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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電廠這一次的招工時間只有一個星期,在這一個星期之內,廠家屬院居住區內,幾乎所有的人家都在關注着這一次的招工。

不管家裏有沒有條件符合的年輕人,這一次招工都會成為工人們下班之後餐桌上的談資,幸好也只有一個星期而已。

孫家的孫駿順利的通過了一切審核,從今年的八月一日開始,他就要正式成為電廠的一名學徒工人。

孫家一家人對此都很開心,老爸甚至拿出了他珍藏的好酒,說要和大兒子喝上幾盅。

孫骈他們聞言都是一愣,因為他們家父親是從來都不許孩子們沾染煙酒的,用他的話來說,這些就不應該是小孩子該沾的東西。

面對子女們吃驚的表情,孫叔明到是很淡定,他對着大兒子說道:“上班就不再是孩子了,有些東西也該學學。只是你要記得,煙酒這種東西适可而止就行,它們只是人在交際的時候用來增進感情的輔助品,別被這種東西控制住身體。”

孫駿聞言有些迷茫,不太了解他爸說這些話的意思,倒是一旁的孫骈聽明白了,老爹這是在給大哥打預防針,教育他不許酗酒和染上煙瘾。

心情正好的孫家媽媽很多大方,一聽丈夫說要和兒子喝上幾盅,立即就從口袋裏翻出一張大團結,遞給孫骈說道:“今兒個好日子,我也陪他們爺倆整幾盅,小骈,你去食堂那邊買些熟食回來下酒。”

孫骈聞言收好錢,用家裏的大網兜裝上兩個鋁皮飯盒,哐當哐當的在弟弟羨慕的眼神中出了門。

孫家的孩子都喜歡給父母跑腿,因為父母會将剩下的零錢中找出一些分毛給他們當跑腿費。

電廠的食堂設立在廠區內,進了廠西門之後需要繞一個大彎才能到。一個單位的地位高低和福利待遇好不好,在單位食堂裏就會完全的顯現出來。

雖說這年代人人都是用糧票吃定量糧的,但是粗糧細糧,還有供應的菜品裏有多少油水,這看的可就是單位實力了。

電廠食堂裏的飯菜從來都是粗細搭配油水十足,而且為了照顧工人,廠食堂這邊還十分霸氣的開放了不用肉票就能買到的熟食攤位。

雖說是價格要比普通的肉菜貴,又是限量供應,但是能獲得允許開這種窗口,還能長年累月的一直銷售,由此就可見電廠的門路與財大氣粗。

電廠熟食檔口的負責師傅姓廖,也是廠裏的老職工,當初學徒入廠一直跟着他師傅學習做熟食,七、八年前他師傅退休,他就接過了熟食檔口的勺子和鹵鍋,人們對他的稱呼也從小廖變成了廖師傅。

食堂這邊正是熱鬧的時候,但是熟食檔口這邊的人卻并不是很多,畢竟正常放飯的檔口那邊,每一餐的菜品裏總是少不了肉魚雞蛋什麽的,雖說要用票,但是比熟食這邊可便宜多了。

孫骈站在隊伍裏乖乖排隊等待,等輪到她的時候就從網兜裏把兩個金屬飯盒取出來,和那張大團結一起遞過去說道:“廖叔,給裝一斤鹵牛肉,在來一些豬頭肉。”

正在切肉的廖師傅聞言擡起頭一看,見是孫骈就沖她笑了笑,手腳麻利的把孫骈要的東西都弄好,扣上飯盒連同找回來的錢一起遞給她。

守在櫃臺錢的孫骈看的很清楚,廖師傅給她裝豬頭肉的時候,選的都是肥瘦合适的地方。

切好的牛肉過秤之後,廖師傅又往飯盒裏丢了一塊拳頭大小的肉塊,然後才把飯盒蓋扣好交給她。

“告訴你爸一聲,讓他有時間就來找我,我存了一瓶好酒。”把東西都給了孫骈之後,廖師傅低聲對他說了這麽一句。

領着東西孫骈往回走,一路上如果遇到熟人她就會很有禮貌的打個招呼。

那些人回話之後大部分都會與孫骈說上幾句,但不管說什麽,差不多都會有這一句。

“哦,小骈呀,你爸吶?”

一路走一路問一路回答,孫骈也弄不明白為啥她爸在單位人緣這麽好,按理說保衛科的工作可不是什麽讨喜的職業,怎麽看都應該是她媽媽的護士崗位比較受人歡迎吧?

熟食帶回家,孫媽媽已經把晚飯都準備好,人逢喜事在配上好酒好菜,這一頓晚飯他們吃的格外舒心。

晚上臨睡之前,已經洗漱好的田淑麗突然拍着自己的腦門說道:“看我這記性,差一點就忘記了。小骈,明天下午媽媽要去市裏一趟,要是晚上回來的晚,你就把晚飯做了吧。”

正坐在折疊椅子上端着搪瓷茶杯喝水聽廣播的孫叔明聞言眨眨眼問道:“你去市裏做什麽?”

“我二叔家的淑芬不是要出嫁了嗎,前幾天就托人帶來口信,說是讓我幫着帶一雙紅色的高跟鞋回去。這眼看着就要到日子了,我得上市裏給買回來。”

孫叔明聞言放下手裏的茶杯繼續問道:“你知道她穿什麽號碼的嗎?”

“知道,我和淑芬個頭胖瘦差不離,鞋碼也是一樣的。你忘了,我有些舊鞋子還捎回去給淑芬穿的。”

孫叔明聞言不在多話,倒是孫骈攏着剛洗完的頭邊擦邊問:“媽,小姨哪天結婚?我們要回去嗎?”

“八月十號,那天正好是周日。你們當然要回去,淑芬結婚你們放假的放假休息的休息,有時間幹嘛不回去?”

“男方和女方的日子都選擇一天?”孫骈問。

“哎,沒辦法,兩邊都有要上班的親戚,可不就只周日有時間。不過雙方商量好了,中午女方家辦酒,酒席過後男方來接,傍晚那方那邊辦酒,時間上就适當早一些,這樣也就行了。”

這時候可沒雙休日這一說,每個星期要工作六天,只有周日休息。

孫叔明聞言關掉結束節目的收音機向着妻子說道:“那天我回不去,你是不是又忘了,老科長的小兒子也是八月十號辦婚禮,那邊一早就說過的。”

“吆,還真是,那你就不用回了,我和孩子們回去好了。”

“媽,我們怎麽回去?”穿着大褲衩的孫骥抖着他那清晰可見的肋條骨向着自己的母親詢問。

“做馬車,你大舅回來接咱們的。不過十號可就是正日子,那天在回去就有些晚了,咱們九號下午就走,到你姥姥家住一晚。”

“耶,去姥姥家,太好了。”

對于皮猴子一個的孫骥來說,姥姥家就是一個可以讓他随處撒野的地方,每次過去他都會玩的很開心。

八月一號的早上,孫骈刻意早起,雖說母親總是在說她愛賴床,但孫骈覺得并不是這樣。

她只是喜愛在沒事的時候再多享受一下被窩和床的溫暖而已,不信的話來看今天,家裏有事情她不就提早起來了,都沒用人叫。

然而就算是這樣,走出房間後孫骈還是發現,貌似一家人中她還是起的最晚的那一個。

什麽情況?爹媽比自己起得早也就算了,大哥也可以理解,為什麽連孫骥那個小子今天也起的這麽早?

看着坐在客廳椅子上沒精打采打着呵氣的弟弟,孫骈向着對方挑了挑眉毛。

兩姐弟之間默契十足,都不用多說什麽,孫骥一看他姐的表情就能準确的猜出對方心中的想法。

郁悶的灌了一大口涼白開,孫骥指了指正站在鏡子前面梳頭的大哥說道:“大哥亢奮過度,昨天晚上在床上翻了一整晚,今天一早天剛露亮他就起來了,弄得我也跟着一晚上沒睡好。”

孫骈看着她哥用梳子先把頭發梳成三七分,對着鏡子看看不滿意在改成五五分,心說就你那一頭的板寸,還真能分出來咋地?

孫骥在一旁捂着臉,一副慘不忍睹不能直視的表情,并且悄悄的向着他姐姐說道:“咱哥都在那邊疏了快半個小時了,可是你也看到了,就他那些頭發,就比寸頭長一點,怎麽可能分得出線來?”

姐弟倆對視一眼,然後又看看他們大哥,最後達成一致意見,覺得還是別告訴他了,就讓他在那邊自己和自己玩吧。

吃過早飯孫駿穿上洗的幹淨整潔的海魂衫,套上綠色的軍裝褲,腳下踩上自己的寶貝回力鞋,神采奕奕的跟了父親的身後。

孫骥擠到他姐姐的身邊問道:“姐,今天是大哥第一天上班,咱們要不要跟過去看看?”

“跟過去倒是行,看門大爺那邊咱們也認識,肯定能讓進,但是爸不讓咱們跟過去,你覺得就憑咱倆能騙得過咱爸?”

有個優秀偵察兵出身的父親對于子女來說真的是一件很悲催的事情,那意味着你的任何一點小心思都逃不過你父親的眼睛。

孫骈他們三兄妹,有一個算一個,就從來沒在父親面前說謊成功過。

孫骈還好一些,她畢竟不是真的小孩子,又是女孩平時只要乖乖的不惹禍,孫爸爸對她還是很寵愛的,至少她從小都沒挨過打。

她哥和她弟弟可就慘了,尤其是她弟生性頑皮,他們班級打架,三次有兩次是由他弟弟惹起來的,

為此沒少挨他爸的皮褲帶。

孫骥只要一想起自己父親教訓自己的樣子,渾身上下就是一激靈,什麽事兒都想要摻和一下的那種精神頭立即就沒了。

孫骈看着他弟弟蔫蔫進屋的樣子也很心疼,但是她也知道弟弟的性子,光是皮還好,關鍵這孩子又皮又聰明。

而且大概是因為長在混亂年代的原因,這孩子的身上總有一股子野勁兒,滿腦子都是在這個年代人看起來絕對是離經叛道的鬼思想。

就連有過後世生活的孫骈,都時常會驚異她弟弟的超長思維,但就是因為她弟弟的思維太過于活躍了,孫骈真怕他那一天一個不小心就闖出禍來。

電廠西門前,今日是格外的熱鬧。

今天是電廠剛找的那批學徒工正式入廠的日子,由于這一批找的全部都是職工子女,所以他們上班的時候走的都是北門。

新輕工們大部分都和孫駿很像,他們穿着自己最滿意的衣服,微微的仰起頭,臉上全是對工作與新生活的向往。

就要走進廠區大門的時候,孫叔明突然停下腳步,等着身後的大兒子走過來後,他側過身對着兒子低聲說道:“一會直接到人事科去報道,我就不跟着了。”

“哎,知道了。爸,還有什麽事情嗎?”

孫叔明聞言看了看已經長到與自己長不多高的兒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勤于思,讷于言,敏于行。這幾個字你要牢牢記住。”

孫駿聞言很想在問一句爸你剛才都說了啥?但他最後忍住了,只是點頭表示自己一定會牢記。

對于孫駿來說,記不住他爸的話沒關系,領會精神就可以了,不就是多幹活少說話勤思考嗎,他一定做得到。

孫叔明聞言給大兒子指出了人事科的位置,然後就讓他自己随着人流一起去,半點沒要送一下的意思。

孫駿對此也不在意,反而興致勃勃的大踏步往那邊走,路上還遇到了好幾個同樣是今天過來報道的新輕工。

都是一個家屬區一同長大的小夥伴,對彼此都熟悉的很,大夥湊在一起說說笑笑,一邊聊一邊走進了廠辦大樓。

孫叔明就站在不遠處,保衛科小二層的大門前,一直看到兒子進樓了,再也聽不見那群孩子的說笑了,他這才收回目光繼續往自己的辦公室走。

作者有話要說:

八十年代初,糧食危機已經基本解除,各個城市雖然還是憑票供應,但政策已經寬松了許多,爸爸說那時候鄉下已經有集市了。随着改革開放的深入, 不斷有新的事物和新的思想從國外流入,對當時人們的思想沖擊非常大,打開窗戶看到了外面世界的人們,新老之間的觀念沖突非常強烈,而第一次留學潮也是從這時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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