硬着頭皮買來了試紙。

途中馳見給她發消息,問她在哪兒呢。

久路正心煩,便沒有理。

此時馳見剛到老人院的大門外,他停好摩托,按門鈴,等着護工來開門。

夏日裏太陽毒辣,一路過來已渾身汗透,馳見三兩步跨上臺階,直到進入走廊,才拎起前襟的衣服抖了抖。

他進入房間,正趕巧外婆慌慌張張往外沖。

馳見把老人扶住:“您這上哪兒去啊?”

“小見啊。”老人家急得滿頭大汗,抓住他胳膊:“你舅舅剛才往院裏來電話,說你弟把同學打壞了,急需一筆錢。”

馳見一聽這話,臉色當即陰沉下來:“那跟您有什麽關系?您還想回去遭人煩?”

他松開外婆,側身進屋去。

陳英菊跟進來:“不是,我就想讓你給你舅舅彙點錢過去,我存折上……”

說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從小到大,馳見沒有對外婆發過一次火兒,這天卻不知道犯了什麽邪,見外婆這副卑躬屈膝的樣子,就沒來由火大。

他一把抽走外婆手中的存折,扔到桌子上:“這錢我不會給,您也甭想給,他們一家子都是白眼狼兒,您還看不出好賴麽?”馳見倚着桌子:“您對他們好,他們根本不領情,只知道伸手要,什麽時候管過您?”

“可那畢竟是我兒子……”

“我就不是您外孫?”馳見心中有委屈:“您是怎麽做到這樣偏心的?您就不怕我傷心麽?”

“不能比,你不是在外婆身邊嘛!”

馳見一頓,低着頭看地面:“反正這錢不能給。”

“那我自己去銀行取。”

“您去吧。”馳見咬了咬牙:“別怪我不理您。”

他撂下這句話就匆匆走出去,甚至沒回一下頭,等到站在大門外,被熱辣的太陽一烤,才慢慢清醒過來。

可終究年少氣盛,他顧及不值一毛的面子不肯回頭,在門口守了好一會兒,沒見外婆出來,便以為老人家被他幾句話震懾住。

馳見翻出手機,并未收到任何信息,他這會兒心煩意亂,一時間等待李久路的心情也沒了。

于是騎着摩托離開,走到半路,到底是去銀行給翟逢山轉了一筆錢。

天氣預報今天有雨,直到晚上,北方的烏雲才慢慢向這邊靠攏。

幾聲驚雷過後,雨便淅淅瀝瀝的下起來。

今天沒生意,馳見早早關門。

他去二樓收拾洪喻的房間,打算把多餘擺設清理掉,再換上淺顏色的被單和窗簾,老人家喜歡幹淨整潔,這樣外婆住進來也會舒适一些。

這一忙對時間就沒了概念,等停下來,才想起到樓下找手機。

上面有兩通未接來電,都是久路打來的,一通是在晚上九點十分,一通九點半,而現在已經快到十一點。

馳見按了回撥,将手機用肩膀夾着,這邊開始往胳膊上套T恤。

可沒等接通,忽然想起一陣敲門聲。

馳見想到是誰,按掉電話,立即去開門。

久路撐着一把黑雨傘,低頭站在門外,肩膀和褲腳被雨水澆濕,臉有些白。

“呦小祖宗,冒雨怎麽還來了!”他上前接過她的傘,趕緊把人拉進屋:“剛才在樓上,我沒聽見你電話。”

這會兒雨下得已經十分猛烈,落到地面,砸出一個接一個的水泡來。

“我剛想去找你。”馳見說。

“馳見,我有話跟你說。”

“怎麽了?”他抹了抹她嘴角:“坐下說,我先給你找件衣服換。”

“別……”久路拉住他:“不用。”

他終于發現她語氣中的不同尋常,垂下眼,靜靜等她開口。

“我……”

電話鈴聲驀地響起,她的話被阻斷。

屏幕上顯示的號碼是老人院座機打來的。

那一瞬間,馳見心裏突然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竟猶豫片刻,才舉到耳邊接聽。

窗外一道炸雷,像要把天空劈成兩半兒,烏雲壓頂,暴風雨來得那樣快、那樣猛。

馳見僵硬的站着,半晌,手機掉下來,砸到了地上。

外婆走了,她從老人院三樓的天臺縱身躍下,當場斷了氣。

那夜雨很大,掩蓋世界所有聲音,只剩他撕心裂肺的大聲喊叫。

稀釋的血液像河流一樣蜿蜒流淌,外婆靜靜躺在地上,眼睛沒有閉嚴,無論他怎麽喚她,她都決絕地不肯給他一絲回應。

暴雨如注,不斷擊打着外婆的身體,他想幫她遮一下,一群圍觀的人以為他要挪動屍體,将他緊緊固住。

他歇斯底裏的掙紮,只為再看一眼外婆。

他聽見勸慰的話,聽見李久路的哭聲,也聽見警車鳴響,卻不願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馳見從未想過,災難一樣的悲劇會發生在他身上。他的天快要塌了。

漸漸的,他放棄掙紮,力氣全無地仰躺在地,任憑瓢潑大雨洗刷着身體,好像那一瞬間,所有不羁與逍遙的日子都将分崩離析。

誰的青春落幕,只需老天眨一眨眼。

暴雨變成一把把利刃,紮向他胸口。

馳見阖上眼,手被握住。

“馳見。”

那聲音既近又很遙遠,他不想動,也不想睜眼。

所有一切,從這夜開始,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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