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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爸爸,什麽是審美?”

馳見後腦勺抵着椅背,點點他鼻頭:“我問你,小糖果跟馮媛阿姨比,誰好看?”

小沐想了想:“小糖果好看。”

馳見挑着眉點頭,又問:“那你久路阿姨和小糖果比呢?”

“嗯……嗯……”他皺起小眉頭,好像很為難的樣子:“都好看。”

“只準說一個。”

馳沐陽糾結半天,決定先讨好老爸:“就久路阿姨吧。”

“還挺勉強?”

小沐說:“爸爸,那我可以梳一個漂亮的發型了嗎?”

“不行。”

“為什麽?”他氣呼呼的問。

“十八歲以前,禁止早戀。”

“什麽是早戀?”

“就是不準有喜歡的人。”

直到久路回來,馳沐陽還在偷着鬧別扭,小汽車被他拆得七零八落,車門上的漆也被摳掉了。

馳見拎着菜從後廚出來,夾起小家夥兒,沖門口擡擡下巴:“這小子想回家吃。”

久路:“啊?”

馳見背地裏捏了下馳沐陽小腿肚,他無精打采的擡起頭,張開手臂讓久路抱,說什麽也要她跟着去。

這樣一來,她自然沒有說不的道理。

三人回到岩崇島,已經晚上七點鐘。

小沐餓壞了,馳見先給他沖了半碗米糊墊肚子。

久路很自覺地拎着幾兜菜來到廚房,幸好食材已經清洗改刀,她将蔬菜和生鮮魚肉分門別類放好,在原地呆站了會兒,不禁犯難。

她正打算上網百度食譜,馳見走進來:“你行?”

久路看向他,淡定的說:“其實有點兒為難。”

馳見眼神睇過去,哼笑了下:“你先弄着,我給小沐洗個澡。”

“這些……能做幾個菜?”

他停下,看看廚臺上的食材:“粉蒸排骨,鲫魚豆腐湯,蛋黃玉米粒,洋蔥炒肉,剩下的拌個沙拉。”

“這麽多?”

“小沐吃得完。”馳見淡笑,一臉看好戲的表情:“第一次給他做飯,你可千萬別丢臉。”

“……”

久路望着他的背影,深呼吸幾次,調整狀态。

還是分別百度了下步驟,決定先把魚湯熬上。她從櫥櫃翻出砂鍋,在水龍頭下沖了沖,盛滿清水放到燃氣竈上,想片刻,又扔進去幾片生姜和八角。

另一邊開火,倒油。

她把處理好的鲫魚拎起來,知道下鍋時會濺起油花,特意空了好半天水分。

即便這樣,她皮膚還是被漸上油點子,油溫滾燙,又痛又癢。

香味頃刻間溢出,等待了幾秒,久路拿着鍋鏟,準備把鲫魚翻面。

馳見不知何時出現,倚在門邊,抱着手臂看她忙碌。

廚房設施陳舊,照明昏黃,她長發用皮筋随意綁住,頰邊落下幾縷。

砂鍋裏水開了,熱氣頂起蓋子,這邊鲫魚差點煎過火,隐隐冒出青煙。她一時手忙腳亂,指尖不知沾到了什麽,四下看看,情急之中,竟然往裙擺上抹了把。

馳見幾不可聞的皺皺眉,放開手臂,走過去。

久路心思全放在魚湯上面,掀開鍋蓋,鏟起鲫魚,準備丢進去。

這時候眼前一暗,感覺有什麽東西順她腦袋套進來,久路手不穩,鲫魚掉入砂鍋中,熱水四溢。

她擋住臉,低聲驚叫,不禁向後縮了縮,驀地撞進一個胸膛。

馳見穩住她雙肩,時隔幾年,竟然還能自然地捏起她下巴:“濺到了?我看看。”

久路被迫半昂起頭,撞進他的眼中,心髒一瞬間擰成扭曲的形狀。

他指肚擦過她的臉頰,她唇邊的皮膚留下小小紅印。

“疼?”

“……不是很疼。”

久路有意拉開兩人距離,稍微擡下巴,想要躲開。

這種疏離也讓馳見清醒過來,他心中的痛已經不再那麽強烈,而是變得綿長,一千多個日夜,這種感覺已經慢慢滲入骨髓裏。

自從知道扔下兒子不是她本意,他就幻想了很多次,如果她能主動去找他,或是待在某個熟悉的地方,讓他找到她,她知道了小沐的存在,是否他們就不會平白浪費這幾年?

可是,假設他們未曾分開,外婆和久路站在兩端,他真就能不介意失衡的天平,和她一起生活嗎?

答案無解。

時間不停,向來殘酷。

對兩人來說,四年長河仿佛是個劫數。

久路偏開頭,下一秒又被他捏回來。

馳見手指的力量加重幾分,眼中沒什麽溫度,湊頭要吻她。

久路目光也冷下來,淡淡的問:“你未婚妻如果看到這一幕,會作何感想?”

“既然是假設,就沒有成立的可能性。”馳見懸在她上方兩厘米的位置,聲音暗啞:“這樣更刺激,不是麽?”

久路手上推拒,緊緊瞪着他。

“你篤定我願意?”久路問:“你哪兒來的自信?”

“我兒子給的。”

她身體僵住,感覺到他摟緊她後腰,竟一時無法動彈,被他幾句話震懾住。

馳見淡笑威脅,聲音含着誘哄的成分:“別鬧,別叫,小沐在外面,你最好乖一點兒……”

他聲音帶着電,那樣輕,那樣低,尾音兒消失,含進她嘴裏。

久路手臂抵住他胸膛,他嘴唇的力量強勢兇猛,似宣洩,似需要,氣息濃重,甚至想要更深入做些別的。

她沒發出聲音,卻狠狠掐住他胸口的肉。

馳見痛哼,這痛感無疑是更加刺激人心的催化劑,他身體瞬間起了反應,下身逼近,把她頂在廚臺上。

身後砂鍋咕咕冒着泡,他動作強烈,深度擁吻,扶住她後腰的手感受着爐火傳遞來的灼燙,令他感受更真實。

不知過多久,馳見終于放過她,離開寸許:“也想我了,對不對?”

他這句話其實已經暴露自己,但久路腦中一團糟,根本無從分析其中含義。

馳見哪兒舍得放過她,大舌再次抵進去。

她推了兩下沒推動,牙齒合攏,想用原來那一招。

這次馳見察覺出她的意圖,嘴唇提前撤開,挑眉道:“咬上瘾了,是不是?”

久路借機躲開,背過身,平複着呼吸:“要麽你做飯,我出去。”

他緩片刻:“你來。”

馳見上前一步,兩手穿過她的腰,找到圍裙兩根帶子,在她後面慢條斯理打了個結:“絕對不和你搶,這飯都做好幾年了,早做夠了。”

久路微頓,呼吸驀地停滞了幾秒。

慢慢的,兩人都平靜下來,好像剛才的激情不曾有。

久路垂眼,攪着砂鍋裏的魚湯:“這幾年飯都是你做的?”

“除了我還有誰?”他看着她的背影:“剛開始只吃奶粉,後來又加入米糊和水果泥,再大一點兒吃輔食越來越多,我就學着自己做飯,總不能讓他陪着我去大街上吃外賣吧。”

“你從哪裏學來的?”

“網絡、育兒雜志、問鄰居,報紙上有什麽兒童食譜都要剪下來夾在本子裏。”他兀自好笑:“第一次面條沒做熟,害得小沐拉肚子,最後不得已去醫院挂吊水,我當時就給自己倆耳光,那感覺太揪心了。”

久路的心也跟着揪起來,她錯過了小沐的成長,他卻要獨自照顧他長大。

彼此都有缺失,都過得不易又難熬。

久路低聲說:“謝謝你。”

“他也是我兒子。”

她沉默幾秒,“馳見,我們能不能別這樣?”

馳見不語。

“你已經有了未婚妻,如果剛才那樣做的目的是為了讓我難堪,你做到了。”她始終都是背對他,“我無意插足你和她的感情,只想見到小沐而已,以後可不可以……”

“無意插足?”馳見冷哼:“你認為你和我之間有馳沐陽的存在,還能獨善其身?”

馳見不想故意刺激她,但四年的時間,她未變過,從不主動,從不解釋,從不深究,好像也從不在乎。

他抓住久路的手腕,讓她面對自己:“是你能抛下小沐?還是我能放棄他?”

久路很長時間沒能說出話,擡頭看向他時,眼中空洞,含着水分:“我已經錯過了四年,我不能。”

“……我也不能。”

她總有那種本事,可以讓他卸下铠甲,将最脆弱的心髒雙手供奉到她面前。他從前看不得她的眼淚,剎那間,他忽然發現,這麽久以來自己也沒長進,跟她一樣從未改變過。

他再一次吻住她的唇,這次變得細致綿長。

重逢以來的所有親吻都像一種報複,而這次的,深情、溫柔、耐人尋味,加入了對她的想念和失而複得的慶幸。

馳見捧住李久路的臉,輕輕舔吻着她嘴唇,撬開微合的牙關,輕吸,又深嘬,将她的舌頭邀請過來。

頭頂的光線那樣柔和,讓人心甘情願沉浸在這一秒,不願醒來。

這個吻很持久,馳見含住那柔軟的唇瓣反複溫存,等到氣息平穩,額頭輕輕蹭着她額頭:“根本沒有那個人的存在,你傻麽?”

“……嗯?”

他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控訴:“有哪個傻帽會當着現任的面談過去?有哪個傻帽會千裏迢迢跑到南舟開餐廳?哪個傻帽會把以前的話全部記在心裏,買下當年無意中談起這座房子?又有哪個傻帽放不下過去,第二次見面就控制不住強吻你?”馳見輕輕合上眼睛:“這些你從未深究過。”

“我沒想那麽多。”

他輕笑:“你心思全放臭小子身上了。”

久路不語,內心是震撼的,她垂着眼,等他把話接着說下去。

馳見卻很久沒有再開口,額頭離開,在她唇角輕啄了下。

“做飯吧。”他幫她稍加整理碎發,忽然說:“排骨千萬別做砸了。”

馳見恢複冷靜,眼中某種情緒冷卻下來,轉身出去,沒問她會不會。

四年是一條寬闊的河流,橋已坍塌,即使渴望過去,也要騰出精力先修橋。

久路不認為他那番話在求和,好在能讓她心中的負罪感減少一些。

時過境遷,中間橫亘的障礙太多,他需要時間打開心結。而她不是不想主動向前跨一步,卻是怎樣的借口和解釋似乎都很無力,無論什麽原因,她都辜負過他啊。

久路愣怔好半天,最後打起精神,應付眼前的晚餐。

平時吃飯問題向來簡便,要麽外賣要麽江曼做,菜她不是不會炒,只是缺乏熟練度。

久路磨磨蹭蹭了兩個小時,馳見倒是淡定,一次都沒進來。

馳沐陽等得不容易,每隔幾分鐘就要偷着跑來看進度,到最後直接搬板凳,坐在門口守着,兩只小手托起下巴,很乖巧的樣子。

李久路注意到他,壞情緒一掃而光。

她蹲到他旁邊:“小沐餓了?”

馳沐陽對她其實還不能完全敞開心扉,親一陣兒疏一陣兒,這會腼腆的說:“都快餓暈了。”

久路逗他:“這麽嚴重?”

馳沐陽點頭如搗蒜,吐出小舌頭,搞怪地翻白眼。

久路忽地一笑,笑着笑着,表情又僵住。

他每一個動作就這樣戳進她心窩裏,原本以為自己可以頑強到堅不可摧,看到他卻總是無故掉淚。

久路迅速別開眼,站起來,用小碗盛了塊兒排骨給他端過去。

再回來時,她臉上已經帶着笑:“久路阿姨平時很少做飯,所以不要嫌棄哦。”

小沐眼睛明顯亮了亮,握着勺子舀起排骨,張嘴就是一大口。

久路有些忐忑:“好吃嗎?”

馳沐陽皺着眉頭沒說話,小嘴兒一噘一撅的品嘗着,咽下肚後,他眉眼舒展開,很捧場的大聲說:“簡直太好吃啦。”

“真的嗎?”

他舔着嘴唇:“真的,小沐能再吃一塊嗎?”

“當然。”久路肩膀一松,暗自吐了口氣。

這晚的飯菜九點鐘才做好,但馳沐陽在廚房已經吃飽了。

他坐在桌邊玩,沒多會兒,碗裏的飯粒被他不小心揚了一桌子。

小沐立即擡頭看老爸,見他注意力沒放這邊,用手偷着撿起飯粒,默默往嘴送。

一轉眼,見久路正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小沐登時警鈴大作。

久路卻一笑,食指壓住嘴唇,朝他做了個保密的動作。

小家夥眼睛裏住滿閃亮的星星,一縮脖子,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了。

一頓飯安靜吃完,馳見沒挑剔,也沒評價。

久路收拾好碗筷,出來時已經十點半,院子裏沒人,馳見可能在哄小沐睡覺。

她猶豫片刻,到底控制住進去看一眼的想法,見他遲遲沒出來,她準備先離開随後再發信息。

剛轉身,馳見插着兜走下臺階:“現在沒船了。”

久路停住,擡腕看了下表,想片刻:“你游艇應該修好了吧?”

他點頭。

“如果方便的話,麻煩你送我一趟。”

“我喝了酒。”馳見一笑:“怎麽,打算讓我酒後開船?”

久路沒搭理他,想想不太可行,沒理由讓小孩子獨自待在家裏。

這時候馳見已經走過來,他手指觸了觸眉心,向後随便一指:“要不在這兒住下。”

久路擡頭看着他。

“別想太複雜,你住另一間房。”

“不麻煩了。”久路說:“鑰匙借我吧,游艇我也會開。”

馳見:“……”

他倒是沒想那麽周全,又問:“不是想聽馳沐陽小時候的事兒?”

李久路猶豫幾秒,還是說:“今天太晚了,改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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