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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誰!?”

受驚的馬瞬間沖出去好遠, 原本在旁邊拍攝的托尼老師被馬突然豎起的尾巴掃到了鏡頭, 瞬間喊了出來。

周圍的工作人員仿佛炸開了鍋——

“小陳你幹什麽呢?!之前培訓清清楚楚講過的東西你放腦子裏了嗎?!”

“大叔麻煩您了!”

“诶——洛老師!!!”

這邊負責人在罵着撐傘實習生沒腦子, 那邊有人在拜托牧民趕緊幫忙前去解救被馬帶走很遠的林嬈,事發太突然,仿佛這一兩秒鐘整個團隊突然停止了運轉。

洛岑搶過牧民手中牽來原本要給他的另一匹馬, 翻身上馬, 雙腿一夾, 朝林嬈飛奔而去。

沖出去的馬蹄聲讓人大夢初醒,負責人趕緊安排随行安全保障隊跟上牧民, 去尋找就快消失在視野中的林嬈和洛岑。托尼老師把攝像機遞給同僚,也跟了上去,有人叫住他:“哎, 怎麽不拿上啊!”

“我呸, 救命重要還是錄節目重要!”

托尼老師啐了一口,聲音在風中回蕩。

背上很快就被汗浸透, 心底的涼意順着血液流向肢體的末端,馬瘋狂奔騰起的剎那險些感到天旋地轉,她瞬間冰冷僵硬的雙手死死捏着缰繩, 靠着每日健身鍛煉的腹部力量好不容易把自己從死亡的邊緣拉扯回來。

從差點後仰栽下去,到竭力改變重心前胸快要貼在馬背, 林嬈覺得自己用盡了畢生力氣。可身下這位天性就膽小的生物還在驚吓的巅峰, 馱着她朝自己熟悉的山林裏跑去。

等自己稍微适應了這位有些顫抖的兄弟的奔跑頻率, 林嬈上身微微擡起,找到一個較為舒适的角度随着它上下起伏, 缰繩松了些以防勒太緊,用手嘗試撫摸它的脖頸和鬃毛,餘光還努力想要記住回去的方向。

警覺是食草動物的本能,是流淌在它們血液中的天性,撫慰只能讓它急促的呼吸變得稍稍舒緩,一時間卻難以控制它腳下的速度。

它越跑海拔越高,山林也越來越密,就算她是神仙也記不住這瘋狂的路線到底怎麽回去。

太陽不知道什麽時候又縮回雲層,天空蒙上灰色的薄霧,原本的蒼翠入目就變成昏暗的綠,翻湧的灰雲似乎下一秒就張開血盆大口,将她吞噬在這廣袤的天地間。空蕩的山野只有她一人,而她不知道自己将會到哪裏去。

“求你了,快停下!”

“不要怕,乖啊,沒事了,別怕。”

“我現在沒有辦法和人聯系,還得靠你帶我回去呢哥們。”

她低聲附在它耳邊交流,順着它的鬃毛祈求它能聽得懂。語氣強裝鎮靜,安慰一直比自己還要膽小的馬,心裏卻已經害怕地快哭了出來。

她從小又瘋又野,和同學吵過架打過架,在臺灣蹦過極,跟林仲文去羅布泊玩過沙,連韋婉都說林嬈天不怕地不怕,這輩子除了楊靜岚還真沒怕過什麽。

可就在萬籁俱靜的山中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從來不覺得害怕并不是因為真的不會怕,被人欺負了她一定會找回場子,因為知道父母嘴上再嫌棄她卻始終是她的靠山,剛出道那會兒年輕氣盛,就算是受了委屈也有韋婉的懷抱和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能打他們臉的自信。

就像是蹦極時有繩子拴着自己的那種感覺,她以前不怕是因為永遠都有恃無恐。

耳邊呼嘯的風将她滿是汗的脖子吹起陣陣涼意,一層有一層雞皮疙瘩跳出來不斷嘲笑着她。

原來當這個世界只剩一個人的時候,是真的會怕啊。

濕熱的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轉,那個人帥氣的背影突然湧現在腦海,她喃喃自語:“岑哥啊……”

你要是在就好了,我可能就不那麽怕了。

“林嬈!”

“林嬈——!!!”

“嗒!”

那眼中的滾燙順勢落下,滴在這瘋馬的鬃毛上。

她把缰繩放在一只手裏,另一只手扶着馬鞍,努力回頭看去——

那個男人穿着偏迷彩的黑色束腳褲和上衣策馬而來,幾乎和身下那匹黑馬融為一體,他如風似箭,帶着鋒利和不容拒絕的強硬趕了上來,在她身側幾步遠的地方緊緊跟着。而她身下的馬還在勁頭上,就是不肯聽她使喚慢下來。

他絕塵而來,帶來的風吹得她眼睛一陣酸痛,像打開了閥門一樣,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曾經以為人要學會自救自贖,所謂天降的英雄是小孩子才會相信的笑話,卻在見到他的一瞬間信仰粉碎。

“林嬈,林嬈!”他焦急地喊着她,就只是喊着她的名字,聲音已然沙啞,不知道喊了多久。

剛才在馬背上神經緊繃,除了自己和馬的呼吸聽不到任何聲音,原來……原來他一直跟在後面……

“林嬈,說話!”他滿臉擔心地看着她,生怕她已經被吓傻到失去自我意識。

“洛岑……”她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因為緊張嗓子分泌的粘液讓她感覺發聲好難,索性閉上眼睛大喊一聲:“岑哥!”

“聽我說,你手上稍微松一點,讓它再緩一緩,等下我幫你讓它停下。它應該不會再跑了,有同伴陪着就不會那麽警惕了,跑了這麽遠也該累了……好了好了,別哭了,哥這不是來了嗎!”

以前不是沒經歷過這種情況,他熟練地駕馭着那匹馬慢慢靠近,兩匹馬的頭部幾乎快貼在一起,就這麽跑了一會兒,果然速度放慢了下來,肌肉也沒那麽緊張,不一會兒她就感覺自己掌握了控制權,而不是只能任由它狂奔。

洛岑停了下來,翻身下馬,走近她的馬,大掌放在它面前,輕柔地摸了摸它的頭,左右蹄子倒了兩步,穩穩站在洛岑身邊。

他擡頭看着她,展開雙臂:“沒事了,下來吧。我護着你。”

額頭都是汗,他緊張而深邃的眼睛裏只能看到她的倒影,沒有什麽笑意,卻莫名安心。

林嬈劫後餘生,深呼吸,感恩戴德地摸了摸這位祖宗的脖子,擡起一條腿翻身,腳還懸在半空沒找到地面,就被他用力抱緊,腿上力量瞬間洩了下去,不管不顧地跌進他懷裏。

洛岑悶哼一聲,就見她轉了個身一頭撞進他的胸膛,他緊緊圈着她,感到前胸一片濕潤,她貼着自己铿锵有力的跳動,兩人一呼一吸的頻率都逐漸一致。

絲毫不覺得自己闖禍的馬和它的夥伴就地低頭吃草,嘴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媳婦兒,咱別哭了吧。你哥我的心髒已經被你哭到衰竭了。”

洛岑低頭吻着她的頭頂,輕笑道。

“你悄悄!”林嬈捏着他的腰兇他,“我從十九歲之後就沒怎麽哭過了,哭一會兒怎麽啦!”

“……好好好。”

林嬈素來我行我素的堅強內心突然軟得一塌糊塗,從來沒有一刻覺得這個奮不顧身陪着自己生死時速的愛人原來是這麽的……讓人動心。

今天來救她的可以是任何一個人,可偏偏是他,天神一般出現在她快要坍塌的世界裏。

“怎麽了?”懷裏的人突然停止抽泣,擡起頭看着他。

“你會騎馬啊?”林嬈斷了電的腦回路終于恢複正常,為自己之前有眼不識泰山的嘲笑感到一陣羞愧。

洛岑點頭:“而且也不是第一次給這種受驚的闖禍精售後了……”

林嬈茫然地看着他,他以前也這樣救過人嗎?

洛岑看着灰蒙蒙的天陷入回憶:“記得我跟你說,祝衡欠我一個人情對吧。跟今天這種情況如出一轍,甚至比你還要兇險一些。”

上次沒跟她說完的話,今天到底是忍不住說出來了。

“高中跑出去玩的時候認識的祝衡和他爸,那次祝衡那個倒黴孩子的馬被他自己折騰得受驚了,帶他跑了幾裏地,等我追上的時候他又起了高原反應……總之可算是活下來了。”

林嬈驚呆,她聽洛岑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似乎比今天的情況還要兇險:“難怪……難怪光影對你這麽好,祝家父子都對你這麽好。啊,真的,怪不得你一開始就簽了光影……我就覺得老祝老板對你不光是知遇之恩,敢情這裏面還有救命之恩啊。”

“不不不,其實是他們太重視了。對我來說都是舉手之勞,就算當時在我身邊出事的不是祝衡我也會努力去幫忙的。”

“那我呢?”林嬈問,“我也是舉手之勞嗎?”

洛岑把她圈得更緊,搖頭:“你不是,你出事了我是不會原諒自己的。”

“轟隆——!”

林嬈剛想說話,平地一聲驚雷就打斷了她,早晨出門隐隐覺得會下雨的不祥預感突然應驗,幾滴雨水順着樹林陰翳砸了下來。

一山有四季,十裏不同天。節目組的活動範圍和天氣狀況不會這麽極端,要怪只能怪那匹馬把他們帶到了更高的海拔,而且還是迎風坡。

“我的天,墨菲定律嗎?怕什麽來什麽。”林嬈哀嚎,“我們怎麽辦,原路返回還是……?”

“下着雨下山有點危險,咱還得牽着這兩匹馬。下去找不到人也是白搭。”洛岑指着前方,“你看那兒,沒看錯應該是當地人的氈房,趁着雨還沒下大我們過去問問,能不能躲雨。”

“那節目組那邊怎麽辦?”

“你包裏是有定位設備的,與其回去找他們不如找個躲雨的地方等他們來找我們吧。”說着洛岑從自己包裏拿出自己的沖鋒衣遞給林嬈,“穿上,別淋感冒了。”

林嬈穿着他灰黑色的大衣,好像一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這個時候他倒是不敢再惹惱她,只能忍着笑意牽着馬跟在她後面。

“岑哥。”她在前面沒有回頭。

“怎麽了媳婦兒!”

林嬈一臉嚴肅地回頭:“這事兒,怎麽處理?”

戶外真人秀的安全問題都沒有辦法保證,如何讓嘉賓和節目組互相信任?

洛岑緊縮眉頭,這也是他最擔心的,得虧這次有他陪着她,還是在一組,才及時阻止了一切可能發生的事情。之後她還要去三個地方,如果再發生什麽讓她害怕到哭泣,要怎麽辦?

“你怎麽想?”洛岑看林嬈凝重的模樣,總覺得她心裏有些想法,只是不知道要不要說出來。

“我不相信他們出發之前不受訓,注意事項都是需要提前調研好的,這點我對荔枝臺還是很放心的。為什麽那麽巧,偏偏就在我剛上馬的時候打傘?如果……并不是不小心呢?”

“你是說……?”雨突然下的有些大,他上前兩步幫她擋着呼嘯的風,“不是吧?”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覺得有人在針對我。我甚至想懷疑做這事兒的缺心眼兒是不是你毒唯了。”林嬈裹緊外套,回頭看了洛岑一眼,“錄完節目陪我好好跟節目組掰扯掰扯吧。‘嘤嘤嘤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小心’那套我是不會信的。我倒想看看他們要怎麽解釋能說服我,我還真不信某些小姐姐演技好到能保得住自己的飯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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