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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二天孫骈一早就來到電業賓館,換上老太太昨天特意給她置辦的那件鵝黃色的旗袍,帶上珍珠耳扣,踩上羊皮的低跟瓢鞋,老太太再将外孫女已經過肩的長發編成松散的側辮,輕輕的搭在肩上,孫骈瞬間就從一位青春活力的女學生,變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閨秀。

同樣穿戴一新的田老太帶着丈夫和外孫女出門,門外知道他們今天中午有事要出門的賓館經理卡着時間為他們叫了一輛出租車。

這種老牌的夏利車孫骈之前只在那種回憶紀錄片裏面見過,現在坐起來她還覺得挺新鮮的。

坐在她旁邊的田老太低聲和出租車的司機說了地址,那位司機師傅就很有職業素養的,一路平穩的将他們送達目的地。

那是幾棟看起來并不起眼的老式建築,外表看起來像是上個世界時興的那種西洋風格,建築門前沒有任何牌匾,看不出是居住人家還是用來辦公的。

建築的大門口站着一對中年夫婦,男的中等個頭皮膚黝黑,人看起來卻很精神,女士和她丈夫一樣,衣着樸素皮膚黑黝黝的,看起來像是長期從事室外工作。

田老太帶着丈夫和外孫女下車,把請帖遞給了站在門外做迎賓工作的夫婦倆,那位中年男子接過請帖翻看幾眼後重新和攏,态度熱情卻不過分親昵的說道:“您就是王阿姨,我母親和我提起過的,她這幾天說的都是你們年輕時候的事情,讓我們聽得雖然是初次見面,卻總覺得不能算是陌生人。”

田老太聞言仔細打量了與她說話的中年男子幾眼,試探性的問道:“你是小晚的兒子,保國?”

“是我,王阿姨,我母親正在裏面等着你們,快請進。我還要在這邊等別的客人,讓我妻子帶你們去找我的母親。”

吳奶奶的這位兒媳婦很健談,只是将衆人從門外代入客廳這一段的路程,她就與兩位老人相談甚歡,在聽說孫骈是今年帝都外國語大學的新生時,還誇獎她又聰明又漂亮。

而孫骈通過這一路簡短的談話已經知道,這位看起來貌不驚人甚至有些土氣的女士,居然是北大考古系的副教授,她那一身健康色的肌膚,就是常年從事野外考古工作的證明。

閑聊之中女士帶着他們穿過客廳,送入旁邊的一個房間,房間內一位頭發半白,體型微胖笑起來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正在和一位打扮時髦的女士低聲說話。

大約是被開門聲驚動,兩個人一起擡頭,那位老太太在見到田姥姥的瞬間,眼中迸發出了驚喜。

“老姐姐,你怎麽才來?我都等急了,真怕你不過來。”

“答應你的事情怎麽能忘,這是你最愛吃的薩琪瑪,我昨天借賓館的廚房做的,有日子沒做這個了,你嘗一嘗是不是合口?”田老太說着把自己帶來的壽禮,一大包手工薩琪瑪遞了過去。

那位老太太接過薩琪瑪笑的心花怒放,似乎這不是一包糕點,而是一大塊寶石。

打開口袋抓着裏面薩琪瑪直接咬了一口,松軟綿密的口感讓老太太邊吃邊點頭說道:“是這個味道,幾十年了一點沒變,允娥姐,你的手藝還是那麽好。”

客廳旁的小房間內,氣氛非常的和諧,田老太向着兒時玩伴介紹了自己的老伴,還有外孫女,那位吳奶奶也向着自己的老姐姐介紹了她的小女兒。

這種長輩們的談話孫骈實在是插不上口,就只能在一旁微笑當花瓶擺設,吳奶奶大約是看出了她的無聊,簡單的誇獎了她幾句,就說道:“小骈,你就不要和我們這幫老家夥耗在一起了,年輕人到外面玩去吧,客廳那裏有很多和你年紀相仿的孩子,還有準備好的食物和飲料,快去玩吧。”

孫骈聞言看了看自己的姥姥,見她沒有反對的意思,就站起來客客氣氣的與房間內的長輩們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就推門出去了。

客廳裏面的氣氛就要比小房間那邊熱烈的多,看得出來那位吳奶奶應該也是一位思想很新潮的人,因為她的壽宴居然擺的是那種西式自助性質的,會将自己的壽宴選擇成這種形式的,別說是現在,就連後世也實在少見。

不過不得不說,比起那種中式大圍桌擺席面祝壽的場景,這種壽宴的确是能讓過來參加的客人們更加的放松,因為完全可以就和熟悉的人湊在一起,自由自在的吃吃喝喝,而不會有那種和不熟的人湊在一張桌,想吃的偏偏被擺放的最遠,怎麽都夾不到的尴尬。

往自己的餐盤裏面夾了一些西瓜塊和葡萄粒,孫骈覺得自己需要先吃一些水果來補充一下水分,正當她打算再向水梨塊下手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非常驚訝的問道:“孫同學,你怎麽會在這裏?”

孫骈聞言直起身子回頭看,卻見穿戴整齊的侯建軍驚愕的看着她。

“我是陪着我姥姥一起過來參加吳奶奶壽宴的,老班長,你怎麽也再?”孫骈比他還要驚訝。

“呃,這就是我奶奶的生日宴會,我當然要出現呀。”侯建軍直接回道。

“你是吳奶奶的孫子?”孫骈問。

“是呀,哦,你不會就是那位我奶奶最近經常提起來的,王奶奶的外孫女?”侯建軍恍然大悟的回到。

“我姥姥娘家的确姓王。”孫骈說道。

仿佛在對什麽接頭暗號一樣,一陣互問互答之後,兩位絕對想象不到相互之間會以這種方式重逢的老同學,陷入了一陣尴尬的沉默。

孫骈的叉子上還插着一塊西瓜,也沒多想她就直接拿起來吃了,一邊緩解口渴一邊想着要說些什麽。

話說老班長今天穿的還真正式,這好像是同校三年,她第一次看見侯建軍穿西服。

那身剪裁流暢強調線條的淺灰色西服穿在他身上的時候,看起來還這有點成熟帥氣的意思。

相較于孫骈的自然,有些不知所措的反而是侯建軍,他實在是沒想到在京城和孫骈相見的第一面會是在這種情況下,這和之前預計的不一樣呀。

而且……而且孫同學看起來也和過去很不一樣,看着經過細心裝扮,已經開始漸漸展露出自己獨特氣質和風采的女孩,侯建軍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臉頰發脹,耳朵也熱熱的。

“老班長,你很熱嗎?”孫骈很疑惑的問。

“還好,為什麽這麽問?”

“你耳朵都紅了,還說不熱?”

侯建軍聞言迅速的擡起胳膊用手捂住耳朵,看向孫骈的眼神居然有些慌張,那樣子讓孫骈想起了曾經被她捏耳朵的大黃。

喵,你要幹嘛?

對,就是這個樣子的。

呃,我到底在想什麽?為什麽在這種時候腦子裏居然是在閃現表情包?

聽到孫骈的問話,侯建軍手忙腳亂的把自己的西服外套脫下來,搭在胳膊上回道:“你這麽一說,好像還真的有些熱了。”

“對吧,現在可是八月份,就算已經出伏秋老虎也還是很厲害的,不信你穿這麽多還會不熱。”在心裏面唾棄自己胡思亂想的孫骈趕忙尋找別的話題。

“老班長,你到這邊來是找吃的嗎?”應該是吧,畢竟宴會自助的所有食品都在這邊。

“對,我來拿一些水果和飲料,給石頭還有大牛他們端過去。”

“啊,石浩和趙大牛也來了?”孫骈驚奇的問。

“是呀,我奶奶喜歡熱鬧,尤其喜歡年輕人聚在一起的熱鬧,所以我就把他們也請過來了。”

孫骈聞言這才仔細打量起周圍,發覺客廳內走來走去的果然以青年人為主,看起來歲數上三十的都少。

所以吳奶奶愛看年輕人?這是什麽愛好?

看着孫骈一臉問號,侯建軍解釋道:“樓下這邊大多數都是我還有我堂哥堂姐,表哥表妹們的朋友,長輩們基本都被請到樓上去了,畢竟他們已經不太愛參與這種熱鬧了。”

“哦,那我們端點東西去找學委和大牛吧,一個多月沒見面,我也很想他們。”

“好,我來幫你。”把西服重新搭在肩膀上的侯建軍主動端起了盤子。

看着老班長演雜技一樣在自己的手上和胳膊上都擺上了果盤和一些小零食,卻不讓自己動手,說是怕弄髒了她的衣服。

孫骈聞言簡直哭笑不得,最後不得不把搭在他剪頭快要滑下來的西服外套取下來說道:“我幫你拿着吧,別一會掉在地上。”

石浩與趙大牛坐在客廳右側窗前的一處休息區,看到侯建軍的造型還有跟着他一起回來的人,趙大牛驚喜的小聲驚呼:“孫骈,你怎麽在這裏?”

“我是陪着長輩一起過來給吳奶奶祝壽的,真沒想到能在這邊碰到你們,更沒想到吳奶奶居然是老班長的親奶奶。”

石浩側身将身側的椅子拉出來,方便孫骈落座,期間還說了一句:“這就叫有緣千裏來相會,你說對不對猴子?”

一項思維靈敏的侯建軍居然啞口無言,直接把手上端着的那疊西瓜塊遞過去沒好氣的說道:“你不是說喝了嗎?西瓜給你。”

老同學意外相聚,自然免不了要湊在一起聊天,閑聊當中孫骈了解到,侯建軍拿到錄取通知書後就回京城了,石浩與趙大牛是前天一起結伴做火車過來的,他們過來的第二天,侯建軍就發仿佛安裝了雷達一樣,準确的找上門,邀請他們參加自己奶奶的壽宴。

說說笑笑中,時間過的很快,不經意間孫骈發現有服務人員将果盤撤下,開始向上擺放沙拉、烤肉、煎蛋、面包還有搭配的奶油、果醬之類的東西。

顯然不知不覺間已經快到午飯時間,主家這是開始上正餐了。

随着正餐擺出來,那些原本在二樓小客廳,或者一樓休息室內躲清閑的長輩們也紛紛開始露面,侯建軍見狀起身對着老同學們說道:“走,我帶你們去見我奶奶去。”

一樓休息室內,侯建軍帶着自己的同學向她奶奶介紹:“奶奶,這是我的同學們,孫骈就不用介紹了,您剛才肯定已經見過,這位是趙大牛,另外一位則是石浩,就是我經常和您說起來的那個石頭。”

吳奶奶聞言笑呵呵的把趙大牛與石浩叫到自己身邊,聽着他們說着拜壽的話,打量他們的目光卻是越來越奇怪,尤其是看向石浩的時候。

盯着石浩仔細看了又看,吳晚晴突然說了句:“這也太像了。”就扭頭去看坐在自己身邊的老姐姐。

卻見她比自己還要驚疑,死死的看着那個名叫石浩的孩子問道:“孩子,你姓石?是從燕城市過來的?”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房間內的兩位奶奶會這麽看自己,但是石浩還是很有禮貌的回道:“是的,我和大牛一樣老家是河東公社的。”

“你爺爺是不是叫石維,奶奶是不是叫王允娴,父親是不是叫石昭墉?”田老太語言急促的問。

“您怎麽會知道我家中長輩的名字?”這下驚疑的人換成石浩了。

“因為我是你姨奶奶呀,你奶奶是我親姐,你爺爺是我姐夫,你父親的名字還是你祖父和我父親商量一起取出來的。”田老太說着說着,突然就淚溜滿面。

休息室內其他人聞言都愣住了,唯有吳奶奶一邊用手帕擦拭眼角的淚水一邊說道:“你和你爺爺年輕的時候真的太像了,要不是已經過去幾十年,我都以為是大維哥又站在我面前了。這麽多年了,沒想到還能看見故人之後,這次壽宴真是讓我驚喜。”

“允娥姐,別哭了,能見到允娴姐姐的孫子是好事,咱們應該高興才是。”

看着又驚又喜的兩位老人,在場的小輩們卻是有些手足無措,孫骈的腦子裏更是一團亂麻,有心想要從她姥爺那邊得到一些消息,一看她姥爺正忙着安慰姥姥,一點搭理她的功夫都沒有。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呀?”腦袋上頂着一排問號的孫骈終于忍不住問了出來。

田老太太聞言擦幹了眼淚回道:“還是我來說吧,想當年在燕城,我們王家是經營木材與家具生意的,晚晴家裏是做藥材和皮貨生意的,石家則是主營糧油。我們三家的關系非常好,同輩的孩子們基本上是相互看着長大,我姐姐後來就嫁到了石家。石家因為經營的是糧油生意,是燕城有名的大地主,我姐夫就是石浩的爺爺,結婚第二年昭墉就出世了。本來日子雖然過的平淡,可也很安順的,後來兵患匪禍齊聚,燕城整座城都被毀了一半,我娘家一夜之間家破人亡,石家在城裏的糧鋪被洗劫一空,城裏到處都在失火,是我老頭子把我從火海裏面救出來的。”

大約是那時的景象太過慘烈,以至于老太太現在說起來都還心有餘悸。

發現老伴臉色不對,田姥爺關心的靠過去,用手輕拍夫人的手背,田老太緩過一口氣這才繼續說道:“後來兵荒馬亂的,我就在田家村落戶嫁了人,等世道平穩一些,進城收拾家中殘局的時候,特意托人到石家那邊去問,來人給帶話回來,說是我姐姐已經不在了。我找過去,只見到了姐夫和外甥,真沒見到我姐,再後來世道又亂,我因為是資本家的小姐,拖累一家都得小心活着,等一切過去在找人去打聽石家,卻已經沒有消息,只是聽說最亂的時候他們一家子被人從祖屋趕出去,不知下放到哪裏。”

時運不濟兩家幾代人活的跌跌撞撞,如今陰差陽錯,倒是在京城相遇相認了。

相較于田老太的激動,事件的另外一位當事人石浩的反應卻是平淡的很,他聽了田老太太講述的古時候,微微點頭說道:“小時候曾聽爺爺說起過,是有這門親戚的,只是後來家裏面的長輩走的都早,太具體的就不清楚,今天總算是都聽明白了。”

既然相互之間都知道有這一門親戚,後來的事情自然就順理成章,石浩改口管田老太叫了姨奶奶,老太太當即也認下了侄外孫。

休息室內再度其樂融融,唯有孫骈隐隐感覺有些異樣,因為她聽出來了,姥姥剛才的講述中,似乎有意弱化了她大姨姥的存在感,而另外一邊的石浩,雖然沒多說什麽,但孫骈總感覺他不是對長輩的們發生的那些事情一無所知。

但不論如何,總歸是皆大歡喜,吳奶奶的壽宴,也就在這種喜氣洋洋的狀态下平穩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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