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天隆二十四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九月廿三就下起雪來, 盛城內外一派銀白。
豐钰的肚子已經很大了, 六個月的肚子瞧似和旁人八九月的相似, 韓嬷嬷和元嬷嬷将她照料得很好,四肢和臉頰都有些圓潤,行動起來稍顯笨拙。
清晨飯後,韓嬷嬷就端了補湯進來。豐钰一手撐腰一手接過碗,朝韓嬷嬷蹙了蹙眉, “媽媽,坐一會兒就腰酸得厲害,躺着又不舒坦,可怎麽辦?”
韓嬷嬷嘆了口氣,放下手裏的托盤繞到榻後,替她輕輕揉按着,“懷孕可不就這麽着?待會兒我做個稍硬點的墊子, 你歪在炕上靠着, 看能不能好點兒。”又道:“趁着還有些日子才開始準備年節的事兒, 二姑娘還算清閑, 屋裏的帳不如還是給二姑娘全權的管?你晚上睡不好,白天就得好好歇歇, 還當自己沒事兒人吶?整日的不得清閑?”
元嬷嬷含笑捧着盒子進了來:“韓媽媽說得是,夫人不聽我勸, 韓媽媽好生勸勸。”将手裏的長盒擺在桌案上頭, 打開來給豐钰看:“段家太太叫人送東西過來。”
盒子裏頭是一對成色頗好的靈芝。
豐钰抿了口補湯, 點點頭道:“大舅母惦念我。收着吧。”又問, “是派誰來送的?人在何處?怎沒進後院來見我?”
元嬷嬷神色有一絲遲疑,偷觑了韓嬷嬷一眼,低聲道:“是段四爺。說侯爺不在,不方便進內院,叫奴婢們代為問候夫人。”
韓嬷嬷挑了挑眉,倒沒說什麽。豐钰嘆了一聲:“他真是……”
雪天路滑,他非要親自過來一趟,送些藥材補品,随意派個嬷嬷來都成,他……
倒叫她心裏怪過意不去的。
段清和每回過來,就只在外頭打個轉,也不見她,好似只隔着一道院牆距她近一些就安心一點似的。
分明是表親,原該親親熱熱毫無芥蒂的關系,因着這樣那樣的顧忌,卻只能這樣相處着,也叫人十分唏噓。
她知道他是顧念她,怕安錦南不舒坦,又怕旁人說閑話。
卻又忍不住想為她做些什麽,雖然她什麽都有,根本就不需他如此……
元嬷嬷将東西收進了庫房。等她從那頭出來,見韓嬷嬷也端着托盤出來了。
兩人在廊下碰頭,元嬷嬷朝屋裏觑了一眼,壓低聲音道:“侯爺那頭,還是沒消息?”
韓嬷嬷搖了搖頭,面色沉重得很。
元嬷嬷嘆了聲道:“夫人心裏不定怎麽惦記呢。說肚子沉得睡不好,白天就拼命的找事做,其實就是放心不下侯爺吧?”
又問韓嬷嬷:“侯爺從前出去打仗,也是這樣麽?半載沒個音信兒?叫人帶個話回來也好啊。”
韓嬷嬷搖了搖頭:“你不懂得,戰事吃緊的時候,哪裏顧得上?一息一瞬都關系着将士們的安危性命,侯爺自己一樣是繃緊了弦。再說邊關告急,各處城守定嚴,書信便是寫了,也未必能及時送回來,延後個一兩個月都是可能的。”
元嬷嬷長嘆了聲:“夫人也是不易。原先身子骨坐下了不少小毛病,這一有孕,哪哪兒都不舒坦。強行用藥補着,還虛得緊。喬先生說,夫人能懷了身子都屬不易了,這胎千萬得小心再小心。如今這樣挂念着侯爺,我真怕她身子吃不消。她自己也知道,重視這一胎,勉強打起精神往下灌那些補藥,吃的藥倒比吃的飯還多。那身上是用藥後的浮腫,哪裏是胖出來的?”
迎面見水仙引着管事婆子們過來了,兩人頓住話頭,韓嬷嬷喊住衆人,叫他們暫先別進去,着水仙去請二姑娘過來,就在旁邊側廳裏頭把帳對了。
今年莊子收成不好,夏末連天大雨直下到仲秋,市面上的鋪子營生也不大好做。各處虧損的虧損,哭窮的哭窮,豐钰鎮日就被這些事纏着,從這邊挪了現銀去補那頭,又要打算各處的人手添減,偌大侯府裏頭幾百人的開支嚼用。另有學堂裏頭那些族中子侄們的開銷……
府裏女人少,沒有婆婆妯娌姑子們幫襯,都在豐钰一人身上,事情繁多冗雜。
安潇潇很快就過來了。小環輕手輕腳地進內室取了回賬本子。見豐钰斜靠在榻上,輕輕閉着眼。
她身上穿着寬松的夾棉裙子,頭發簡簡單單挽個圓髻,斜插一支水頭挺好的白玉簪子,粉黛不施。似乎睡着了,呼吸很輕很平穩。
小環取了薄衾給她蓋在腿上,又悄聲将炭盆移到炕下的中空。
豐钰隐約感知到有人進了來。她沒有睜眼。适才恍恍惚惚睡着了,夢着了安錦南。
他上身赤着,露出精壯強健的胸肌和腹肌。腰側有好大一條傷,皮肉翻着,極其猙獰。
她恍惚又看見她自己,一身宮裝打扮,梳着宮女頭,端着熱水巾布進來,乍一眼看到坐在床頭的嘉毅侯,心裏有些惴惴不安。
他在外頭名頭太響,各種彪炳戰績和他煞神之名一般的可怖。
安錦南面色不虞地等她近前替他上藥。豐钰才一走近,就被他攥住了手。
她擡起眼,看他深沉的眉目一派情深。
他低聲喚她:“芷蘭……不如我與皇上讨了你,我們成婚?”
豐钰抿緊唇,心裏咚咚咚地打鼓。
好半晌,她聽見自己軟軟的應答:“好。”
他這才舒展了面容,指着适才的傷處道:“你瞧,現在一點都不痛了。”
她的眼淚一滴滴的流下來,把自己縮在他懷中。他不覺痛,可她好心疼啊。
他也是血肉之軀,受了這樣重的傷怎可能不疼呢?
他強悍慣了,因為這世上沒人疼他。
現在有了,有了她,有了他們的孩子。他可以不用強撐着了。那時他還那麽年輕,從戰場上九死一生的回來,不知經歷過多少的厮殺,把性命懸在刀下,用血肉之軀築起最強的防線,讓敵人不敢妄生侵犯之心。可他得到的都是些什麽?猜忌,陷害,落井下石,被算計的婚姻,被毀掉的後代……
她真的好心疼……她甚至後悔,沒有早點對他好一些,再好一些。
眼淚一滴滴的流下來,豐钰揉了揉眼,無聲的将淚水擦去。
這已經是她不知第多少次夢見他,夢見他們在一起的片段。恨從前時光蹉跎太多,浪費太多,到今時,深悔不已。也漸漸明白了當時崔寧和安潇潇的痛苦為難。
原來牽腸挂肚的滋味,是這麽的不好受。
可日子還得過下去,她還要安心等着他凱旋歸來,距離他們約定的兩個月時間,已經只餘三兩日了。
豐钰打起精神,喊小環進來要水洗了臉。
近來文心常來看她,文慈上個月按期出嫁了,文心和離一事并沒有掀起很大的浪花。與其說她與朱子軒是和離,不如說是義絕更貼切。朱家所作所為讓所有家中有閨女的人家心驚。對結發妻子如此狠絕無情,誰還敢把閨女嫁他?
幾天前朱家終于湊夠了淩天富的湯藥費。淩天富倒沒說謊,他确實不能再做城守了。安錦南重新領兵後,就将他調職入北伐軍營,做了崔寧的副将。
朱家賠償用的錢是文心借的,白紙黑字在欠條上簽了字。文心為此還在城中贏得了一個有情有義的好口碑。朱家因此在文心面前矮了一頭,強要回兩個閨女的事果然未再提及了。
入冬後,豐慶病情有所好轉,不但說話清楚了,有時被攙扶着還能在院子裏走走。豐郢接了妻兒回盛城,一道在西府伺候着豐慶。豐钰尋常不回去,元嬷嬷每月都代她做主送些吃食藥材回去,豐慶很滿意,見人就誇侯爺女婿沒架子,女兒和兒子都孝順他。他只遺憾杏娘,聽說杏娘随客氏遷到莊子上後,因為身子未曾養好,很快就染了病,彌留之際豐钰做主還了她自由身,把她和她弟弟一道送回了她舅父家。出去沒多久人就去了……
這些事豐钰安排的很小心,也沒人真去在意杏娘的死活,很容易就瞞天過海。杏娘如今改名換姓,和弟弟兩個在京城開了個小食鋪子,用的店面是豐钰替她買的,杏娘犧牲太大,她值得豐钰為她鋪平餘生的路......
十一月中旬,安錦南北伐四個月後,在一個寒風刺骨的清晨,一騎飛馬喊開了城門。
八百裏加急,送來邊關的最新消息。嘉毅侯大敗北軍,攜俘虜六千餘人,踏上回京之路。
滿朝振奮,邊疆告急至今,已近半年餘,為籌軍饷,掏空了國庫不說,齊王還強征了各大世家的存糧。如今戰事結束,各家總算能夠松口氣。人人對安錦南都有些感激。
十一月末,安錦南帥将士三萬,俘虜六千,浩浩蕩蕩地來到京城門外,金水橋前。
齊王率滿朝文武出城二十裏相迎。
嘉毅侯面如刀刻,神色端沉,騎在高頭大馬之上,随齊王車辇進了城門。
适時,秦王失蹤一事有了結果。
原來□□早年就混入了敵國細作,與百花樓裏的花魁沈千秋一道設局,擄走了秦王。本欲用他換幾個城池和財寶。熟料沈千秋對秦王動了真心,在進入北域前,偷偷放走了秦王。秦王迷路在天山,跌入深谷,後為人所救,卻足足養了數月,才醫好了腿傷。安錦南這回順勢帶了秦王回京,往日裏養尊處優的未來儲君變得怯懦膽小,除安錦南外,并不信任旁人。
安錦南此次所立功勞,不比當年親手擒住烏哥哈小,此番重創北域,邊關至少得保二十餘年無虞。加之尋回儲君有功,成了未來君王最信任的臂膀,京裏那些大小官員不由猜疑,除非安錦南自己為表清高主動獻回虎符,否則他的兵權再無任何人可以撼動。
事實上,如今的皇帝也顧不上了。自打宸妃在宮中出事,皇帝氣出了病來,這段日子強行用藥吊着精神。
聽說凱旋歸來的嘉毅侯遞折子希望能入宮面聖彙報軍情,他躺在龍床上,從指頭涼到腳跟。
他早知這一日終會來。
安錦南蟄伏多年,最終還是來到他面前,與他讨回當年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