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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輕輕說(9)

周徐禮去醫院看周徊, 上午十點鐘,吊瓶中的藥水還沒有輸完。病床上的男人仰面躺着, 瘦削的身軀微弓起, 清隽溫和的眉目間存了幾分倦意。

右手邊的桌上放着一沓未看完的文件。

周徐禮到病房外抽了支煙。

研究所的工作全部被迫暫停, 他不需要教授本科生的課,手底下的研究生面臨畢業, 現在清閑的很。

護士掐着時間來病房拔針,“周先生恢複得不錯, 月底就可以出院了。”

周徊半坐起身,話語中聽不出什麽情緒, “還是會回來的。”

周徐禮倒水的動作頓了頓, 一不留神,茶水溢出杯口,沾染到他幹淨的衣袖上。

護士注意到連忙遞過紙巾, 小心翼翼問:“燙傷了嗎, 需不需要冰敷?”

她的工作是專門負責照顧周徊, 卻時不時看見經常來探望的這個男人,單是安靜站在一旁, 斯文矜貴的氣質便讓她無法移開視線。

與周徊相比,他是健康的。

小護士想要上前替他檢查傷口,但被無聲拒絕。

周徐禮側過身, 手指撚起潮濕的衣袖疊起,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他垂頭,細心擦拭幹淨桌面, 将溫度正好的水重新倒入茶杯。

周徊不經意瞥見他手肘下方的疤痕,“這個傷,有八年了吧?”

周徐禮輕嗯一聲。

十八歲時,他被周淮安送到武館。面對一排常年練武的人,周淮安發話,什麽時候能把所有人打倒,他便能離開武館。

周徐禮不記得挑戰過多少次,至少有半年的時間,他一次次被打倒在地。每次挑戰,周淮安都會帶着周徊到場,坐在觀衆區,像是在欣賞一場別開生面的格鬥比賽。

他不喜歡打鬥,卻被硬逼着,揮動拳頭。

如果他不接受呆站在原地,就會被武館的教練打得更慘。

周淮安在國外久居,崇尚斯巴達武力至上的理念,對于周徊,他無法下手,自己的親孫子太脆弱,一捏就碎。

周徐禮想,自己大概成了他隐忍多年發洩的工具。

最後一次挑戰,1pk7,前六個人已經被打倒無法站起,而他也精疲力盡。木棍揮舞下來的那刻,他只能用手臂去擋。

棍上沒有被打磨光滑的棱角,狠狠擦過手臂的皮膚,留下一道血印。

後來,他成功了。

周淮安答應給他自由的時間。

周徊靠住枕頭,淡淡看着他,“我起初以為,爺爺只是想讓你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不像我這樣弱不經風。後來我發現他是借此在折磨你,削磨你的意氣,好讓你臣服于他……現在想想簡直太可笑了。”

他側過頭,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嘲弄的笑,“早知道是這樣,當初我就該驅趕你。”

如果不是他明顯表現出對這個弟弟的喜歡,周淮安不會輕易接納他。

再做的極端一點,表現出對他的惡意和不允接納,狠狠将他驅逐。

周徐禮,會活得更好。

周徊輕嘆口氣,“研究所還好嗎?”

“能撐一段時間。”周徐禮嘴角繃得有些緊,勉強笑了下,“需要盡早尋找到注資方。”

周徊平靜道:“我可以以個人的名義注資。”

聞言,周徐禮皺起眉頭,“大哥,我不希望你為周淮安做的事買單。”

周徊目光凝滞,放在身側的手漸漸握成拳,“可這些,始終是我欠你的。”

陸伯源明确表示過不會繼續與研究所的合作案,陸宜寧也不想求他,打電話給林嘉詢問S市有名的文企,麻煩親愛的林主編幫忙牽線搭橋引薦一下。

林嘉辦事很快,一上午的功夫整理出一份表格,順帶發過來各家公司領導人的資料,以便她投其所好。

陸宜寧将資料打印出來,親自打電話給公司的秘書确定更準确的信息。

下班後拎着一沓文件回家。

臨到暮秋,五點半天邊斂起最後的光輝,夜幕完全降臨。

推門而入時,周徐禮正在做晚飯。

她洗完澡換上居家服,蹭到他身邊,從後面環住他的腰,“我幫你看了幾家不錯的公司,你吃完飯再篩選一下。”

周徐禮側目,勾起唇角笑了聲,“幫我做這些,是不是很累?”

“有點。”她低聲說,“不過還好,我做得挺開心。”

陸宜寧知道周徐禮現在心中有壓力,他的性子又內斂什麽事都藏在心裏,即便是她,也只能探到他不小心洩露出的幾分倦意。

那種,深沉而掩飾不住的,疲倦感。

他不喜歡和別人抱怨,她便不問,幫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能減輕他些許負擔。

就已經很開心了。

周徐禮反身,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說吧,想要什麽獎勵。”

陸宜寧踮起腳尖,一口咬住他說話時滾動的喉結,柔軟的嘴唇碰到男人敏感的地方,瞬間撩起一陣火苗。

她得意地翹起眉梢,“想要你。”

陸宜寧脫掉高跟鞋,和面前的男人身高差二十厘米,他清淺的呼吸聲就在耳側,說完這句話,她耳尖泛紅,拿手指戳了下他堅硬的胸膛。

“不過我現在好餓,不能陪你嗨。”

周徐禮渾身從容不迫氣定神閑的樣子,像是早已料定她撩完就跑不負責滅火。他俯下身,嘴唇碰到小姑娘紅彤彤的耳尖,報複意味十足地咬住它。

陸宜寧脊背僵直,抱住他腰的力道下意識收緊。

身後的魚羹冒起熱氣,周徐禮終于松開嘴,直起身親昵地捏了捏她的臉頰,“去洗手,馬上吃飯。”

陸宜寧機械地點點頭,一步一頓走出廚房。

這個男人,太他媽會勾引人了!

原本商談好可以進一步接洽的公司,幾乎同時改口,拒絕的理由各不相同。最看好研究所的那家企業,以資金不足為借口,但林嘉給出的實際消息是該企業融資金額幾乎占據S市所有企業前三位。

林晉安看了眼對方秘書發來的消息,啧聲:“姐,這研究所是不是得罪什麽人了?”

陸宜寧關閉郵件,“一個知名大學的研究所,會得罪什麽人?”

“那可不一定,有些大佬要是看不慣你,就拿你公司開刀。”林晉安不停搖頭,“這次周教授得考慮換工作了。”

陸宜寧控制住翻白眼的欲望,後知後覺他說得有道理。

林晉安被攆出去沒多久,又火急火燎闖進辦公室,“姐,有人在網上爆料說我們工作室惡意打壓同行!”

陸宜寧眉心一跳,長時間連軸轉,太陽xue突突地疼。

她蹙眉,打開電腦登上微博,一條網絡知名營銷號發博稱【某吳姓攝影師,因與西索工作室老板陸宜寧産生私人沖突,使其動用關系封殺掉所有她所有路數,原本才華斐然藝術造詣深厚的吳小姐,只能呆在家裏,甚至被逼出抑郁症。】

陸宜寧被氣笑了,“我嫉妒她的才華,因為私人恩怨封殺她?”

林晉安讷讷問:“姐,你和吳靜到底什麽恩怨啊?不是她剽竊你的作品麽。”

不等她回應,該營銷號繼續爆出第二條消息。

【陸宜寧系S市知名富商陸伯源之女,家境優渥,考入某知名學府經濟系,卻出來當個非專業的攝影師,順利成了工作室,還在年前拿了最佳攝影師的獎。小巴不得不感慨一句,有錢人的世界真好。】

他這句話說得很微妙,句句都想突出陸家有錢,陸宜寧有如今的一切,都是靠家裏的關系。

若是有心人進一步深挖,肯定會猜測,陸宜寧的最佳攝影師的獎項是不是用錢砸出來的。

林晉安爆了句粗口,“我靠,這人當個網絡爆料者實在太屈才了,有胡編亂造的能力怎麽不去當編劇。”

陸宜寧靜默不語,單手支着下巴看評論,很明顯有人雇來規模龐大的水軍,一個勁兒引導言論風向。

她往下翻了翻其他人的評論,大多是吃瓜群衆。

不久,翻到了宋焰第一個跳出來頂她的轉發:【咦,這和我認識的陸姐不太一樣啊。別瞎造謠,各位謹慎評論。】

宋焰粉絲基數龐大,勉強壓下去惡意評論。

陸宜寧關掉網頁,眼風冷冽,對方想搞她,真是一把刀直捅心髒不留餘地。最後在所有關節釘上釘子,怕她跑了。

出手又狠又準。

“給我去查這人的信息。”

林晉安颔首,“好的,我這就去。”

林嘉不放心打來電話,“誰想整死你啊,出手太狠了。”

“不知。”陸宜寧往後靠入椅背,突然感覺到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迫,“還挺湊巧,我男朋友遇到麻煩,我這又有麻煩。”

林嘉沉默幾秒,“我不認為,這是巧合。”

陸宜寧試探問:“你的意思是,有人想整我,順便搞我男朋友?”

“……”

“還是,有人想搞周徐禮,順便搞一搞我?”她笑了,屈指敲動桌面,“林主編,我男朋友就一普通教書的。脾氣好到爆炸,能得罪誰呢。”

那端依舊沒有說話。

陸宜寧疑惑地拿下手機查看信號,五格全滿,不應該啊。

直到再次放到耳邊,林嘉猶豫的聲音傳來。

“宜寧,剛剛我收到一條消息。”她艱難地補充上後面的話,“周徊問我,能不能借用我的身份,注資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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