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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亡國之君(11)

謝茂撓了一會頭後,看見剛剛拿回來的書稿,頓時又想起林道來了:既然永樂候如此心系百姓,自己問計于他,他想必也很願意吧?想到就做,謝茂當即就讓貼身伺候的太監王贲捧着那堆奏折,又帶了一隊侍衛,偷偷摸摸的溜回了永樂侯府。

打發了周丞相正準備再次睡下的林道得知皇帝來意,饒是他養氣功夫出衆,也很想對着皇帝發飙:我一個無官無職的閑散侯爺,偶爾給你出個主意倒也罷了,現在連奏折都要我批閱!——如今坐着皇位的畢竟是你謝茂,你來問我怎麽治理國家,是不是太過分了?

林道此時才算見識了謝茂打蛇上棍的本事,不過顯然已經晚了。嘗到甜頭的謝茂哪裏會輕易放過林道這個大寶貝,林道絞盡腦汁說了一通勸謝茂打消念頭的話,均被謝茂厚着臉皮無視。他幹脆直接霸占了林道的書房,把奏折往桌上一放便自顧自的批閱起來。

見皇帝蠻橫無理的反客為主,林道也只好無可奈何的陪坐一旁,這覺自然也睡不成了。

謝茂一遇到無法決斷的事,便會轉頭問林道的意見,林道雖然滿心不願,可是那奏折都遞到面前了,卻哪裏能忍住不看,每每都會情不自禁的提出自己的建議,點出問題的關鍵。

如是幾次後,林道也放棄了掙紮,只是不甘心的勸谏了句:“陛下還是要快些熟悉政務,豈能事事問計于臣下?須知為君當不偏不倚:臣子的谏議只可為輔,真正的主意還得陛下自己拿啊!”

“嗯嗯…子蹊言之有理!”謝茂點點頭,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轉眼又遞出一本折子道:“快給朕看看這個,這文绉绉的一大串,都寫的什麽玩意?”

林道下意識的接過一看,不由哭笑不得道:“回陛下,這是一封上報祥瑞的折子。大意就是河南境內有人發現一片田地裏長出了五色的麥子,這說明您乃是天命之主——必定是陛下恭儉愛民,銳意求治的德政感動了上天,這才降下祥瑞……”

謝茂聽得大皺眉頭,不等他說完便打斷道:“這什麽亂七八糟的,不就是五色的麥子,吃了能長生不老嗎?這也要報!——若是今年的麥子産量大增那還值得朕高興一下!”說完便将那封十分浮誇的奏折扔在一邊,不再理會。

林道見了謝茂反應愣了一瞬,随即便莞爾一笑,真心實意的附和道:“陛下英明!”

随着林道在一旁參詳,謝茂只感覺奏折批閱的越來越順手,漸漸的忘記了時間,等到所有的奏折都批閱完成後,皇帝猛一擡頭,這才發現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林道歪在椅子上,已經疲倦得睡過去了。

看着林道蒼白憔悴的面容,謝茂想起他的病才剛剛痊愈,自己還拖着他熬了一夜,不由得大為愧疚。見李明德要叫醒林道,謝茂連忙擺擺手制止他,随即自己上前輕手輕腳的抱起林道。

林道确是困的撐不住了,皇帝的動作又十足的輕柔,以至于被放在床上蓋好被子這一系列動作都未能驚醒他。謝茂安頓好林道,又把李明德叫出門去交代了幾句,便招呼一群人放輕腳步,做賊一般的離開了永樂侯府。

一瞅見皇帝的身影消失,李明德便忍不住露出了他标志性的苦瓜臉:皇帝看重自家侯爺自然是好事,可是為了不打擾侯爺睡覺親手抱他上床,還親自給他脫了鞋襪……這也未免太過恩寵了!想到林道出衆的容貌,李明德不得不懷疑皇帝對自家主子起了歪心。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吧!李明德在心裏暗暗祈禱菩薩保佑皇帝對自家主子千萬不要有別的想法。

謝茂回到宮裏後,也有了些疲憊感,想到頭疼的問題都已經解決了,皇帝當即便回了寝宮蒙頭大睡。第二天一早,一夜好眠的謝茂神完氣足的起了床,用過早膳後便迫不及待的召見了丞相。

周舜民剛一進門,皇帝便一股腦的将一晚上的成果展示給他看,見皇帝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周舜民狐疑的翻開奏折一一看過,再擡起頭時,看着皇帝的眼神很有些刮目相看的意味——看來自己還是低估了皇帝的理政能力,他只是懶而已,認真起來還是能做的有模有樣的嘛!

周丞相想罷,便不緊不慢的整理好一堆奏折,對皇帝行禮道:“陛下既已批閱完畢,臣這便發還給各位大臣去了!”正要向皇帝辭行,謝茂突然獻寶似的拿出一本書稿:“周大人且慢,再看看這個!”

這本書稿卻不是林道交給謝茂的那份,而是皇帝專門讓人謄抄的副本,原本已經被他收藏起來了。自從那次偷聽到林道主仆倆的對話後,謝茂便有意的為林道參與政事打掩護,免得為他招來禍患。

“陛下大才!”周丞相看完後也發出了和謝茂一樣的感慨,他此時對謝茂簡直是刮目相看了。不過貪了別人功勞畢竟沒什麽可自誇的,謝茂對周舜民的稱頌不以為意,不自在的輕咳一聲,便揮揮手讓他拿去給群臣讨論了。

謝茂如此行為,看在周舜民眼裏就是不驕不躁,沉穩可靠了,深深誤會了的丞相大人,頓時對自家皇帝更是佩服不已。這也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

不過從那以後,謝茂便發現了一個問題:找林道當外援是會上瘾的。倒不是皇帝自己不能批閱奏折,可是前一天的奏折批閱的可圈可點,今天的奏折又退回到原來的水平,傻子也知道謝茂必定是找了外援,那樣林道就免不了暴露了。

更何況,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嘗過了有外援的好處後,謝茂哪裏肯再老老實實的自己處理政務?

于是,修養了幾天剛把元氣養回來的林道,便又在侯府門口見到了皇帝。林道見了皇帝也不奇怪,大大方方的将人請進了門。

皇帝的難題被林道三言兩語的解決後,謝茂擡起頭一眨不眨的看着林道,仿佛林道突然變成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林道不自在的避開謝茂的目光,忍不住問道:“陛下這麽看着臣做什麽?”

意識到自己的失禮,謝茂收回視線,情不自禁的感慨道:“我只是覺得,你若不是生不逢時,一定會是個好皇帝!”

皇帝沒有自稱為朕,林道聽了這話,也沒有戰戰兢兢的表忠心,只是輕嘆道:“我做不了好皇帝,只有陛下可以。”

林道确是生不逢時,陳朝早在林青在位的時候就已經腐朽的無可挽回了:朝中奸臣當道,地方貪官橫行,百姓民不聊生…便是林道再英明十倍也挽回不了陳朝的滅亡。唯有自下而上徹底的搗毀盤根錯節的腐敗勢力,才能建立一個百姓安居樂業的清平世界。如此說來,謝茂也的确稱得上是天命所歸。

林道想着心事,不由得入了神,臉上露出一個略微苦澀的表情。謝茂看着林道難得露出的真實情緒,只感覺此時的林道很有些脆弱和可憐,讓他忍不住就想上前将他攬入懷中溫聲安慰。

謝茂這麽一想,便情不自禁的照做了。等他回過神來,便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坐到了林道身邊,左手攬住他的肩膀,右手已經摸在了他的手背上。

“陛下做什麽!”林道剛從回憶中回過神來,便遭遇了這樣的變故,登時大驚失色的推開謝茂,迅速起身閃了出去。

見林道逃開,謝茂尴尬的不行,下意識的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林道掙紮之下頓時被扒了外衣,驚駭欲絕的躲進了房間的角落裏,驚恐地瞪着謝茂。

本意是想拉住人解釋結果造成了更大誤會的謝茂,看着手裏的外衣,只感覺欲哭無淚。

天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一時糊塗做出這種事,崩潰的是他甚至還覺得抱着永樂侯的感覺不錯,朕明明不是這麽不矜持的人啊!

“子蹊,你聽我解釋…”謝茂上前一步,想給林道披上衣服,不料卻被林道誤會是想進一步圖謀不軌,情急之下一把拔下束發的簪子抵在咽喉處,謝茂見狀立刻就不敢動了。

“子蹊,朕沒有輕薄你的意思…”雖然知道自己的話很難讓人相信,謝茂還是努力想為自己辯白。

林道慘然一笑道:“陛下,那日陛下對臣做的事,臣并不是毫無所覺…”話說到這謝茂哪裏還不明白,自己當日動作雖輕,怕還是驚醒了林道,只是他未免尴尬沒有說破罷了。

謝茂當時做的時候并沒想太多,可是再一聯系今天的事,皇帝頓時放棄了解釋——事到如今,自己怕是跳到黃河裏也洗不清了。

見皇帝似乎默認了,林道當即決絕的說道“還請皇上明鑒!臣雖不欲死,卻絕不怕死!——林道可以為人臣子,但決不做以色侍人的佞幸。陛下若是要行逼迫之舉,林道唯有一死!”說着,便握着簪子往脖子裏捅,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住手!你…先把簪子放下…有話好說啊!”謝茂見林道一言不合就要自殺,簡直吓得魂飛魄散,躊躇着想上前阻止,又怕把他刺激的加重強勢,站在原地急得直冒汗。

“皇上!”與此同時,房間門被砰的一聲撞開,門外守着的李明德王贲等人全都湧了進來,謝茂見此情景肺都氣炸了,大吼一聲:“誰讓你們進來的?都給朕滾出去!”連踢帶打的把人都轟了出去,只留下李明德一人。

果然,林道受此刺激又把簪子往裏捅了一截,李明德見此情景頓時崩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哭道:“主子!您要丢下奴婢一個人去了嗎?”

李明德方才在門外聽得裏面動靜,立刻就猜出了事情的大概。他此時萬分後悔将皇帝的異常告訴了林道,可是自己若是不說,難道眼睜睜的看着主子毫無防備的被皇帝欺辱嗎?

林道靠着牆勉力站着,見了李明德,他頓時愧悔不已的道:“…到底是…我對不起你…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要了你來…”

說着,林道忍着劇痛擡起頭,握着簪子的手微微顫抖着,一字一句艱難的對謝茂說道:“李…明德…還請皇上…看在…臣的…薄面上…照拂一二…”

“主子…嗚嗚嗚…主子若是沒了,奴婢也不活了…”李明德聽得這話更是傷心欲絕,整個人哭的幾乎都要斷氣了。

“你要怎樣才能相信朕對你沒有亵渎之心!”謝茂看着林道紅了一片的衣襟,簡直要急瘋了。只要林道能不尋短見,他恨不得能給他跪下了。

“我發誓!我發誓行不行?”謝茂幹脆豁出去了,并起兩指戟指向天道:“我謝茂今日對天發誓,若是今後對林道有半點失禮之處,便教我萬箭穿心,死無葬身之地!”

謝茂發完誓,盡量溫和的勸道:“朕已經發誓了,你如今可放心了吧?”謝茂話音剛落,林道手裏的簪子便啪一聲掉在地上。

林道愣愣的看着皇帝,震驚的幾乎說不出話來。古人對誓言向來慎重,謝茂既然能用真名發這樣的毒誓,足可見誠意了。謝茂話一出口,林道的懷疑頓時一掃而空,心裏不由的湧起一絲感動。

“多謝…陛下!”林道身體踉跄了一下,雙膝跪地,順勢給謝茂磕了一個頭。然而頭一挨到地面,他便支撐不住撲倒在地,昏了過去。

“子蹊!”謝茂見狀大驚失色,連忙搶上前去将他扶起,伸手一探發現人還活着,頓時松了口氣,見傷口還在不停的流血,連忙用手裏的衣服按在傷口上捂着止血。

“侯爺!”李明德心急如焚的撲了過去,謝茂趕緊一腳踹開他,吼道:“躲開!還不快去傳太醫!”

李明德聽了這話立刻連滾帶爬的去了。謝茂一把抱起林道,将他小心的放在床上,又從床頭的暗格裏找到傷藥給他敷上,好歹把血止住了。

謝茂這時才叫了人進來伺候,衆人頓時魚貫而入,七手八腳的給皇帝清理身上的血污。

謝茂看着頭發散亂臉色慘白的林道,只感覺心裏亂糟糟的堵的慌,再一看自己這邊衆星捧月,林道那邊卻無人問津,更是心煩意亂,不耐煩的一揮手道:“都圍着朕做什麽?朕又沒有受傷,去看看永樂侯怎麽樣了!”

衆人一聽這話頓時又一窩蜂的湧到林道床前,把人擋的嚴嚴實實。眼見一群人把林道圍的氣都透不過來,謝茂的臉頓時更黑了,氣急敗壞的吼道:“都滾都滾!別在朕面前礙眼!”

好在太醫很快就到了,衆人如蒙大赦,連忙鹌鹑似得躲了出去,把空間讓給了太醫。謝茂對太醫的态度倒是沒像對其他人那麽惡劣,也沒有說“治不好讓你陪葬”的話,對他點了點頭便自己走到一邊,不影響太醫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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