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歡喜合(一)
蘇姜比以前圓潤了許多, 整張臉容光煥發, 比起姬央這只在海上飄零了近兩年的小瘦猴可是光鮮了許多。
姬央在看到蘇姜的一瞬間,眼睛和鼻子就開始發酸,止也止不住, 當蘇姜對她張開懷抱時, 姬央一下就撲了過去,傷傷心心地在蘇姜的腿上哭了好半天。
姬央有太多的委屈、心酸、離情都需要在這哭泣裏發洩出來, 好多年了, 這就是纏繞在她心裏最深的結,讓她都快窒息了。
蘇姜就一直摸着姬央的頭發,由着她哭。
“她真是個哭包, 娘。”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在堂中響起。
姬央原本是還沒有哭夠的,但是被那聲“娘”給刺激到了, 她一邊擡頭一邊抹着眼淚地看向在那男人身邊站着的矮冬瓜小姑娘。
她生得很漂亮, 臉蛋雪白,眼睛大大的,一看就是個美人胚子, 而且頗像蘇姜。
姬央眨了好幾下眼睛才确定自己不是眼花看錯了, 她不敢置信地轉過頭去看向蘇姜,“母後,她是誰啊?”
在父母面前争風吃醋可不是小孩的專利, 姬央做了十幾、二十年的蘇後的獨生愛女, 今日看着眼前驟然出現的小女孩兒, 心情就像水落懸崖一般激蕩。
“你又是誰啊?”小姑娘雙手插着腰往姬央跟前邁了一大步。
一大一小, 大眼瞪小大眼,誰也不相讓,都将對方當成了搶自己母親的“壞人”。
蘇姜頭疼地撫了撫額,“季叔,你先将果兒帶出去玩會兒。”
果兒撇撇嘴,知道自己在和眼前這個陌生的姐姐的奪母戰裏暫時輸了,所以也想哭。
姬央則是有太多話要跟蘇姜傾述,也就顧不得以大欺小勝之不武這等禮數了。
但總是事與願違,姬央被果兒這一打岔淚意便退了許多,正要講話,卻見一個仆婦抱着一個正奶聲奶氣哭着的小奶娃匆匆進來,“夫人,阿憨醒了,哭着要吃奶。”
蘇姜立即迎了上去,将小阿憨抱入懷裏,回頭對姬央道:“央央,你等一下啊,我喂阿憨吃了奶再跟你說話。”
姬央被蘇姜孤零零地留在了堂內,她跌坐在椅子上,果兒的出現已經讓姬央大為吃驚了,而阿憨看樣子才一個多月大而已。
不用想姬央也知道,她母後這幾年怕是并沒有時間去想念她,而她似乎對自己的到來也是驚訝多餘歡喜。她好像是打擾了她們一家一般。
姬央心裏疾苦難壓,邁步尋着剛才蘇姜離開的方向追了去。
屋子裏蘇姜抱着阿憨正在喂奶,姬央楞楞地看着她,“你居然自己喂阿憨?”
蘇姜道:“我喂他也是為了自己好,自己喂奶才瘦得快。”
雖則蘇姜這樣說,但姬央知道她是怕自己心裏難受,難受她那麽疼阿憨。
可姬央看着阿憨和看着果兒的心情卻完全不同,她想起她離開時小芝麻也就是阿憨如今這麽大。小芝麻生得比阿憨可漂亮多了,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又長又翹,粉嫩嫩肉呼呼的像個林檎果。
那樣漂亮的小東西她卻因為要離開,所以不敢抱不敢親,怕自己抱了親了就走不掉了,可是她要去找她的母親啊,她母親還不知道在哪裏受罪,是不是還活着,所以姬央一定要去找她,去幫她。
但如今的情形只是重新證明了姬央的可笑和可悲而已。她離開洛陽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她瘋了,老姑姑都覺得她狼心狗肺,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要。
可姬央就是很堅持,因為她确定她的母後一定在哪裏等着她去救她、去幫她、去陪她。在姬央眼裏,生她養她的母親才是最不能放棄的人,那可是将她帶到世上來的人。
但現在看起來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執念而已。她母後并不需要她,而需要她的人她卻視而不見地遺棄了。
“我也有個兒子,叫小芝麻,我離開他的時候,他也才阿憨這麽點兒大。”姬央已經沒有力氣再支撐自己的身體,她無力地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對蘇姜道。
姬央的眼淚一滴一滴無聲地往下落,蘇姜微怔,她沒想到姬央是在那種情況下離開洛陽而來找她的。
姬央看着阿憨就想起了小芝麻,還有她臨走時沈度看她的眼神。他一句話也沒說,只冷冷地看着他,到最後大概是心冷了心淡了,只說了句,“你走吧。”
可姬央卻似乎聽出了沈度後面那句沒說完的話,“走了就別再回來。”
“央央。”蘇姜輕輕叫道。
姬央緩緩回神,不知何時蘇姜已經喂完了阿憨,小奶娃已經又睡了過去,而姬央的眼淚卻還挂在眼角。
蘇姜将姬央的頭抱入自己的懷裏,她當然清楚一個女人要離開自己的孩子會多痛苦,也不知道姬央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會離開。
說實話蘇姜從沒想過姬央真的會來找她,在蘇姜的設想裏,如果姬央真的來找她的話,那一定是她在中原已經過不下去了,沈度必然負了她才會讓她出海遠走。
但情況和蘇姜想的似乎有些出入。
“央央,和我說說你這些年都是怎麽過的吧。”蘇姜道。
姬央本來是想好好和自己母親說道說道的,但此刻似乎已經沒了那種傾述的心情,只幹巴巴地像說別人的故事一般說了說自己和沈度是怎麽生分的,戚母又是怎麽給她芙蓉液喝的,她自己又是怎麽莫名其妙醒的,最後又是怎麽被人鄙薄抛夫棄子的。
蘇姜聽後長長地幽幽地嘆息了一聲,“央央啊,央央。”
姬央低着頭,等着她母親數落。
蘇姜看着姬央心裏是既心酸又感動,又為姬央感到可惜和氣她腦子被門擠了。
心酸和感動是因為她知道姬央所作的一切都是出于孝心,出于對她的愛,是為了她可以放棄一切的那種愛,這自然讓蘇姜感動。但是感動歸感動,卻并非是她所需要的。她想要的不過是姬央能快快樂樂的過一輩,那樣她就安心了,也可以自由地卻追求她的生活了。
但如今姬央自毀長城,将蘇姜為她安排的一切都棄之腦後,如何不叫蘇姜惱火,可此刻卻又說不出指責姬央的話,因為姬央神情裏流露出的痛苦無需人指責便已經到了極致了。
“我知道你要說我傻。其他人都這麽看我,覺得我不可理喻。但是你是我母後啊,他是我父皇啊,生我、養我,我不能那麽狼心狗肺。”姬央低着頭道。
“我就是知道你的性子,才會将他不是你親生父親的消息告訴你的。早知道你還是這樣固執,我又何必說出來,叫你無所适從。”蘇姜道。
姬央擡起頭看向她母親,原來她的一切她母親都是知道的,她的确是無所适從,沒有了母後,又父不詳,讓姬央突然就從萬千寵愛的公主變成了無根飄零的人,她怎麽可能适應。
那個秘密,蘇姜本打算瞞着姬央一輩子的,可到最後又怕她愚孝,這才将秘密透露給她,結果姬央還是閉着眼睛直往坑裏跳。
“就算他不是我生父,可他養我愛我,難道還不夠嗎?”姬央問。
蘇姜輕蔑地撇了撇嘴,但這輕蔑卻不是對姬央,而是對已經死去的魏幽帝。“養你愛你的是我,從小我就不怎麽讓你和你父皇親近。他和他那個太子都是惡心下流的色胚。”
即使過了這麽多年,蘇姜憑借一己之力已經颠覆了魏朝,但她對幽帝的恨意卻一點兒也沒減少。
“母後!”姬央很不滿意蘇姜這樣說一個人死人的壞話。
“我不是什麽母後了,以後叫我母親、娘、媽媽都可以。”蘇姜道。
“母後,你不要這樣說父皇。”姬央固執地道。
蘇姜恨不能那棒槌敲醒姬央,幽帝那樣惡心的男人就根本不配有任何人給他送終。“央央,我再說一遍他不是你父親。當初是他強迫了我,那時候我肚子裏已經有了一個四個月大的孩子,他強占于我,又狠心打掉了我的孩子,你的哥哥。從那時候起,我就恨他,他能這樣對我所憑借的不就是權勢麽,那我就要讓他的權勢化為灰燼。”
姬央看着蘇姜痛苦的神情,萬萬沒想到她和她父皇之間的過去是這樣的不堪。
蘇姜其實并不指望姬央能體會自己的痛苦,她從小心地就好,又重感情,不管幽帝有多不堪,總是她叫了那麽多年父皇的人,她心裏肯定有過不去的坎。
蘇姜再次嘆息一聲,“央央,我本是不想說這些事給你聽的,平白污了你的耳朵。為了幽帝,你已經守滿了三年,早該撇開一切往前看了。人來着世上走一遭,并不容易。我也是如今才想通這個道理的,得快樂時且快樂,你放過別人,也是放過你自己。”
姬央一下就敏銳地想到了那個被她母親叫做“季叔”的男人。
“那個季叔,他是誰啊?”姬央問道。她不太了解蘇姜的過去,但若其他知情人知曉蘇姜如今居然和季叔重歸舊好,必定大吃一驚。
因為當初哄着十三歲的蘇姜跟他私奔的人正是季叔。但也可能是十三歲的蘇姜哄着季叔跟她私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