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夜色濃稠, 病房外的走廊上寂寂無聲，簡莜坐在冰冷的長椅上，微擰着眉心朝病房裏看過去。
簡棟到底有沒有明白她話中的含義？他會不會告訴沈老爺子, 他疼愛了一輩子的簡莜已經不見了, 現在的這個不是簡莜？
腦子有點亂，簡莜阖上了眸子, 身體一陣陣的發冷, 她反射性的抱緊了雙臂。
身上忽然感覺到一絲暖意, 簡莜睜開眼睛，看見沈枭把他穿着的西裝外套蓋在自己的身上。
“半夜有點冷, 你穿少了。”沈枭是蹲着和自己說話的，簡莜低着頭，就能看見他湊在自己跟前的那一張臉。
這是一張讓女人看過之後就難以忘懷的臉。她甚至可以想到，和沈枭一起長大的簡莜，看着他慢慢的從懵懂的孩童, 長成現在這幅高大英俊的樣子, 她把他的一顆心交付給了他，義無反顧的愛他, 等着某一天他回頭的時候, 可以看見站在角落裏的自己。
眼淚忍不住從簡莜的眸中滑落, 可惜她看不到了, 沈枭這樣關愛的眼神，緊張的神色，她都看不到了。但她應該已經沒有遺憾了吧, 畢竟爸爸已經醒了，而她深愛過的沈枭，也正在成長。
“小傻瓜，你怎麽又哭了，爸爸都醒了，我們一家人馬上就要團聚了。”沈枭伸手去擦簡莜臉上的淚痕，拇指輕緩的從她眼窩的地方慢慢的撫摸着，她的眼淚不停的落下來，灼燒着他的指尖、他的掌心。
他終于忍不住站起來，一把将她擁入懷中，大掌順着她柔軟的發絲，輕輕的撫摸。雖然有些遺憾，不能吻去她臉頰上的淚痕，但這一切還可以慢慢來，只要現在她還在自己的懷中。
……
簡棟的病房裏，各種醫療儀器仍在不停的運轉。
沈老爺子拄着拐杖進去，十幾年前身體硬朗的老者現在已垂垂老邁。
簡棟已經清醒了過來，身體靠在病床上，合适的高度能讓他看清正拄着拐杖，緩慢走來的，白發蒼蒼的老人。
“爸……爸……”他才剛剛蘇醒，舌尖不是很靈活，只可以發出簡單的音節。
老爺子聽了這話情緒卻激動了幾分，他在他病床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放下了拐杖，隔着老花鏡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阿棟，你終于醒了。”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激動，老爺子閉上眼睛，臉上浮現出悲喜交加的神情來，他不等對方開口，先嘆了一口氣道：“我等了這麽多年，你終于醒了，我也終于……可以向你坦白了。”
睡在病床上的簡棟臉色微微變化，他聽見老爺子開口之後，急切的張了張嘴，然而只能發出簡單的音節。
沈老爺眸光幽深的看着簡棟，開始了他的陳述：“莜莜其實是你的親生女兒，當年是我拆散了你和那個女人，後來她帶着莜莜來找我，說這是你的女兒，我就把她收養了下來。”
老爺子一向還算健朗的臉上充滿了疲憊和無奈，“我之所以一直沒有把真相告訴你，是怕你知道了之後，就不疼愛阿枭了，他雖然不是你和靜華親生的孩子，但……但他畢竟是沈家唯一的血脈，原諒我的自私，我不想讓阿枭知道這些，他那個孩子從小就擁有一切，他的身份不能有任何的疑點，他必須是沈氏集團唯一的繼承人。”
“爸……爸……”簡棟看着沈老爺子，他布滿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那些想說的話忽然就不想說了，他伸出幹瘦的手，去握住老爺子的蒼老厚實的掌心，努力開口道：“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莜莜……她……還好嗎？”簡棟問他。
“她現在很好，”老爺子嘆了一口氣，繼續道：“你出車禍之後，她病了很久，後來我把她送到了國外念書，雖然請了很多人照顧她，但……”老爺子說到這裏頓了頓，繼續道：“她那個孩子心思太重了，總是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七年前我病了一場，以為自己快不行了，就讓她和沈枭結婚了。”
簡棟聽到這裏略略有些疑惑，畢竟他昏睡了十幾年，這十幾年對于他來說就是一片空白。
老爺子說到這裏又是嘆息，眼神都帶着幾分黯淡，想起那些獨自支撐的歲月，當年雷厲風行的自己如今已是過眼雲煙。
“他們在一起七年，可惜感情并不是很好，這大概是我這輩子做的第二件錯事，所以上個月的時候，我答應他們離婚了。”心裏雖然還寄希望于他們的複合，但畢竟感情的事情不能過于勉強。
簡棟現在再對比一下自己昏睡中聽見的只言片語，好像确實有那麽一點點吻合。
沈枭在他面前哭着說兩人離婚了，而簡莜也說，從今以後她已經是另一個人了。
這兩個孩子……為什麽還像小時候一樣，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永遠都一邊成長着，一邊互相傷害着？
簡棟心裏五味雜陳，但他現在最想要的，是見一見已經長大成人的這一對兒女。
“爸……爸……我……見……他們。”舌頭有些僵硬，說話還不利索，但這不妨礙他們此時的溝通。
“好的，我現在就叫他們進來。”老爺子激動的站起來，連靠在沙發邊上的拐杖都忘了拿。
……
“你說，爸爸看見我們會不會覺得很奇怪？”簡莜這時候已經調整了情緒，原來的簡莜已經走了，那她就要代替她更好好的活着，夢中的告別仿佛有一種儀式感，讓她必須義無反顧的走下去，“畢竟，他出事的時候，我們只有這樣高？”
簡莜在沈枭的胸口比了比，沈枭的個子很高，目測有一米八三，她才剛剛過他的肩頭。
“你那時候才這麽高，我才是這樣高。”沈枭直接把簡莜的手移到了自己的大腿根上，十來歲的簡莜，真的是又瘦又小又萌的。
“怎麽可能？”簡莜抽出了手，欺負她沒常識嗎？十歲的孩子再怎樣，也不可能沒有他一條腿長？
“你當時就這麽高！”沈枭堅持己見，簡莜白了他一眼，正想和他理論，聽見病房的門開了。
“爺爺……”兩個人異口同聲迎了上去。
老爺子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才緩緩開口道：“爸爸想見見你們，但是你們記得，不要和他說太多話，讓他好好休息。”
簡莜小雞啄米一樣的點頭，沈枭也站在一旁正色點頭。
換上了防護服，兩人內心都有些忐忑的走進去。沈枭走在前面，簡莜則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後，畢竟昨天早上她還和簡棟吐露過實情，這時候見到他難免會有些心虛。
沈枭扭頭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後的簡莜，轉過身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略帶冰涼的指尖，柔滑細嫩的手背，就這樣被他握在了掌心。
“唔……”簡莜被沈枭牽着往前一個踉跄，差點兒就撞在他的身上，她好容易穩住了腳步，跟這沈枭一起走到簡棟的病床前。
“爸爸，我是阿枭……”沈枭扭頭看簡莜，嘴角微微勾起，“她是莜莜。”
簡莜有些羞澀的擡起頭看了一眼簡棟，醒過來之後的簡棟看上去很慈祥，雖然手上身上還插着各種的管子，但睜開的眸子，以及挂在他嘴邊的笑意，讓簡莜覺得很安心。
“爸爸。”沒有絲毫的忸怩，簡莜輕輕的喊了一聲。
簡棟臉上的微笑逐漸放大，伸手想牽住他們的手，沈枭便把自己牽着簡莜的手送了過去。
帶着一絲僵硬的動作，簡莜的手背被簡棟一次次的撫摸，她擡起頭，看見簡棟的眼中含着熱淚。
“爸爸別太激動，好好休息要緊。”沈枭開口道。
簡棟點頭，慢慢松開了手指，可沈枭握着簡莜的手卻沒有松開。
“你們……這麽大……了。”簡棟說話還有些吃力，但字句的意思表達的很清楚。
簡莜掙了掙被沈枭依舊握在掌中的手，那人卻無動于衷，甚至将手指扣進了自己的指縫，讓自己動彈不得？正當簡莜生氣的擡起頭來要提出抗議的時候，沈枭拉着她坐在了病床前的沙發上，笑着道：“爸爸，我已經給媽媽通了電話，她說她會盡快從國外趕回來的。”
簡棟點頭，對于沈靜華，大概是過了太多年的歲月，記憶中她的模樣已經快記不清了，只知道她是一個很明媚的女人，是沈老爺的掌上明珠，也曾是他最疼愛的小妹妹，後來又成為他的妻子，兩人也有過一段恩愛的時光。
簡莜一直坐在沙發上沒有說話，她還有些不太适應這一切，因為手被沈枭一直握着，手臂機械的翻着。她低頭的時候，看見自己纖細的小臂正依靠着沈枭緊實修長的手臂上，那種力量與柔弱的對比那麽明顯。
簡棟一早就注意到了兩人的小動作，沈枭這個孩子，跟小時候一模一樣。他小時候很愛欺負簡莜，沈薇也會跟着欺負，然而不止一次被自己撞到，他偷偷的在角落警告沈薇：莜莜是我妹妹，我欺負她可以，但你不準欺負她，你下次再欺負她，我可要打你的！
沈薇是親戚家的孩子，簡棟怎麽可能會允許他打人？所以最後挨打的還是沈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