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070
留在山洞裏那張紙條上寫的理由, 其實景翎自己都不信。深山密林的,又是兩個大男人, 夜游個鬼。不過反正都是要離開, 而大嘴跟西瓜也肯定不會相信任何說辭,所以找什麽借口都沒區別。
傍晚夕陽将要落山的時候,第三批鳥兒帶回消息, 找到了目标蹤跡。demon入山也就一天不到的時間,長楚嶺地形本身崎岖複雜,再加上山林深處不時有野獸出沒,除非不要命了,否則他必定不敢不斷深入, 而是徘徊在一定範圍內。因此遍布密林的鳥類很容易就能找到他。
有了前兩次失敗的例子,這一次大嘴連問都不問直接下結論, “肯定又沒找到!”要不是未蔔先知的密集鳥屎雨以及百鳥朝鳳的架勢太能唬人了, 他們都不會那麽輕易就相信景翎能跟動物對話。後來緩過來了,兩人就有些懷疑,并且私下琢磨着是不是跟上面申請警犬下來協助完成任務。
景翎也不辯解,順着他的話點頭, “嗯,沒有。”并非是他跟二人置氣, 而是他跟宋修遠私底下達成了協議。
demon這些年殺了這麽多人, 每一個都死得那麽慘。張巧巧的父親隔着電話,親耳聽到女兒被淩遲,凄厲的慘叫聲成為他一生揮之不去的噩夢。高偉像是實驗室裏的青蛙一般被逐漸升溫的水煮熟, 他父親帶着人找過去的時候,人才死了幾分鐘,似乎只要再快一點點就能把人救下來一樣,為此高父一邊被痛苦折磨,同時還要背負來自親人的無聲責備,幾欲崩潰。還有那個船長的兒子,其實就算他不打那個電話,兒子最終也會死于煤氣中毒,可是他處于擔心孩子安全打過去的電話,親手結束了孩子的生命……
殺人不過頭點地,可是demon呢?腰斬,分屍,淩遲,生烹,爆炸……就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沒有留下。這樣的人被逮捕之後,也只是戴上手铐送上法庭,宣判死刑
之後一顆子彈就了結這一世所有恩怨。
憑什麽他能死得這麽輕松?
當然,景翎自認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不會做出動私刑這種事。但是嫌疑犯自己逃進深山密林,在被抓捕歸案之前,自己運氣不好被什麽東西吓到了,那就怪不了誰了不是。
大嘴跟西瓜是公家人,摸不準态度如何,所以景翎跟宋修遠為了避免麻煩,索性留了紙條直接脫離隊伍。
楊鋒在長楚嶺的密林中待了一夜又一日。看起來像是因為被警方追捕慌不擇路逃進來的,其實不然,在作案之前他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是他主動選擇長楚嶺作為退路,帶着野外生存的必備工具包以及足夠維持幾天生存所需的壓縮食品進山。
寬敞的山洞,角落裏用幹草鋪了一張地鋪,不遠處生了一堆火,明豔的火光為冷硬的岩壁染上幾分溫暖的色澤。火邊用三截樹枝搭了個簡易的架子,一個不鏽鋼的小鍋兩只耳朵上纏了鐵絲,懸挂在火堆上方。鍋裏的水已經沸騰,蘑菇随着水翻滾浮出,淡淡的香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火邊還烤了三只小鳥,用樹枝串着斜插在地上,滋滋滴着油。
楊鋒用勺子從鍋裏盛了半勺湯出來,湊到嘴邊吹了吹,而後喝了下去。熱湯穿過喉嚨直達胃裏,整個身體從裏到外暖了起來。鳥肉已經烤熟,随便撒幾粒鹽,就是鮮嫩可口的美食。
他的神情悠閑而又自在,就連飲食上都沒有半點委屈自己。
這哪裏像是在逃亡,說是野游也不為過。
他吃得很慢,渾身洋溢着斯文二字。就像他的職業一般。
楊鋒是大學老師,教授的學科是高等數學。在學校裏的時候,他總是穿着合體的西裝,戴着一副金絲邊眼鏡,臉上挂着得體的笑容。他在學生之中風評很好,固定時間點名,平時分給得很高,期末不僅劃重點,評卷時也放得很松,他的課幾乎很少有人挂科。如果有人願意學,拿着不懂的問題問他,他也會耐心的講解。
78年出生,現年三十五歲,未婚。他的五官頗為俊秀,再加上讀書人彰顯氣質,又處于男人的黃金年齡,學校裏不少女孩拜倒在他的西裝褲下,私底下稱呼他為男神。
不止是學校裏,左鄰右舍對他的評價也很好。同一個小區裏,想要給他做媒的兩只手都數不過來。
這樣一個社會精英居家好男人,誰會把他跟變态殺人狂聯系在一起呢?
然而他确實就是。十五年前犯下第一起殺人案的時候,他才二十歲,大學在讀。
“啾…啾啾…”鳥叫聲在洞外響起。而後是枯葉被踩踏發出的聲音,輕微而又富有節奏感。不像是野獸,那就只能是人。
楊鋒微微眯眼,摸了摸袖子裏藏着的手弩,毫不在意地繼續收拾餐具。
“咔——咔——”捕獸夾被觸動,卻沒有傳來慘叫聲。
他這才停下了手中的事,站起身來,占了個最有利的位置,等着對手的到來。大約過了幾秒,洞口出現兩道人影,他們從夜色籠罩的黑暗之中邁入光明的地界,可見身形高大挺拔。然而出乎楊鋒意料,二人并未身着警服,從神态動作來看也不像是警方的人,甚至其中一人還是傷患,雙臂打着石膏。
楊鋒站的地方其實是一個視角盲點,但是進入山洞之後的第一時間,這兩個人在第一時間發現了他的所在。往裏走了幾步後,雙方便都看見彼此了。
“你好。”那個手臂打着石膏的青年率先開口說話,甚至還笑了笑,只是笑容給人一種僵硬的感覺。同行的另一個人在則是冷冷的看着他,面上恨意不掩。
楊鋒便知道,這兩個即便不是警察身份,也同樣是他的敵人。可他還是淡然的回話,“你們好。”
“demon是吧?”那個手臂打着石膏的青年自然而然地問出這個問題,“我想知道你殺人的動機,能聊聊嗎?”
真是個有意思的人。楊鋒笑了起來,“可以。随便坐。”他像是在家裏招呼客人一般,不過身體卻是在原地一動不動。不把後背暴露在敵人面前,這是最基本的常識。而對方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最後雙方面對面的移動位置,在火邊坐了下來,像是朋友一般,促膝長談。
“我的作品很多,你們想知道哪一個?”楊鋒一邊撥着火堆,一邊問。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只聽那個對他懷有恨意的青年道,“張巧巧。”
“那個可愛的小姑娘呀。”即便已經過去了多年,但是他的作品每一個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無需提示。“你跟他什麽關系?她生前的親人就只剩下爺爺跟爸爸,她死後不久老人家就因為傷心過渡走了,至于爸爸張恒,我見過,你跟他一點也不像。”
“是正義感爆棚的路人嗎?”他自言自語,“不過無所謂,你們既然想聽,我就說說吧。”
楊鋒的出身并不好,別說小康,就連普通勞動人民都比不上。從他記事起就沒見過母親,是爸爸将他拉扯大。不過他小時候玩伴很多,或者說那些都是他的奴隸。有男有女,有的細皮嫩肉一看就是好人家出身的,也有的皮膚粗糙手上長着細繭。除此之外還有妙齡少女。這些人都被綁了手腳關在一間沒有窗只有一扇鐵門的屋子裏,每天只給一頓飯,還是剩飯剩菜。
是的,他的爸爸是個人販子,并且是二道販子。從其他人手裏收進貨物,再聯系下家賣出去。他們家住在一個只有二十來戶人家的村子裏,整個村子的人都是做這個營生的。
那個年代通訊跟交通都十分滞後,他們的村子坐落在山裏,山路長長又崎岖,就連當地政府都不知道有這麽個地方的存在。村子裏養了幾條大狗,喂得可比那些被關起來的人好多了,因為總有不聽話的人想要逃跑,這幾條狗就是用來追人的,一找一個準,沒跑掉一個。
被抓回來的人分值錢跟不值錢,值錢的就打一頓狠的,務必讓其知道疼再也不敢逃。不值錢的就直接打死了,殺雞儆猴,扔出去喂狗。
楊鋒無數次在夜裏被吵醒,起初少女的凄厲的哭喊聲還能把他吓得睡不着,漸漸也就習慣了。他扒在門邊,從門縫裏看隔壁亮着油燈的房間,他的爸爸還有村裏的叔叔伯伯,幾個人圍在床邊,都光着屁股,床上趴着一個渾身光溜溜的女孩。
後來有一次,他蹲得腿麻了,站起來不小心碰到了門,年久失修的木門發出刺耳的聲響。隔壁屋子的人愣了一下,走過來就發現躲在門口的他。
“小子,毛都沒長齊呢,就學會聽牆根了!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爹的種!”
那時候,他才六歲,什麽都不懂,卻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犯下無數罪惡,成為共犯。後來上了大學,他才知道犯罪基因是會遺傳的,每當回想起他爸及鄰居的所作所為,他不僅不覺得肮髒醜惡,反而有一種血液沸騰的感覺。
那些世人所不容的罪惡,像毒品一般,讓他着迷身陷。
如果沒有後來發生的意外,他大概會繼承他爸的職業,然後發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