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由于司徒行雲的傷口不大也不深,大總管只是到藥房取藥幫他上藥,再用幹淨的布條把傷口重新包紮,并未請大夫上山為他看病。
不過外表的傷口雖然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麽大不了,司徒行雲卻一直處于昏迷不醒的狀态,着實令人擔心。
坐在床邊,垂眼看着司徒行雲沉睡的臉,申夢心的內心五味雜陳。
他和司徒行風雖然是親兄弟,但長得完全不一樣。司徒行風的五官就像鑿出來的一樣剛硬,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充滿着男人味。
相較于司徒行風,司徒行雲的五官就要柔和許多,他的長相比較秀氣,眼珠子也不像司徒行風是琥珀色的,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感覺,司徒行雲的眼珠子比較深也比較亮,睜大眼看人時會給人一種他很無辜的錯覺,說實話男人很少擁有那麽清澈的眼神。
整體而言,司徒行雲的長相比較接近她兩位哥哥,陰柔有餘,陽剛不足。只是她的兩位哥哥品格高尚,他卻是一個下三濫,人品跟她兩位哥哥完全不能相比。
她不禁回憶起兩家尚未交惡之前,司徒行雲最後一次來麒麟山莊拜訪,遭他調戲的事。
當時她不客氣的賞了他一巴掌,她這輩子從未打過人,可她忍不住在他臉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掌印。
她還記得當時他的臉被她打偏,足足停頓了好一會兒,才轉正抓住她的手腕,威脅說她送的這份大禮,有一天他一定會要回來。
想到這裏,申夢心打從心底升起一股厭惡,覺得自己無法在他身邊多待一刻,她必須先離開司徒行雲,等她冷靜下來,才能再度面對他。
申夢心于是回到自己的院落休息,直到兩個時辰後才重新回到司徒行雲暫住的客房,他依然雙眸緊閉尚未清醒,她不免開始擔心他會從此長睡不起,認真考慮遣大總管到城裏請大夫來山莊為司徒行雲診治,怕他除了外傷之外,還有其它毛病,否則沒有理由一直昏迷不醒。
她正這麽想時,房門忽地被用力打開,接着就看見申夢時怒氣沖沖朝床鋪走過來,劈頭就問。
“聽說司徒行雲那混帳在這裏,是不是真的?”漂亮的五官都扭在一起,可見他有多憤怒。
“大哥,請你小聲一點兒,他還昏迷不醒。”她點點頭,擔心地看着床上的司徒行雲,申夢時可沒她這麽好心。
“真的是他!”看清司徒行雲的臉,申夢時忍不住詛咒。“這混帳竟然還敢踏進麒麟山莊,看我不把他攆出去——”
“等一下,大哥!”申夢心阻止申夢時扯司徒行雲領子,不讓他粗暴對待司徒行雲。“你別這樣,他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
申夢心最後一句話,成功讓申夢時縮回手。
“這混帳為什麽在這附近徘徊?”即使如此,申夢時還是很憤怒,基本上劍隐山莊的每一個人都是他的仇人,尤其是司徒家兩兄弟。
“我也不知道。”她比他更迷惘。“但如果不是他出手相救,我早就摔死了。”
“我聽說你去了懸崖邊,為什麽?你不是不敢再靠近那裏嗎?”當大總管告訴他是在懸崖附近找到她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他聽錯。
面對兄長的疑問,申夢心難以回答,只能無奈的苦笑,她有機會離開懸崖卻偏要過去,出事又能怪誰?
“夢心,我知道你的心情不好,但那個地方太危險,以後不要再去了。”就連他們也很少會去懸崖附近,當初爺爺還要她去那兒練膽量,實在太狠了。
“我不會再去了。”申夢心點點頭,去兩次兩次都幾乎喪命,她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被磨平了。
即使申夢心的臉上挂着笑容,申夢時依然能夠察覺到她笑容裏的憂愁。
“夢心,人的緣分很難說,你只是和司徒行風沒緣分,不代表你就不能另嫁他人。”申夢時語重心長的勸申夢心。“大哥相信不久之後定會出現一個和你真正有緣的人。”
申夢時比誰都心疼他這唯一的妹妹,空有“武林第一美人”的虛名,卻沒有相對的緣分,這一切都要怪那該死的司徒行風!
“我知道。”她轉過頭看床上的司徒行雲,綻開一個凄楚的笑容。
這些道理她都懂,但夢想破碎的滋味太難受了,更何況她求親被拒的消息,已經傳遍整個武林,甚至連附近一帶的尋常人家都有耳聞,教她如何不難受、不介意?她也有她的自尊啊!
“唉!”申夢時知道說了也是白說,換做是他受到這麽大的屈辱他也難以釋懷,況且她雖然外表柔弱,自尊心其實比誰都強,不可能只憑他三言兩語就能夠化解。
因為不想讓大哥更擔心,申夢心的臉上始終帶着微笑,司徒行雲偏偏挑這個時候張開眼睛。
當他第一眼看見申夢心,閃過他腦海的想法是——這個女人好美!她的五官細致,柔弱中帶着明豔,笑起來有如仙女般溫柔,卻又帶着淡淡的哀愁,就仿佛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人物一樣美麗。
司徒行雲完全被迷住了,他的心好像忘了跳動,呼吸也凝住。他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這好像不是他第一次有這種反應,仿佛許久之前,他就是這樣生活着,一直注視着她,隔着一段距離遠遠望着她……
突然侵襲頭部的強烈痛楚,讓他反射性地起身,抱着頭大聲呻吟。
申夢心吓一跳,連忙趨身在第一時間問他:“你的頭很疼嗎,要不要請大夫?”
申夢時則是雙手抱胸在一旁冷哼,如果問他的意見,他是傾向于親手把司徒行雲丢出麒麟山莊,但他猜申夢心可能會不高興,只得作罷。
司徒行雲望着申夢心,總覺得她很熟悉,卻又想不起來有關她的一切——可惡,他的頭好痛!
更糟的是,他連自己為什麽躺在這裏、叫什麽名字都一無所知,他的腦袋好像突然被掏空了,什麽都想不起來。
“我看你好像很不舒服,還是請大夫來一趟好了。”申夢心見他半天不說話,幹脆自己決定。
司徒行雲看着她半晌,最後吐出:“你是誰?”三個字。
申夢心以為自己聽錯,愣了一下,司徒行雲卻又再說一次:“你是誰?”證實她的耳力确實沒有出問題。
“司徒行雲,你怎麽了?”睡糊塗了?
“司徒行雲……”他聞言喃喃自語。“這是我的名字嗎?”他睜大着一雙無辜的眼睛,直視申夢心。
申夢心瞪大眼睛看着司徒行雲,這才意識到他可能因為撞到頭失去記憶,才會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得。
搞什麽?
一旁的申夢時再也看不下去,大步跨到申夢心的身邊,伸手提起司徒行雲的領子,冷聲威脅。
“我警告你,你這個臭小子!不要給我裝神弄鬼,趕快下床穿好鞋子給我滾出麒麟山莊——”
“等一下,大哥!”申夢心眼看不對勁,連忙阻止申夢時施暴。
“又怎麽了?”申夢時不明白她今天為什麽一直阻止他。
“大哥,你先冷靜下來。”申夢心說。“我覺得我們還是先請大夫過來一趟比較妥當。”
“幹嘛請大夫?”這渾小子明明已經醒了,直接轟走就得了,毋須浪費錢。
“因為、因為他可能喪失了記憶。”申夢心臉色蒼白的回道。
申夢時倏然松開司徒行雲的領子,不相信地看着申夢心,她點點頭,表示是真的。
司徒行雲居然喪失了記憶?
老天爺可真會跟他們開玩笑!
大總管火速下山去把城裏最好的大夫請到麒麟山莊為司徒行雲看病,只見大夫解開司徒行雲頭上的布條,在傷口的左右兩邊瞧了很久,最後幫他塗上新的創傷藥,換上新的布條,吩咐司徒行雲要好好休息,然後便提起藥箱走人。
“兩位,借一步說話。”
大夫明顯要跟他們說明司徒行雲的病情,申夢時、申夢心互看一眼,尾随大夫出客房,一直等到他們抵達前廊,大夫才停下腳步,轉身看兩兄妹。
“大夫,他的情況怎麽樣,還好嗎?”申夢心着急問道。
“如果只論外傷是沒什麽大不了,不久傷口就會愈合,麻煩的是他因為撞到頭喪失記憶,這就難醫了。”大夫回道。
“大夫,你确定他是真的失去記憶嗎?”申夢時無論如何都不相信。“他會不會只是假裝失去記憶唬弄大家?”
“也有這個可能。”大夫不敢完全否決申夢時的猜測。“不過依我的判斷,他不像是裝出來的,真的喪失記憶的成分居多。”
大夫等于是轉個彎駁斥申夢時,申夢時很不甘心,怎麽想都覺得司徒行雲是裝的。
“這麽說來,他一輩子都不會恢複記憶了?”申夢心茫然地看着大夫,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不一定。”大夫安撫申夢心。“我看過幾個相似的病患,多數人都能恢複記憶,你別擔心。”
“大概需要多久時間,他才能恢複記憶?”申夢心追問。
“我也不敢保證。”大夫遲疑地答道。“快則幾天,慢則數月,運氣差一點兒,一輩子都無法恢複記憶。”
“大夫……”
“總之,現在最要緊的事是讓他好好療傷。”大夫勸她。“至于恢複記憶的事,不急也急不得,如果太逼他,也許會得到反效果。現在你們應該做的是想辦法讓他保持愉快的心情,也許他明兒個就能記起來也不一定。”
“……我明白了,大夫。”既然大夫都這麽交代了,申夢心也只得點頭,無法再多說什麽。
“那麽,在下先告辭了。”
“慢走。”
申夢心差人送走大夫,只是大夫雖然離開,他留下的話卻在她心頭萦繞揮之不去,司徒行雲是真的失憶。
“不管怎麽樣,還是該把那混帳送回去。”大夫走後,申夢時第一時間就想對司徒行雲下手,申夢心當然不肯。
“不行。”她堅決反對。“他是因為我才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如果就這麽把他送回劍隐山莊,道義上說不過去。”
“那要怎麽辦?”真留那小子?
“等他恢複記憶,再讓他離開也不遲。”申夢心決定。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申夢時不耐煩的問道。“你剛剛沒聽見大夫說什麽嗎?司徒行雲那混帳有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恢複記憶,這又該怎麽辦?”
“那我就照顧他一輩子。”申夢心的語氣比任何時候都還要來得堅決,申夢時聽到的卻只有那兩個字。
“照顧?”他沒聽錯吧!她竟然要照顧司徒行雲那小子。
“大哥,你沒發現他的樣子怪怪的嗎?我怕是撞傻了。”申夢心觀察得比申夢時仔細,這當然跟申夢時過于憤怒也有關系。
“經你這麽一說,确實是有些奇怪。”以前他老是吊兒郎當一副欠揍的模樣,現在連要講句話都得想個半天,和以前判若兩人。
“他現在的眼神太清澈了,和以前完全不同。”申夢心發現。“以前他的眼神會到處亂瞟,态度也亂不正經,說得難聽一黏兒,就是輕浮。”
“這我倒沒注意。”申夢時聳肩。“不過司徒行雲一向就鬼頭鬼腦,誰知道他那顆腦袋又在打什麽壞主意?說不定他根本是裝的。”
“是不是裝的,相處以後就知道。”她會自己判斷。“從現在開始,由我來照顧司徒行雲,直到他恢複記憶為止。”
“不行!”申夢時極力反對。“你是申家的大小姐,怎麽可以委屈自己去照顧病人?絕對不可以!”
“我又不是沒有照顧過病人。”申夢心忍不住發笑。“玲珑中毒的時候,我不就和荷香一道熬夜照顧過她?那個時候你也沒有說話。”
“那不一樣。”申夢時辯解。“玲珑是家人,你照顧她是應該的,司徒行雲是——”
“是我的救命恩人。”申夢心冷靜的接話,反倒是申夢時再也說不下去。
“這是我的責任,直到司徒行雲恢複記憶為止,我會一直在他身邊照顧他。”她頓了一下,接着說。
“爹娘那邊由大哥去解釋,我不希望爹又和大哥一樣,氣沖沖地跑到司徒行雲的面前說要把他趕出去,那我會很尴尬。”畢竟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如果因為她而受到屈辱,怎麽樣都說不過去。
“好吧!”申夢心倔強起來,申夢時也得投降。“但是別指望我會對他好,我沒打斷他的腿已經算不錯了。”
申夢時的腦袋幾乎就和石頭一樣硬,水都滴不穿,他一旦認定的事,除非天地倒過來或是發生了什麽天大的事,才可能改變他的想法,尹荷香就常常因為他過于固執而和他吵架。
“謝謝你,大哥。”容忍她無理的要求。
“要不是為了你,我早就把那混帳扔出山莊。”申夢時臨走前還在嚷嚷,看得出他是真的對司徒行雲很不爽。
這也不能怪她大哥,司徒行雲品性之惡劣,在江湖上早已傳開來,她還親身領教過,确實是名不虛傳。
其實她會堅持要等到司徒行雲恢複記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便是問明他手上為何會有那片袖子。
将斷袖從袖子的暗袋中取出,這是她趁着司徒行雲昏迷不醒時偷偷拿走藏起來的。和今日身上的袖子對照,那個時候她該有多小啊,又有多害怕?
我會抓住你的,別害怕。
她永遠忘不掉少年的聲音,每當午夜夢回,她覺得孤獨寂寞的時候,少年總會出現在她的夢中,溫柔陪她說話,雖然她始終看不清楚少年的臉,但只要他在她身邊,她就覺得很安心。
申夢心并未跟申夢時提起袖子的事。萬一被他知道司徒行雲握有她的袖子,一定會不管司徒行雲的狀态逼問司徒行雲,這麽一來,她就永遠無法了解真相,況且她也想知道司徒行雲是不是假裝失憶。
輕輕嘆一口氣,将斷袖重新放入袖子內的暗袋,申夢心打算先去探望司徒行雲再回到自個兒的院落,畢竟是她自己主動承擔照顧他的責任,一旦承諾,就得負責到底。
令她意外的是司徒行雲并未遵照大夫的吩咐躺下來休息,而是坐在床上,抱着頭發呆。
“有想起什麽了嗎?”申夢心走進房間,随口問司徒行雲。
“沒有。”司徒行雲虛弱的搖搖頭。“我已經很努力想了,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
“別着急,多得是時間,你可以慢慢想。”她安慰他。
“嗯。”他腼腆的點點頭,不太敢正眼瞧她,怕他瞧着瞧着忘了說話,那該有多糗。
“在你恢複記憶之前,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照顧你。”她說。
“真的?”司徒行雲聞言喜出望外,黑亮的眼睛發出興奮的光芒,看起來無比純真。
“真的。”她一直覺得很奇怪,怎麽會有男人眼神純真得像個嬰兒,行為卻輕浮得像個登徒子?根本連不起來。
司徒行雲隐藏不住笑意嘴咧得大大的,看起來像孩子。面對如此天真的笑容,面對如此清澈的眼神,申夢心的心有片刻起伏,好似她也感染到他的喜悅。
“剛剛那個人是……”
“我大哥。”
“他好像很讨厭我。”原來是她的大哥啊!難怪長得有幾分神似,雖然是男人卻有着更勝女人的美貌,天下竟有如此陰柔的男人。
“因為你以前是一個令人讨厭的人。”她不諱言申夢時讨厭他,也沒必要隐瞞,只要他還待在麒麟山莊一天,遲早會聽到風聲。
“原來如此。”他低頭沉吟了好一會兒,而後擡頭專注地看着她。“那,你也讨厭我嗎?”
讨厭,最讨厭了。
申夢心很想這麽回答,但面對他有如小鹿般無辜的眼睛,她說不出口,不忍心在他失去記憶的情況下傷害他。
然而她也說不出違心之論,只得用別的話題帶過。
“我先走了,你也好好休息。”說完,轉身就要離開他的房間。
“等一下!”他在她離去之前叫住她。
申夢心轉過身,不明就裏地看着司徒行雲,只見他不好意思地用手搔搔頭,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
“我、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申夢心。”她看着他赧然的表情,心情竟又再度動搖。
“申夢心。”他把這三個字放在嘴裏咀嚼,而後露出幸福的表情。
申夢心快速走出司徒行雲的房間,順手将門關起來,背靠着門板調整氣息。
“呼呼!”
直到許久,她的心情才有辦法平複,再一次找回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