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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人來人往的芙蓉院,經常高朋滿座。有的客人純粹只是來聽曲欣賞姑娘們的才藝,但更多客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圖肉體的貪歡,是以三層樓高的芙蓉院滿是春色,四處聽見莺燕們的歡笑聲。

“王二爺,您又來找寶釵了呀!這邊請。”老鸨高亢的招呼聲,三樓都聽得清清楚楚,也引起紫荊的注意。

她聞聲從房裏沖出來,扶住走廊欄杆往下探頭一看——果然是司徒行雲遍尋不着的王二,心情頓時好起來。

今兒個她剛好沒客人,老鸨忙着做生意也沒空管她,她若趁着這個機會溜出去,肯定不會有人理她,就這麽辦!

紫荊打算親自上麒麟山莊找司徒行雲,通知他王二出現在芙蓉院,讓他快點兒過來逮人。其實她可以差人通知他就算了,不必親自上山。只是一來她信不過妓院的跑堂,二來她也好奇麒麟山莊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地方,極想親眼目睹。

當知以紫荊低下的身份,如果未經邀請,不可能踏進麒麟山莊一步。麒麟山莊以名門正派自許,跟地方官府也多有交往,勢力相當龐大,外人很難一窺究竟,如今好不容易能夠藉着拜訪司徒行雲之便窺探麒麟山莊,她當然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怕被老鸨發現,紫荊甚至不敢請跑堂雇轎子,而是趁亂從後門溜出去,自己上街攔轎。

“上麒麟山莊,快!”直到坐進轎子,紫荊方能喘一口氣,為了得到司徒行雲的青睐,她豁出去了,希望能夠一舉成功爬上他的床,畢竟她可是為他冒了這麽大的風險,他沒有理由不用身體好好感謝她。

轎子一路搖搖晃晃,走過一段長長的山路,最後抵達麒麟山莊的崗哨,紫荊說明來意,負責守崗哨的兄弟要她先在轎內等候,等他通報獲準以後方可放行。

“行了,你進去吧!”得到許可後,守崗的兄弟讓紫荊入莊,就連轎夫也是第一次踏進麒麟山莊,雖然有人為他指路,還是差點走錯方向。

這地方真大,都可以容下好幾座芙蓉院,麒麟山莊不愧是地方上的首富,真是氣派。

紫荊瞪大眼睛仔細瞧麒麟山莊的一草一木,把它們的樣子統統記下,日後才好跟人炫耀,說她來過麒麟山莊。

“這邊請,大小姐已經在大廳等您了。”

她才剛下轎,申家大總管便出現在轎子旁,等着為她帶路。

紫荊開始感到不安,畢竟她出身微寒,除了芙蓉院以外,沒到過像麒麟山莊這麽氣派的府第,說實話有些自慚形穢。

“聽說你要找司徒行雲?”

更讓她洩氣的是申夢心,紫荊雖然已經見過她幾回,但都保持着一定距離,從未這麽近瞧過她。都說女人不能近看,近看臉上什麽缺點都浮出來,可她都快與申夢心面貼面了,還是無法在她臉上找到任何一個缺點,她連肌膚都像絲綢一樣光滑白皙,連個斑點都沒有。

“我有要事找司徒公子,請他快點出來見我。”紫荊雖然樣樣比不過人家,自尊心倒是不小,說話的口氣也挺大的。

“請問姑娘您是……”申夢心好奇地看着紫荊,她身上散發出一股濃濃的花香,和她三天前在玉棋堂聞的薔薇水,味道有些雷同。

“我叫紫荊。”她回道。

“紫荊?”

“是芙蓉院的姑娘。”紫荊雖然理直氣壯,報出妓院名字時卻也忍不住臉紅,好像自己來了不該來的地方,見了不該見的人。

“芙蓉院……”申夢心喃喃自語,心想好像聽過這個地方,等她意會以後暗暗倒抽一口氣,居然有妓院的姑娘找上門,這是怎麽回事?

“請問紫荊姑娘找司徒公子有何貴事?”雖然驚訝,她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面對紫荊。

“司徒公子不在嗎?這話我想親自對他說。”她沒必要把功勞讓給別人,讓申夢心平白撿了便宜。

“司徒公子不在,要過些時候才會回來。”他去後山幫她摘野薔薇了,上次遭到山賊襲擊,這次他說什麽都不讓她去,堅持一個人幫她摘花,實話說,真的好窩心。

“搞什麽?”紫荊聞言氣憤地嚷嚷。“明明約好一有狀況随時通知他,我這麽熱心,他卻擺了我一道!”真不夠意思。

“呃,行雲他什麽時候跟紫荊姑娘約好……”

“就在三天前啊!”紫荊抱怨。

“三天前我在城裏遇見司徒公子,因為他先前有交代過我,若是王二爺出現要馬上跟他說。這幾天王二爺正巧來到城裏,我跟司徒公子說了這個消息,司徒公子要我萬一王二爺再出現,立刻通知他,我今日瞧見王二爺,馬上就雇轎子來了,他還故意躲我,太過分了!”

紫荊誤以為司徒行雲不想跟她扯上關系,才推由申夢心接見她。事實上完全不是這麽一回事,申夢心一時也說不清楚,因為她自己都亂了,全亂了。

“三天前?”那不是她和司徒行雲一起進城的日子嗎?他已經喪失記憶,如何跟紫荊約定?

“那天你也去了城裏,不是嗎?”紫荊反問。

申夢心點點頭,越來越茫然。

“就是那天。”紫荊一口咬定。“我還在想司徒公子怎麽一失蹤就是兩個月,瞧見你和他在一起後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又看上你,設法追你去了。”不愧是聲名遠播的花花公子,追女人真有一套,連申夢心都追得到手,卧牛城一大半男人可都要羨慕死了。

“不可能。”申夢心的腦子亂烘烘一片,拒絕聽紫荊胡說八道。“行雲他喪失記憶,不可能跟你約定任何事,你一定是認錯人了。”

“司徒公子喪失記憶?”紫荊聞言瞪大眼睛,都快笑出來。“他連我的名字都記得清清楚楚,這算哪門子的喪失記憶?你被他騙了。”早聽聞他很會拐女孩子,但因為他一直對她沒興趣,她沒有親身試過,但從申夢心的反應看來,他确實把她騙得團團轉。

行雲……诓她?

申夢心連想都不願意去想,然而紫荊的話對照他一個月來怪異的行為,讓她不得不懷疑。

不再清澈的眼神……改變習慣使用右手……不經意露出痞痞的笑容……這些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改變,看在她眼裏一直不解,她也不是沒有起疑心過,只是她刻意欺騙自己,說這些改變不算什麽,畢竟失憶前他就是這個樣子,偶爾恢複原來的習慣不足為奇,沒有什麽好在意的。

可是,萬一他在騙她呢?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申夢心的臉色變得跟她身上的衣服一樣白,幾乎快倒下去。

萬一如紫荊所言,他只是為了追求她,才演出喪失記憶的戲碼,她又該怎麽辦?

申夢心臉色蒼白地看着紫荊,紫荊被她的臉色吓到,連續往後倒退了好幾步。

“反正這不關我的事,要不是司徒公子之前送我玉棋堂的薔薇水,對我還算有點兒情意,我才懶得來這兒找他,一趟轎子來回可要花不少銀兩,改天得跟他要回轎錢。”

紫荊闖了禍以後就想走人,臨走之前還胡言亂語一番,徹底打擊申夢心對司徒行雲的信心。

她憶起三天前,她走進玉棋堂,掌櫃對她說的話。

我好像瞧見司徒公子,他沒跟着您進來?

當時她聽得一頭霧水,以為店掌櫃指的是另一個司徒公子,畢竟劍隐山莊離卧牛城還有一段距離,就算他要玩樂也輪不到卧牛城。可很顯然地,他不但時常往來卧牛城,還跟玉棋堂的掌櫃很熟,所以他才不願進入玉棋堂,怕被玉棋堂的掌櫃認出來,洩了他的底。

至此,司徒行雲恢複記憶的事實已經清晰可見,藏都藏不住。

紫荊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反正她也不在乎,不,應該說是沒有力氣在乎。

他騙她。

這三個字,堪比天下最劇烈的毒藥,申夢心整個人都麻痹了。

她是這麽相信他,他怎麽可以背叛她對他的信任?

溫熱的淚水,随着這殘忍的事實潤濕她的眼眶……

不,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要哭也等她把一切弄清楚了再來哭還不遲。

打起精神,申夢心告訴自己千萬要堅強,不能像之前被司徒行風退回求親書時哭得那麽難看。

只是,即使申夢心再怎麽告誡自己,她的眼淚仍是忍不住簌簌流下,浸濕她的衣襟。

已經這麽晚了?

夕陽的餘晖照在殘留的薔薇花瓣上,透過天邊斑斓的彩霞,司徒行雲這才發現天色已晚。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竹簍,滿滿的薔薇花足夠讓申夢心做好幾瓶薔薇水,說不定還得動用到釀酒的壇子,才能把這些薔薇花全部用完。

提起竹簍的麻繩,将竹簍背在身後,往麒麟山莊的方向走去,司徒行雲自我嘲弄他都快成了申夢心的奴隸,她叫他往東,他絕對不敢往西。

糟糕的是,一般奴隸是因為害怕主人的皮鞭才不敢違抗,他卻很樂意被申夢心鞭打,還怕她不指使他做事。

仔細想想,他或許有被虐待的傾向,就算真的被申夢心虐待死,也是他自己活該。

不過說真格的,他雖然很享受待在申夢心身邊的感覺,有時也不免問自己在做什麽?尤其自從三天前,他聽紫荊說王二來到卧牛城以後,他心內的疑問就越來越深,好不容易才打聽到王二的消息,他卻身陷在麒麟山莊不得動彈。

“飛焰”是他父親留給他的遺物,說什麽他都得找回來,将劍安全放回劍隐山莊,這是他起碼能夠做到的事,相較于他哥哥對劍隐山莊的付出,他就像他哥哥口中的敗家子,只會拖累劍隐山莊,對家族沒有任何建樹。

他們兄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和的呢?司徒行雲也記不清了,好像是從申夢心誤會他哥哥是她的救命恩人那一刻起,他才開始怨恨他哥哥的吧!

其實司徒行雲很崇拜司徒行風,司徒行風武功好,長得高大俊俏,個性正直爽朗,任誰都喜歡他。

但也由于他太喜歡司徒行風了,當他發現自己暗戀的女孩,喜歡的對象竟然是他最崇拜的哥哥,他無法接受,覺得自己被親哥哥背叛了,功勞被搶走了,漸漸對司徒行風産生不滿,個性耿直的司徒行風亦無法接受弟弟的轉變,覺得他越變越不像話,幾乎已到了荒唐的地步,兄弟兩人之間的磨擦于是越來越深,越來越無法容忍對方。

他确實荒唐呀!

看着天邊的晚霞,司徒行雲再一次自嘲。

為了改變害羞內向的個性,他做了許多努力,強迫自己做許多不願意做的事,最後終于治好了容易害羞的壞毛病,卻因為改過頭,個性變得太外放收不回來,一舉一動顯得荒唐。

對于這個結果,沒有人比司徒行雲自己更無力,他卻還得承受他哥哥的冷嘲熱諷。兩兄弟于是越來越不和,最後終于引爆對彼此的怒氣,起了嚴重口角。他哥哥氣得鬧失蹤,他則幹脆離開劍隐山莊一段時間,省得兩個兄弟吵到最後真的大打出手。

唉!

司徒行雲真希望自己不要恢複記憶,遺忘一切的日子多好過,連愛情都可以重新來過。

但他同時沒有忘記,自己還得找回“飛焰”,這是他的責任,他不能推卻。

司徒行雲傷腦筋該用什麽借口暫時離開麒麟山莊幾天,好進城去逮王二那老千。他邊走邊想,等他回到麒麟山莊天都已經黑了,司徒行雲卻依然找不到适當的借口。

“大小姐呢?”他回麒麟山莊第一件事就是找申夢心,這也是他最常做的事。

“在她的院落。”大總管為難地看着司徒行雲,似乎想對他說什麽。

“我去找她,她一定在等這些薔薇花。”他用手拍拍竹簍的下方,對着大總管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

經過兩個月的相處,大總管已經變得很喜歡司徒行雲,實在不願意他就此離開山莊,但在經過下午的事以後,他們的緣分恐怕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是、是啊!”大總管對司徒行雲笑一笑,不管怎麽說,他對申夢心是真心的,連他這個外人都看得出來,但願他和申夢心兩人能夠好好的談,不要鬧僵。

司徒行雲并不知道紫荊來過,還在傷腦筋該怎麽跟申夢心開口,讓他離開麒麟山莊進城去辦事。

“夢心!”

他敲她的房門時,申夢心正在繡花,被他的聲音吓着,不小心紮到自己的手指,滲出血絲。

她痛得倒抽一口氣,正想拿出手帕止血,被他搶先一步将她的手指含在嘴裏消毒。

“怎麽這麽不小心?”他的舉動一如往常溫柔,申夢心望着他的臉,好希望紫荊沒來過,或是說謊也行。

申夢心用力把手抽回來,藏在身後,不發一語。

司徒行雲奇怪地看着申夢心,隐約感到有什麽地方不對,她似乎正在醞釀一股情緒,随時都會爆發。

“薔薇花……都摘回來了嗎?”她勉強自己壓抑那份情緒,不要随便發洩,在事情沒弄清楚之前,一切未定,說不定是紫荊說謊,她不需要過分激動。

“幾乎都被我摘光了,夠你用了。”他把身上的竹簍卸下來放到地上,向她邀功。

“謝謝,你辛苦了。”她跟他道謝,只是态度很拘謹,這換做平時少不了一頓擁抱,但她今天動都不動,拚命忍着。

“夢心,發生了什麽事?你整個人都不對勁。”司徒行雲可以感覺到她的情緒緊繃,關于原因卻一頭霧水,她也不肯說。

申夢心藏在身後的十指絞在一起,心情翻騰不已,怕她一旦說出口會傷到彼此,因此而強忍。

“好吧!”被她的固執打敗,司徒行雲嘆氣。“既然你不肯說,我也不勉強,但我有些事要下山幾天,過幾天才能回來。”

“你打算進城嗎?”她原本想說算了,但她實在沒有辦法欺騙自己,一定要弄清事情的真相。

“夢心,你……”他驚訝地看着她,她仿佛會讀心術,準确猜中他的目的。

她深吸一口氣,十指絞得死緊,緊到她都會痛。

“今兒個你外出的期間,有位名叫紫荊的姑娘來山莊找你,說是跟你約好談事情。”

申夢心此話一出,司徒行雲随即知道申夢心不是懂得讀心術,而是接見了不該見的客人,這位不速之客洩漏了他的一切。

“有這回事嗎,行雲?”拜托否認。“你真的跟她約好談事情?”

“我——”他第一時間就想否認,但話還沒說出口随即打住。

“紫荊都跟你說了些什麽?”他嘆口氣,認了。他或許是個惹人厭的家夥,卻不是個騙子,他已經瞞了她一個月,不想再隐瞞下去。

“你連她的名字都記得清清楚楚,說明你根本沒有喪失記憶。”聽到他喊對方的名字,申夢心死心了,知道紫荊并沒有騙她,從頭到尾他都在演戲,只是她傻到融入劇情,配合他演出。

“不,我确實喪失記憶,只是中途又恢複記憶。”他解釋,不希望她誤會他,試着把話說清楚。

“什麽時候?”她神情木然地問。“你什麽時候恢複記憶?”

“被山賊襲擊的那回。”他着急回道。“那個時候我被山賊敲昏,醒來以後什麽事情都想起來,我就是在那時候恢複記憶。”

“既然你已經恢複記憶,為什麽不告訴我?”她很想相信他的話,但是她的心太痛了,他再怎麽解釋,在她耳裏聽起來都像是謊言,不帶半點真實。

“因為我怕。”他說。

“怕什麽?”怕他的謊言被戳破?

“怕被你讨厭。”他苦笑。“比起失憶前的司徒行雲,你似乎更喜歡失憶後的我,我怕失去你的笑容,所以遲遲不敢告訴你我已經恢複記憶。”

“真的是這個樣子嗎?”她懷疑。“也許一開始你就假裝失憶,乘機接近我。”

“太荒唐了,我為什麽要這麽做?”他不敢相信她竟然說出這種話,太不像她。

“這得問你自己。”她怎麽會知道他有什麽企圖?“你也知道我讨厭你,對你沒有好感,你忘了你曾經調戲過我嗎?”

他沒忘,當時她給他一巴掌,直到今日他的臉頰還隐隐作痛,無時無刻提醒他,她有多讨厭他。

“對,我是調戲過你。”他握緊雙拳,後悔不已。“但那不是出自我的真心,我真正的心意是——”

“不是出自你的真心,那是出自誰的真心?”她不信。“如果你忘了當時曾經對我說過什麽,我可以重複一次,你說——”

“你送的這份大禮,有一天我一定會要回來。”不必她提醒,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記憶力比她還好。

申夢心繃緊着一張臉不答話,司徒行雲只想大笑。

“我懂了。”原來如此。“因為我說過這樣的話,所以你認定我的所作所為都是在報複。”

“難道不是嗎?”她也不想這麽想他,但她被傷害得太深了,他根本是在戲弄她的感情。

“你說是就是,我無話可說。”這本是他預料中的反應,為何真正出現時,他的心會像被一千把刀割過那麽難受,痛到他幾乎站不住?

“那麽這個呢?”她從袖子裏取出一片碎花袖子質問他。“這是我小時候差點掉落山崖時,被救我的大哥哥扯斷的袖子,為什麽會在你手上?”

她當時堅持帶他回麒麟山莊,除了基于道義責任,不能放任他昏迷不醒躺在荒山野外,另一個重要的原因便是要等他清醒以後,問清楚袖子的來源。

只是未料他會喪失記憶,讓她無法追問,加上後面兩人感情出乎意料地展開,種種因素加在一起,讓她斷了問他的念頭。

如今,他既然已經承認他從頭到尾都是在騙她,她當然得問清楚袖子的事!這片袖子對她來說,比生命還重要。

因為上頭附着她童年時的靈魂及與大哥哥相遇的美好回憶,她絕不允許她的回憶被誣蔑。

攤在司徒行雲眼前的斷袖,不僅對申夢心別具意義,對司徒行雲來說更是一個夢,上面同樣寄宿了他年少時的裏魂。

他就說袖子哪裏去了?原來是被她拿走,也好,他保管了十多年,也算是物歸原主,只是歸還的過程不太愉快,甚至帶點火氣。

“你說呢?”被誤解的痛,充斥在他的胸口。他似乎難逃同樣的命運,總是在不斷被曲解中循環,而他也累了,根本不想辯解。

“這該不會是你偷來的吧!”他吊兒郎當的态度,讓她直覺地往最壞的一面想,更加刺傷他的心。

“偷來的又怎麽樣?”他故意把頭偏一邊,眼神輕佻地瞄她。“反正只是一片破袖子,我一時好奇從我哥哥手裏拿了過來,沒想到還來不及丢,就被你發現——”

“無恥!”

清脆的巴掌聲,伴随着申夢心充滿怒氣的吼聲,在空中散開來。

啪!

這一巴掌她甩得又急又猛,絲毫不輸給兩年前那一巴掌。

司徒行雲的臉同樣被打偏向一邊,同樣愣了大半天,才慢慢轉過頭面向她。

不同的是這次他沒有撂狠話,只是伸出右手撫着被甩巴掌的地方,不正經地揚起嘴角,說了聲:“還真痛。”

痛,當然痛。

申夢心哭了,司徒行雲也是。

只不過申夢心尚能大方掉淚,他卻只能把眼淚吞進肚子裏面。上天不是沒有給過他機會,只是每次他都把機會搞砸,這次是這樣,兩年前也是,時間再往前追溯,還可以追溯到她六歲那一年,那次他同樣沒把握住機會,他的怯弱退縮,甚至造成誤會。

“嗚……我以為這次會不一樣。”申夢心的眼淚,有如斷了線的珍珠不間斷地往下滑落。司徒行雲好想把她擁入懷中,承認一切都是他的錯,他不該欺騙她,但他說不出口,他的怯弱退縮又再一次出來攪局,阻擋他的腳步。

“你上當了嘛,當然不一樣。”更糟的是他無法管住他的嘴巴,找不到任何理由填補他受傷的心,只會胡言亂語。

申夢心的臉頓時轉為蒼白,整個人搖搖欲墜,随時都會倒下。

申夢時方踏進申夢心的房間,就瞧見她白着臉,一副快倒下的模樣,于是着急大喊。

“夢心!”

司徒行雲原本想沖過去接住她,沒想到申夢時的動作更快,瞬間取代他的位置。

他立即縮回手站正,看起來像無動于衷,其實他已經倒下,內心完全崩漬。

“你這混帳,都對夢心說了什麽,害夢心變成這個樣子?!”申夢時确定申夢心站好以後,就要沖過去揍司徒行雲,被申夢心攔下。

“不要,大哥!”她哭着求申夢時。“不要再跟他說什麽,就讓他走。”

“你讓這混帳走?”申夢時聞言皺眉,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

她點點頭,止不住淚水。

“你做了什麽好事,惹得夢心這麽傷心?”讓他走當然是沒有問題,但臨走前帳要算清楚,絕不能吃虧。

“沒做什麽,我只是承認她想要我承認的事。”司徒行雲打啞謎似的說法,立馬惹火了申夢時,他最恨人耍小聰明。

“你這臭小子——”

“別管他,大哥!”申夢心的心都快碎了。“他只是讓我認清自己有多容易上當,你就讓他走吧!別再刁難他。

她打他那一巴掌就夠了,也算為自己報仇。

“你到底在說什麽?”他怎麽都聽不懂?“你上了誰的當?難道是——”

申夢時看向司徒行雲,申夢心沒否認,默認司徒行雲欺騙她,将她耍得團團轉。

這混帳!

“我要殺了你!”申夢時沖過去提起司徒行雲的領子,劈頭就是一拳。

“大哥!”申夢心拉住申夢時的袖子,用力将他往後拖,就怕他太沖動真的鬧出人命。

“你竟然敢戲弄夢心!”該死的家夥。“我應該警告過你,如果你敢假裝失憶欺騙夢心會有什麽下場,沒想到你竟然還敢這麽做!”

申夢時越想越火大,非殺了司徒行雲不可。

司徒行雲從頭到尾都沒還手,仿佛申夢時想怎麽對他都無所謂,殺了他也可以。

“總管,快找人過來!”申夢心拉不住申夢時,只好搬救兵。

不一會兒,大總管帶了幾名家仆趕到,花了好大力氣才迫使申夢時松手。

“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見到你。”申夢心對司徒行雲下逐客令,态度堅決到他都想為她喝?。

他微笑,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轉身走出申夢心的房間,走出她的人生。

當晚,申夢心作了一整夜的夢,每一個夢境都是她和司徒行雲一起游玩。他教她練功,他教她爬樹,他教她——嗚……

在經歷過求親被拒的事件以後,她曾經發誓再也不輕易掉淚,沒想到淚水還是說來就來,怎麽都止不住。

初秋的風吹動樹梢上的露珠,露珠掉落滿地,一如申夢心的眼淚,灑在夢裏夢外,晶瑩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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