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正房的竈臺間內熱火朝天,一個鍋炖菜另外一個鍋則正炸着東西。
孫家大媳婦守在油鍋前炸着土豆丸子,小兒媳則忙着給泡好的蘑菇木耳和粉絲換水,二兒媳兩邊跑着添柴,三兒媳和孫媳婦則握着菜刀在木板前剁剁剁個沒完。
孫老太太領着女兒在屋子裏的面板上揉面,時不時的還會出來看上一眼,也不說話就站在內屋的門檻前看着竈臺間內幹活的兒媳和孫媳婦,見她們沒人偷懶這才回去繼續幹自己的活。
老太太不認為這有什麽不對,因為她當初做媳婦的時候也是這麽過來的,她婆婆當媳婦的時候也是這樣,滿村的女人都一樣。
都說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做人家媳婦的,誰沒熬過?
看着自己的婆婆出來看一眼在回去,田淑麗無聲的向天翻了一個白眼。
也不知道這老太太是什麽毛病,總之就喜歡盯着看家裏面的媳婦們幹活,還不明着看,每次都悄悄的。
要不是看這是叔明他媽,要不是看老太太年紀大了他們一年也見不上幾回面,以田淑麗那多年護士長的脾氣,早怼過去了。
同樣看着老太太進屋的還有新文的媳婦,這位孫家第三代的長媳,性格與她婆婆可是截然不同。
等到老太太又進屋之後,新文媳婦似是無意的開口說了一句:“奶奶可真有意思,總出來看,這是怕咱們幹活不利索?”
她的身邊就田淑麗一個人,所以一看就知道這些話是對誰說的,于是田淑麗就回了一句:“老人家,操心多,咱們手腳快些,早點幹完早點放心。”
說着手下的刀就快了起來,那紅皮的大蘿蔔很快就變成了一條又一條筷子粗細的蘿蔔條。
見對方接了自己的話茬,新文媳婦心中暗喜,她看了一眼四周,見沒人關注自己這邊才開口問道:“三嬸,我聽說當年你和三叔是剛結婚就分家了?”
田淑麗聞言掃了這個只見過幾次面的侄媳婦一眼,笑了笑回道:“那是你三叔的事,我可管不着。”
“可是我聽新文說,爺爺當時可是發話了,說是分家出去的兒子不但将來沒家産,頭三年的工資還得全給家裏。就這還不算,以後每個月三叔還得給爺奶養老金,就這條件叔和嬸子你們也答應了?”
田淑麗聞言側過身子,低下頭繼續切着手上的蘿蔔,不鹹不淡的說道:“有啥不能接受的,家裏的房子本來就是老爺子自己蓋起來的,當初分地的時候你三叔的戶口早就遷走也沒他的份。那頭三年的工資就當是還給公裏,至于每個月給養老金,這不是應該做的嗎?”
“三嬸,就三叔把這條件帶回去你都同意了?”新文媳婦不可思議的問道。
“那是你三叔決定的事情,我不同意咋辦?還能和他離了?”
新文媳婦聞言尴尬的說道:“嬸子,我沒這意思。”
“你是啥意思我不知道,不過都這麽多年的事情了,最難的時候也過去了,之前的事情我也不想再提,你要是有什麽想法,就直接去和你爺奶說,你三叔我們是已經分家出去單過的人,家裏的事情我們插不上話。”
新文媳婦聞言有種心事被戳穿的難堪感,她嘴角僵硬的硬扯出一個笑容,結結巴巴的說道:“嬸子,我能有啥想法,這不是話趕話的就聊到這了。”
“沒有最好,幹活吧。”田淑麗實在是不想和這個心眼明明不多,卻還想要使在自己身上的侄媳婦說話,幹脆就埋頭幹活了。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壽宴的菜也一盆一盆的出鍋,孫伯明去鄰居家借來了兩張圓桌,又去弟弟們的屋子把炕桌都拿了過來,圓桌擺在地上,炕桌拼起來擺在炕上,拼拼湊湊的一場壽宴的家夥事就都湊齊了。
陸陸續續的來參加壽宴的親朋們趕了過來,因為沒想着大操大辦,所以知道消息趕過來的都是特別親近的人,比如孫老爺子僅存的一個堂兄弟,孫老太太的娘家弟弟,女兒家的外孫們,還有各房媳婦的家裏人。
如果是尋常的壽宴,媳婦們的家人一般是不會來的,但整壽不同于往常,這個面子要給,福氣也要沾一沾。
既然是上門拜壽,那自然就不能空着手,來的客人們你拎着二斤肉,我送上十幾個雞蛋,當然最常見的壽禮是系着紅繩的幾子挂面,長壽面嘛,送這個最吉利。
可別以為送這樣的禮物是取巧,在山村白面挂面可是好東西,那可是家人生病、媳婦生娃、老人過壽的時候才舍得拿出來吃的東西。
人都來的差不多了,菜也準備好了,作為長子的孫伯明開始喊着大家入席吃飯。
習慣一天三頓飯的孫骈早就餓了,聽聞大伯喊開飯,下意識的就想要過去圍桌,卻被身旁的弟弟給拉住了。
“咦,你拉我幹嘛?吃飯去呀,你不餓嗎?”
孫骥聞言沒有回他姐的話,反而用眼神在屋裏掃了一圈,挑挑眉毛示意他姐看仔細。
孫骈聞言順着她弟的目光望過去,才發現雖然孫家大伯已經喊了開飯,但屋子裏卻不是所有人都有動作。
去圍桌的都是孫家已經成年的男人和過來拜壽的客人,孫家的小孩,第三代的孫輩,還有媳婦們卻是一個主動上桌的都沒有,而她奶的眼光更是如同探照燈一樣的來回掃視。
什麽情況?不讓他們上桌吃飯?
孫骥見他姐還沒明白,只好輕嘆了一下,悄悄地把他姐拉出了主屋到了院子裏。
“為什麽不讓咱們上去吃飯?以前年假的時候回來,不都是做飯大家一起吃的嗎,也沒見有這麽一說?”孫骈實在是搞不懂。
“這個咋說哩,往大說是為了照顧客人,實際上就是因為窮。”
“窮?”
“對,過年的時候因為都是家裏人,沒啥說道自然就一起吃。現在是爺的壽宴,有過來的客人,這種情況下好東西自然要用來招待客人,家裏人自然就得等着。”
孫骈聞言想了想,認同了弟弟這種說話,沒辦法誰讓東北人就是這麽好面子,請客的時候寧可自己餓肚子也要把客人招待好。
在這種物資匮乏的年代,一桌好酒席需要不少錢票,在手頭不寬裕的時候,當然是只能咬着牙把湊出來的給客人吃。
“那咱們就這麽等着?”萬萬沒想到回家吃壽宴還要餓肚子的孫骈苦着臉問。
“這誰知道?不過我看這次壽宴過來的客人不多,圍桌的時候肯定能留下空位,也許到時候奶就讓咱上去了,畢竟咱是分過家的,和其他人比起來,也能算是半個客人。”
在院子裏說了一會悄悄話,孫家姐弟就回了屋,一進屋就見客人們已經圍桌圍好了。
為了方便圍桌的時候很自然的,男人們坐在了擺在屋子地下的那兩張圓桌的周圍,女人們則上了火炕,但就如同孫骥剛才預料的那樣,因為來拜壽的人不是特別多,所以男桌那邊空出了三、四個位置,女桌那邊更是連一半都沒有坐滿。
對于請客的人家來說,預備了地方人卻沒座滿,是一件挺尴尬的事情,于是孫伯明就開口喊道:“新文、新武,帶着小俊和小骥過來圍桌。媽,快帶着大家上炕,都是自己家人,沒那麽多講究。”
炕桌上的客人們聞言也招呼,孫奶奶見狀看看身旁的媳婦還孫子孫女們,說了一句:“上去吧,今天都是自己家人。”
早就餓了的孩子們聞言立即翻身上炕,孫奶奶見狀趕忙向着媳婦們使眼色,那意思是把自己家的孩子可都看住了,別讓他們一個勁的胡吃海塞,萬一把菜都吃沒,讓客人沒得吃那就太磕碜人了。
等到大家都圍好飯桌之後,孫伯明代表孫家向着過來參加壽宴的親朋好友們表達感謝,喝過敬杯酒,壽宴正式開始。
早就餓了的孫骈這一次也顧不得啥口味不口味的問題,咬着饅頭夾起菜往自己口中送,連續吃了好幾口,終于感覺肚子有些低了,這才慢條斯理的挑自己愛吃的吃。
酒席文化歷來都是很能夠促進感情的,幾杯好酒幾口好菜吃下去,不論是客人還是主人家都熱情起來。
男桌那邊談天說地侃大山,女桌這邊則東家長李家短,房間裏面吵吵嚷嚷聽着是特別的熱鬧。
坐在孫家二嬸身邊的她娘家嫂子夾了一塊醬焖鯉魚的背脊肉,一邊挑刺一邊高興的對着身旁的小姑子說道:“新燕娘,你們家新燕今年也不小了吧?”
“嗯,都二十了,轉年就二十一了。”
“吆,那可不能再耽誤了,你們給孩子相看人家了嗎?”
孫家二嬸聞言表情很是為難的看了一眼就坐在對面的婆婆,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
倒是孫奶奶,面對親家那邊的詢問很自然的就說道:“不着急,新燕她才剛參加工作,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工作,争取轉正,其它的時候都可以先放一放。”
就坐在桌上的孫新燕聞言重重的低下頭,幾乎要把臉埋進自己碗裏去,孫家二嬸的臉色也不是很好看。
眼見氣氛就好冷下來,孫家大伯娘立即端起了酒杯說道:“來,咱們為老爺子健康長壽幹一杯,也祝咱新燕工作順利,事業能早早更上一層樓。”
這幾個月孫新燕是第一次聽見大伯娘和自己說話,她擡起頭向着大伯娘那邊望了一眼,拿起自己的酒杯說了一句:“謝謝。”
然後一口幹了酒杯裏面所有的高粱燒。
有人提議,其它人自然得響應,孫骈不喝酒,就用汽水代替,衆人一起住老爺子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對于孫骈來說,這祝福她絕對是真心實意,就是這飯吃的,不知道為什麽,着實感覺有些堵得慌。
酒席散去,客人們離開,孫骈一家也從老家離開返回廠區那邊。
孫家老房子內,孫老太太向着自己的老伴問道:“老頭子,你說今天白天的時候,老二媳婦娘家人說的那些話是有心還是無意的?”
抽着煙袋鍋子的孫老爺子聞言吐了口煙說道:“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在新鳳嫁人和新全畢業之前,所有來給新燕提親的人咱都不答應。也不是我心狠,只是新燕要是嫁出去,她的那份工資就不歸咱了,那總得讓她把自己的親弟妹安排好了之後她才能出嫁。”
“那……那萬一要是新燕不樂意咋辦?”
“不樂意?不樂意行呀,我還不樂意哩。不願意就把工作還回來,家裏面有的是願意的。讓她回來,叫願意養弟弟妹妹的孩子出去上班,她要是同意家裏面立刻就給她相看人家,給的嫁妝都比她別的姐妹高出三成。”
“那工作是想要就能要回來的?”孫奶奶問道。
“咋不能,我兒子能讓她上班就能讓她回家,翅膀硬了還想翻天,想得美。”
“唉,也不知道為啥,我覺得現在的孩子是越來越不好管了。以前我當兒媳婦的時候,婆婆說啥我們都得聽着,別說是動小心思了,就是反駁一下都要被婆婆訓。可是現在,老二家的不省心,老大家那邊也憋着勁。今天上午剁菜的時候,新文媳婦總往老三媳婦那邊湊,肯定是在懂啥心思,只不過老三媳婦聰明沒理她,你說她是不是想蹿騰着新文提分家?”
自家老婆子的感覺孫老爺子也早就有所察覺,他已經覺察自己對這個家的掌控開始出現松動,因此他的态度就格外強硬,冷笑了一下說道:“分家?行呀,都給我滾出去睡牛棚,既然敢不孝順,那就別怪我翻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