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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她說完,馳沐陽半點反應都沒有。

久路嘴唇有些幹,輕輕抿了抿,撐着身體朝他的方向挪過去:“小沐?”

馳沐陽毫無預兆地“哇”一聲,嚎啕大哭,金豆子斷線似得往外蹦。

久路愣住了,舉起的手停在半空中。

馳沐陽身體向後,連滾帶爬的鑽進馳見懷裏,哭聲別提多委屈。

“臭小子,找到媽媽不開心?”馳見輕拍他的背,低聲說:“以前不是總想要媽媽?”

小沐只是一直哭。

馳見擡頭去看李久路,她抱膝坐在那兒,目光無措,臉色微白。

“沒事兒,沒事兒,慢慢就好了,一切都會過去的。”馳見用極緩的語調,輕聲念叨。

這番話安慰着小朋友,更像一顆定心丸,告訴她,大風大浪都過去,現在富足得就剩時間了,還怕什麽呢?

好一會兒,馳沐陽終于停止哭泣。他摟着馳見的腰,将腦袋瓜埋在他胸口,小身體一抽一抽,半天才稍微平靜。

馳見側躺着,“兒子,哭完了吱個聲,咱們說說話。”

小沐終于動了下,露出一只眼睛看馳見:“說……什麽?”

“說說你為什麽哭?”

馳沐陽癟癟嘴兒,好像被人戳中心事,又要扯開嗓子嚎。

“嘶。”馳見抽口氣,故意唬起臉:“差不多行了,你還是不是男子漢?”

小沐含着淚點頭。

他把馳沐陽從胸口拽出來,讓他乖乖坐好:“不想要媽媽?”

小沐不應聲,也沒回頭看久路,過片刻:“那她為什麽不要我?”

“不是不要,就像小蝌蚪一樣,她在等着你去找她。”

“為什麽別的小朋友不用找?”

馳見想了想,撐起身體靠坐着:“是不用找,那是因為他們有別的困難要克服。其實每個小朋友出生時,身體裏都缺少一樣東西。”他樣子認真,此刻面對孩子,有種別樣的沉穩,問:“你們班壯壯是不是還不會數蘋果?”

小沐不明所以,點點頭。

“所以他缺少的是智慧,需要他自己戰勝困難,用心學習,等到會數蘋果了,才能聰明起來。”馳見又問:“朵朵呢?她喜歡哭鼻子,對吧?”

“對啊。”他完全被吸引進去。

“朵朵缺少堅強,她每次摔倒必須自己爬起來,學會不哭鼻子,以後大家才會更加喜歡她。”

小沐好像聽懂一些,主動提起俊俊:“他不跟我們說話也不一起做游戲。”

馳見點頭:“不夠樂觀。”

馳沐陽不禁懸起小屁股,半跪着問:“那我呢,那我呢?”

“讓我想想……”馳見手肘撐回床上,另一手的食指點點太陽xue:“想到了,你不夠勇敢。”

馳沐陽眨着大眼睛,等老爸把話接着講下去。

然而,馳見未開口,也未擡頭看久路,兩人之間卻無比有默契。

她聲音輕緩,接着說:“所以小沐要通過自己的努力,遇到很多危險之後找到媽媽,才會變成一個勇敢的男孩子。”

馳沐陽回頭看她,目光三分抗拒,卻迎着她的視線,沒有退縮:“那我現在勇敢嗎?”

“當然。”久路眼眶濕潤,笑得有些哽咽:“你找到我了呀!知道嗎?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兒!”

小孩子都愛聽贊美,其實那些大道理他一知半解,但隐約明白了其實不是媽媽不要他,而是自己必須成為一個勇敢的小騎士,要走很多很多的路,就像小蝌蚪一樣,去四處找媽媽。

他眼中還含着淚,卻是笑出來:“小沐想媽媽的時候,很少哭哦!”小家夥兒微微擡眉,語調自豪。

久路喉嚨哽住,再怎麽忍,都被他這句話逼出眼淚:“……那你不來抱抱媽媽嗎?”

她朝他張開手臂。

小沐埋着頭,抽抽鼻子,忽然爬過去,一下子撲到久路懷裏。

他叫出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

馳見別開頭,戳了戳眼尾,“兒子,”他笑着:“那天說見到媽媽,第一件事兒做什麽?”

馳沐陽在她懷裏擡起頭,聲音小小:“什麽?我忘記了。”

馳見提醒:“生寶寶很疼……”

小沐眼睛一亮,抹幹眼淚,湊到久路唇邊吹了兩口氣:“給呼呼,呼呼媽媽就不疼了。”

久路湊過去親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掉眼淚。

她貼貼他的臉,過片刻,再次将小家夥抱入懷中。

後來小沐又睡着,他昨晚知道要出海很興奮,睡得晚,今天提早醒來,哭過這一大通,更加疲憊。

久路放他躺回床上,馳見遞來濕潤毛巾,把小朋友的手和臉仔細擦了一遍。

馳見站床邊,湊過去抱她:“以前怎麽沒發現,眼淚還挺多。”

他聲音柔軟,帶着點兒調侃的調子,把久路的頭按在上腹部,低垂眉眼看她。

“你就別看我笑話了。”久路悶悶的說。

她将毛巾遞還回去,這會兒冷靜下來,很是難為情。

馳見輕輕笑,毛巾翻面兒,按在她的臉上,緩慢擦拭。

溫度還是溫熱的,久路被他捏着下巴,舒适地閉上眼:“你說,兒子起床不會賴賬吧?”

“沒準兒。”

她驀地睜開眼,表情立刻緊張起來:“你說真的?我沒開玩笑。”

“不禁逗?”

久路努嘴:“又不好笑。”

馳見把毛巾扔一邊,捧起她的臉,安靜的看了好一會兒。

她哭過以後眼皮略腫,鼻頭通紅,臉頰又亮又潤透。

馳見拂走久路臉頰碎發,湊下去親她額頭:“寶貝兒,別怕。”他輕哄:“雨過天晴了。”

這天之後,久路返回救援隊。

那天險情是大家共同經歷的,陳哥從醫院回去,早把收獲的信息講給其他幾人聽。

曾倩恍然大悟,一拍頭,腦中某些零碎的片段拼湊起來,竟沒覺得多意外。

Kane反應相對要浮誇,見到久路時,一把抱住她,臉上表情豐富,直說自己沒戲了。

大家嘻嘻哈哈,花招不斷,愣是押着久路去餐廳,狠宰兩人一頓才肯罷休。

半個月後,恢複潛水訓練。

這天久路換好潛水衣,站在俱樂部的游艇旁邊等Kane。

沒多久,Kane夾着配重袋,滿面春風地跑過來。

“等多久了?”

久路說:“剛到。”

“你知道嗎?一個人潛水有多孤單。”

久路笑說:“這不來了?”

她今天紮了滿頭小辮子,中間穿插彩繩,一縷縷順到腦後去。身穿純黑濕衣,這種合成橡膠材質的潛水料彈性極好,能夠緊緊裹住身體,把她每一分凹凸曲線完美勾勒出來。

Kane看着她,感覺她有什麽地方和以前不同了,笑得那樣耀眼,積極又真誠,好像整個人從內而外散發一種魅力,令人陶醉。

Kane攤攤手,誇張的說:“沒追到你,真是半生遺憾。”

知道他不是來真的,久路竟然開起玩笑:“我對你的遺憾表示抱歉。”

Kane哈哈大笑,背地裏講馳見壞話,幼稚得像個小孩子:“我應該告訴你,他那天簡直遜透了,一個大男人在海裏大哭大叫,樣子有多醜,你都沒看見。”

久路心口一縮,能夠想象出他那時的樣子,不禁抿唇淡笑。

Kane撇撇嘴,“其實他沒我有味道。”

久路點頭,朝他豎起大拇指。

“所以,你要不要改主意?”

“就不了吧。”久路說:“他遜透的樣子,我好像永遠也忘不掉了。”

“好吧。”Kane裝作勉強的點點頭,“不過幸好,我還能和你一起來潛水。”

她不明所以。Kane平時作風開放,一個沒忍住,掌着久路後腦,臉頰貼近她輕碰了下:“你潛水的樣子,他見不到。”

久路下意識朝旁邊看去,蹭蹭鼻梁,頓幾秒:“事實上,他能看到。”

“什麽?”

“他今天也來了。”

Kane:“……”

馳見靠着不遠處的鐵欄杆,微繃着唇,目光陰恻恻地看着他們。他穿一身分體潛水服,頸肩和腿側是深藍,其他純黑。長腿随意交疊,顯得筆直修長,胸肌腰腹輪廓緊繃硬朗,這麽看去,高大壯實。

他旁邊地上還放着面鏡、腳蹼和氧氣筒等裝備。

水肺還沒學,一身行頭倒是挺講究。

Kane幹笑着隔空打招呼,遮住額頭說:“他不會以後都來吧?”

“有可能。”馳見已經在叫她了,久路回頭拍拍Kane:“時間到了,走吧。”

Kane看着兩人親昵的背影,“還真是閑。”他酸溜溜的說,提步跟上。

來到特定區域,馳見并沒打擾她練習,俱樂部配有潛水Buddy,他從基礎開始,認真學習。

在水裏偶爾能捕捉到她的身影,那小小身軀異常柔軟,像魚一樣自由。

馳見忽然想起零八年的夏天,在齊雲海底世界,他們看到一條紅尾“美人魚”,那時他對她說,如果裏面的換成他媳婦兒,準比她游得還好看。

想想也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分開時覺得很久遠,現在回憶又極短暫。

如今親眼見到,她就像海中精靈,一靜一動,都讓他着迷。

返回的時候,馳見将她攏到身前,靠着坐在甲板上。

海面微蕩,夕陽正濃,天空接近粉紫色。

久路看着前方,突然說:“我那兒有個潛水獎杯,是周克的。”

馳見低頭看她一眼,沒吭聲。

“他和我爸私交很好,那年相約一起參加比賽,但我爸遇險沒能回去,周克拿了名次,把獎杯送給了我。我一度覺得那獎杯很珍貴,雖然是周克得來的,卻總感覺是我爸的旨意,讓他把它帶給了我,所以一直都小心保存着。”她說完沒得到回應,轉頭看他:“在聽我說話麽?”

馳見垂眼,哼着:“所以呢?”

“你以前不是逼問過我?”

“以前怎麽不說?”

久路想起以前,那段日子實在太混亂,他見到證詞以後渾身充滿戾氣,像一只憤怒的刺猬,眼神能殺人。吵架時口不擇言,什麽難堪傷人的話都敢對她說。

她一時負氣,甩手離開,不肯解釋半句。之後她早産,便沒了機會。

那時的他魯莽沖動,她又固執倔強。

四年的分離,好像是未經打磨的他們所必須經歷的,誰都沒有錯,又錯在太年輕。

馳見說:“好端端提他幹什麽。”

久路沒有接着講下去,知道他聽明白了,回過頭,在他下巴上輕輕吻了下:“愛你。”

馳見蹭着她鬓角:“我也是。”

安定的幸福來之不易,兩人不再交談,望着面前畫一樣的美景,享受這份靜谧。

接下來時間過很快,轉眼就到四月初。

這夜馳見噩夢驚醒,出了一身冷汗。

他呆坐半天,驀地反應過來是在岩崇島的家中。醒來再難入眠,他看了眼時間,已經清晨五點鐘。

馳見想了想,給久路發信息:早安。

沒隔幾秒,那邊竟然回複:早啊。

後面還加了一顆心。

馳見挑唇,也回複一顆心過去,扔開手機,到院子去健身。

天色完全打開的時候,小沐公子起床了。

小家夥兒起床氣很嚴重,別別扭扭,什麽都不太順他心。

馳見耐心快耗盡,忍着脾氣伺候他,差一刻鐘八點的時候,終于收拾妥當,準備動身去幼兒園。

馳見拎着他的小書包,站門口催促。

馳沐陽還在往兜裏塞糖塊兒,抽空安撫老爸,“好啦好啦,一下就好!”他慢悠悠的語調,挪着小步子往外走。

馳見蹙眉:“你拿那麽多糖幹什麽?”

“我給媽媽呀。”

他最近經常挂在嘴邊的,就是這五個字。

馳見輕嗤:“你媽不吃糖。”

“沒有呀。”小沐擡頭看老爸:“她明明很喜歡。”

“什麽時候喜歡了?”

“就上次……”

“我說不吃就不吃。”馳見心裏不太平衡,涼飕飕的說:“是你了解她還是我了解?是你認識她時間久,還是我久?”

小沐眼珠咕嚕嚕一轉,笑着說:“可能是小沐的糖比較甜吧。”

馳見:“……”

兩人出了門,小沐緊緊跟在他旁邊:“爸爸。”

“嗯?”

“媽媽什麽時候能和我們一起住呢?”

“快了。”馳見拉住他的手,向上提了提:“媽媽也有媽媽要照顧,所以暫時還不可以。”

“那我有點想她了怎麽辦?”

“昨天不是剛見過?”

小沐步子沒他大,歪歪扭扭的小跑着:“可是還想啊,吃飯睡覺和拉臭臭的時候都有想。”馳見冷哼一聲,又聽他說:“要不你給媽媽說,小沐想她了,今晚來陪小沐睡好不好?”

“不好。”

“爸爸!”他癟起嘴兒,可憐巴巴地拽着他的手:“爸爸!”

臭小子賴賴唧唧央求他半天。

馳見認輸,嘆了口氣。

他弓身把他抱起來,掏出手機編輯:你兒子今晚想要你陪睡。

發送出去,想了想,又加一句:我也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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