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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焦尾琴

然而母親并未讓這驚呆了的表情在我臉上停留太久。

“今天……誰求情也沒用!”

像是驀然下定了某種決心,輕輕吸了口氣,她擡帕拭去腮邊淚水,将這句話又重複了一遍。然後她揚起弧線依然美好的下颌,對着策道:“帶着你的弟弟們下去吧。”

“母親……”策還在做最後的争取,她卻已沉下目光,重又面如凝霜,讓人不禁懷疑起她方才的流淚只是一場錯覺。

最後回頭看我一眼,策終于無可奈何地帶着權他們退出去。我看着他們的袍角依次從身邊掠過,一顆心不由一點一點涼下去。

不是吧!不至于吧!從前罰歸罰,可罰跪也好,禁足也好,只要策他們來求求情,母親一般也就算了。可今天——

她不會真的打算讓我一直這麽跪下去吧?

就在我心驚肉跳地這樣想着時,母親的裙腳進入視野:

“你就跪在這裏繼續思過,好好想想該怎麽做個好女孩兒。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起來找我。”然後她吩咐門口的兩名侍女,“你們也都下去吧,這裏不需要人侍候。”

就這樣,所有人都離開了,偌大的廳堂裏,只空蕩蕩剩下我一個人。廳門沒有關,想是母親要随時監視我有沒有偷懶?還是她要昭告整個周家上下,我做錯了事在接受懲罰?

慢慢咬住下唇,我忽然很想哭:我不是都已經道歉了麽?我也知道錯了!哪怕讓許阿婆拿根針紮回我幾下呢!酸澀湧到鼻間,還未來得及沖上眼端又被我猛地擠壓回去——我不哭!深深吸一口氣,我的倔強泛上來——我幹嗎要哭?不就是跪着麽!跪就跪,有什麽了不起!

心裏這樣想着,兩個膝蓋卻不肯争氣。此前因存着僥幸與希望,加上一直有人分散注意力,還未覺得怎樣難過。可到了這會兒,僥幸沒有了,希望破滅了,整個大堂中靜得一絲風聲也無,兩膝上的酸痛感這才泛上來,一股腦兒泛上來,我不禁咧了咧嘴。

思過,思過,思過!我到底思什麽過?重心後移坐在兩只腳上,我一面伸手揉着膝蓋,一面氣鼓鼓地想——憑什麽四位兄長每日裏擊劍騎射,不亦樂乎,我卻連碰一下都不行?做個好女孩兒?每天躲在房間裏繡花?我才不幹呢!

驀然燃起十二分的勇氣,我将雙拳握在胸前,決定與母親抗争到底!偏偏這個時候刮起一陣風——好香!我用力吸了吸鼻子——莫不是炙肉的香味兒?

炙肉!我很快确定下來,今天晚飯是吃炙肉!可晚飯不是在母親房裏用麽,明明隔着一重院子呢,怎麽會——我锲而不舍地吸着鼻子——怎麽會聞到呢?……啊,真香啊……太香了……

一陣叽裏咕嚕亂響,我的肚子猝不及防地叫起來。我仿佛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麻酥酥地喚:“想吃炙肉麽?想吃就妥協吧,妥協吧,妥協吧……”

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咽了一大口口水,我不禁又羞又惱——太、太、太,簡直太過分了!明明知道我最愛吃炙肉!

時間在一點一滴流逝,随着那惱人的滴漏的響聲。炙肉的香味兒慢慢地淡了、散了,天色暗下來,夕陽收去最後一抹琥珀色的餘晖,取而代之的,是一泊潔白的月光從我身後流瀉進來,将我的身體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們都知道了吧?珊珊、珊珊的母親袁夫人,還有……整個周府,都知道我在受罰了吧?

也不知是這樣一個事實令我更羞惱,還是吃不上炙肉肚子咕咕叫令我更羞惱,我的雙頰像是燃起了兩團火,随着兩個膝蓋火辣辣的痛感越來越盛,我感到自己整個地燒起來了,眼眶中卻有點點濕熱的東西在彙聚。我要出去透透氣,我必須出去透透氣,但不是去母親那裏,不是去向她妥協——

我爬上了房頂。

在我們搬來前,周家将這棟大宅做了一番整修,但因時間倉促,這間大堂的整修直到近日才算告竣,因而通往房頂的梯子還沒來得及搬走。

是一名侍女最先發現了我的“失蹤”,她端着一盞茶水走進廳堂——原來母親還知道我會口渴——只一會兒又走出來,她在庭院中四下張望,望了許久又愣了許久,才終于慌裏慌張向後院跑去。

母親來了,後面跟着策,再後面是權、翊、匡。母親還算持重,盡管疾步而行,卻仍不失侯夫人的淑儀,策卻幾乎是小跑着來的,權、翊、匡也走得腳底生了風似的。一行人進入廳堂,我便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此起彼伏地呼喊起來:

“香兒!……香兒!……香兒!……香兒!……”

我靜靜地聽着,耳邊卻雜沓地響起噠噠的馬蹄聲,啾啾的馬嘶鳴聲,叮叮的刀戟撞擊聲,和嗖嗖的羽箭破空聲……

“哇,策哥哥你騎在馬上好威風啊!讓我也騎一下行麽?”

“這柄劍是父親送三哥的生日禮物麽?真好看,啧啧,太好看了!”

“權哥哥,權哥哥,你的弓給我拉一下好不好?”

……

“香兒,你不許騎馬”

“香兒,你不許弄劍。”

“香兒,你不許挽弓。”

“你不許……你不許……你不許……”

庭院中喧嚣起來,策帶着權他們開始四下尋找,母親站在東面廊下,紛亂晃動的燈火不時映亮她開始變得焦灼的眉目,連仆從們也加入進來了。

雙手抱膝坐在房頂上,我無動于衷地看着這一切,就好像他們此刻在尋找的不是我,而只是一個和我同名的、卻與我沒有任何關系的女孩兒。

一陣夜風拂過,那株恰好擋住我的梧桐樹沙沙地響了響。

不是說鳳凰喜歡栖息在梧桐樹上麽?慢慢将頭伏在膝蓋上,我不禁在想,要是有鳳凰能給我叼一塊兒炙肉來該多好啊?嗯,我餓了,還有點冷,有點累。慢慢閉上眼睛,漸漸地,耳邊的喧嚣聲似乎遠去了,周遭安靜下來,我的心也安靜下來。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我感到有人輕輕拍了拍我肩膀,睜開眼睛,我恍恍惚惚地看着眼前人——

“珊珊?”

我驚訝地看着她,然後我的眼睛一點一點睜大起來:“炙肉!”我直勾勾地盯着她捧在我面前的一盤東西。

“嘻嘻,你餓了吧?”她笑眯眯地捧着盤子看我。

“你是鳳凰馱來的仙女麽?”

“啊?”

就在珊珊還怔愣着不明所以時,我已一把奪過盤子來,“嗯,真香,太香了!”有生以來,我似乎從未吃過這麽美味的炙肉。風卷殘雲地将一盤子全部掃光,我拍拍肚子抹抹嘴,感到自己的人生終于圓滿了。

“噗嗤”一聲,是珊珊笑起來。“你笑什麽?”問了這一句,我的臉頰熱了熱,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人家餓了麽……”

“我說香香,”她又笑了一下,眉頭卻皺起了一些,“你幹嗎和你母親鬧得那麽僵嘛?”

将空盤子放下,我重新擡手抱住兩膝,不禁十分難過地嘆了口氣。如果換作別人,我才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可她是珊珊,是我的好朋友,剛剛又升級為鳳凰馱來的給我送炙肉吃的仙女,是以嘆息完,我如實回答道:

“偏心,她偏心!”

“唉——”随着珊珊的一聲輕嘆,我的話像開閘的洪水般洩出來,“你知道麽珊珊,之前在臨湘時我養過兩只小狗,因為我偏愛白色的叫小白的那只,時常抱着它,每當這個時候,另一只黃色的叫小黃的就拼命在我腳下蹦來蹦去地搖尾巴,若是趕上我高興将它也抱起來,它就興奮得撒歡兒;可若是我不理它,它就耷拉着腦袋,特別失落地走開。你看,不受寵愛的小狗尚且如此,何況是人?”

“可是,”珊珊一手支起下巴,“你為什麽偏愛小白,而不是小黃呢?”

“因為小白聽話呀!我讓它作揖它就作揖,讓它在地上打個滾兒它就打個滾兒。小黃就不,非但不聽話,還喜歡亂咬東西,我的傀儡子就給它咬壞了呢。”

“雖然拿你比小狗有點不厚道,”哧哧地笑起來,姍姍偏頭看着我,“可是香香,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在你母親眼裏,你就像小黃呢?”

“我……像小黃?”驀地滞住,我眨巴眨巴眼,未來得及說出的話在喉嚨裏咕嚕了一聲。

“我記得你曾說過,你母親最喜歡你四哥,除了因為你四哥是最小的兒子,還因為他有許多與你母親相像的地方。或許你母親只是希望你能像她一些——畢竟你是個女孩子嘛,偏偏你總是和她唱反調。”

低下頭,我沉默下來,片刻後又擡起頭去看天上的月亮:母親心目中,我真的和小黃是一樣的麽?倏忽間我不禁有點想念起小白和小黃來,離開臨湘時,我将它們送給了阿月——桓階的女兒。一瞬不瞬地,我凝視着幽藍天幕中那又大又圓的月亮——奇怪,從前看着月亮時總會想起阿月,可此時此刻,眼前為什麽浮現出另一個身影?大約是因為,他和策站在一起時,的确恍如日月交相輝映。閉上眼甩甩頭,我轉開視線朝下望去——咦,奇怪,怎麽好像看到了“太陽”和“月亮”?我再次甩了甩頭。

“好像你說的也有點道理啊……”甩完頭,我對珊珊說。

“當然了!惠帝仁弱,做太子時,高祖以為不類己,常欲廢之;昭帝當年只五六歲,壯大多知,武帝常言‘類我’,故立其為嗣。做父母親的都喜歡和自己相像的小孩兒,這都是有依據的!”

“這些你也知道啊?” 我不由瞪大了眼睛,“你也太厲害了吧?”

珊珊卻捂着嘴樂起來:“其實……其實這些都是堂兄告訴我的。”

“你堂兄?!”心突地跳了一下,把眼睛瞪得更大的同時,我又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月亮。

“是啊——”

“可是……你的意思是……你把我對你說的我母親的壞話全都告訴他了?”

“沒有沒有!”珊珊慌忙擺手道,“只因你愛雒陽麽,整天和我打聽雒陽的事,有些事我想不起來了,就去問堂兄——他也愛雒陽,特別愛!然後……然後有時候,我一順嘴就也說了說你的煩惱——我想為你分憂麽,而你的煩惱就是關于你母親……你……母親……”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低,終至不聞。

“你這個家夥!”眯起眼睛,我的胸口一鼓一鼓地起伏着,在重重地呼出好幾口濁氣後,終是“唉”了一聲,“看在你給我送炙肉的份兒上——算了吧!”

“還說呢!”珊珊嘟起嘴,“你倒真會找地方,為找你,你的哥哥們都快把宅子翻過來了!要不是堂兄發現你在這裏,我都不知道去哪兒給你送炙肉!”

“等等等等,你說誰發現的我?你堂兄?”

“你以為呢?你連我們家都驚動了!何況這麽高的地方,若非堂兄扶着我,你當我上得來?不是人人都像你那麽大膽好不好?”

“這麽說……”猛低首,我重新朝下望去——原來真的是“太陽”和“月亮”!

然後“太陽”——策抱了臂:

“我說,你鬧夠了沒?”

第二天清晨下起了雨,昨晚睡得那樣晚,此時卻已早早醒來。聽着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我的心也像被雨點敲打着,沒法子平靜下來。

昨晚從房上下來後,策直接将我送回房,只說母親讓我早點休息。可這事就這麽完了麽?——不能,絕不能!

正這樣想着時,母親房裏的侍女走進來道:“夫人有請。”我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兒。

進門時,也不知是太過緊張還是怎麽,竟然差點被門檻絆倒。然後,當我發現扶了我一把的人是珊珊,繼而發現周瑜、袁夫人也在時,不由十分驚詫,尤其珊珊還沖我眨了眨眼。

這時候母親一聲輕咳,我馬上一個激靈,趕忙斂容蹲身向袁夫人行禮。可就在我轉身要向周瑜行禮時,卻聽母親道:“該行師禮才是。”

“這如何使得?豈不折煞阿瑜了!”袁夫人笑着說。與此同時,周瑜也連稱“不敢”。我一頭霧水地看着他們,直到母親最終妥協,順帶着想起有必要向我解釋一下,解釋之前,還不忘重重嘆一口氣——

“從明天開始,你便跟着周公子習琴吧。記住,不許再胡鬧!”

我想我的嘴巴一定是張大到了令人不忍卒視的程度,因為我看到站在母親身後的策嫌惡地閉了一下眼睛,方來到我面前,進一步解釋道:“難得阿瑜不嫌棄你這個搗蛋鬼,願意教你鼓琴!雖然你那天彈了一支亂七八糟足以讓阿瑜顧來顧去扭斷脖子的曲子,可他居然說你很有天賦呢!——真的假的呀阿瑜?”驀然回視周瑜,策依然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最後問你一次,你确定你不是在——安慰我?”在被周瑜報之以一笑後策壓低聲音道:“怎麽樣,鼓琴可比繡花有意思多了吧?”

我的嘴巴依然沒法子合攏,直到周瑜上前一步,爽朗一笑:“周瑜琴藝粗陋,惟望不虛此切磋。”

窗外的流蘇樹已開出纖細潔白的小花,淡淡香氣随風入室,那絲絲縷縷靜遠淡逸的氣息,類似琴音。

“昔神農氏繼伏羲而王天下,上觀法于天,下取法于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削桐為琴,繩絲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焉。”

“琴長三尺六寸六分,象三百六十日;廣六寸,象六合;前廣後狹,象尊卑;上圓下方,法天地。五弦,按宮、商、角、徵、羽五音,象土、金、木、火、水五行。大弦者,君,寬和而遇;小弦者,臣,清廉而不亂。文王武王加二弦,合君臣恩。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徵為事,羽為物。”

“琴面上之岳山,義如其名,象崇山峻嶺,可以興雲起雨;琴腹之池沼如江海大澤,可以蟠靈物;轸象車轸,可以載致遠不敗;鳳足象鳳凰來儀,鳴聲應律;乃至制琴之配件小料如黃楊正色,棗以赤心,玉溫金堅,竹寒而青,皆君子所以比德。”

“八音廣博,琴德最優。凡高山流水、萬壑松風、水光雲影、蟲鳴鳥語,天地萬物之聲皆在其中。琴有泛、散、按三音色,泛聲輕清而上浮天;散音重濁而下凝地;按音清濁兼備,象人。一器而備具天、地、人三籁,天地人和,琴,可謂妙器。”

“端坐琴前,如晤對長者,緬懷先賢,莊敬而意遠。琴器乃天地之合,操琴之過程,亦是與大化交融之過程。琴曲多以泛音或散音始,撫琴便似人生,自天地始。一曲之中大量按音、滑音,豐富多采,便如人生一番歷煉。而終之以泛音,終歸之于天。撫琴便是天地人生之全部,由天地始,經人世紛纭,終歸于天。”[1]

他娓娓而論,我傾心而聽,伸出手,我輕而緩地撫上他面前的琴,仔細地、小心翼翼地撫過它的承露、岳山、七弦、十三徽、龍龈,直至琴尾處猶似被火燒過的焦痕:

“這琴,是名曰‘焦尾’麽?”

注釋:

[1]以上內容參考及引用自蔡邕《琴操》,桓譚《新論》,老桐《琴學散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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