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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秘密

“聆姐姐,‘代漢者,當塗高’,到底是什麽意思啊?”

第二天,在經歷了一夜的輾轉反側後,我再也耐不住地問。

淺蹙蛾眉,她放下手中的書:“尚香怎麽忽然問起這個?”

“我……”我也放下手中的書——我再也不想裝着在看書學作詩了,“昨天晚上……”将昨晚聽到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我忍不住抱怨,“他們說什麽‘以土承火’、‘德運之次’的,我都聽不懂是什麽意思呢。”

慢慢垂下雙睫,她容色平靜如水,然而我感到她極輕極輕地嘆息了一聲,就像蜻蜓點水那樣輕,細細的漣漪漾開來,卻是我的心湖在微微波動。我忽然有些後悔,好吧,口出“悖逆之言”的确讓我不自禁地生出一絲負罪感來,然而更多的卻是因為——我不該問她的,更不該向她講述這些,她姓袁。可是很奇怪,我總是時不時地忘記這一點,就好像她體內并非流着和袁術父子相同的血。但我知道,因本朝以明經射策取士,許多名門世家都将某種儒家經學奉為家學,世代研習,而汝南袁氏便是以世代研習《孟氏易》[1]而着稱。大概也正是因為這樣,袁術父子才會如此迷信谶緯之說吧?

“尚香可知五行生克?”

“約略知道,”見她發問,我急忙打起精神,強烈的好奇心确實令我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五行木、火、土、金、水,其相生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相克是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對麽?”

她輕輕颔首:“《左傳》有雲:‘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廢一不可。’五行之間彼此作用,相生相克,世間萬事萬物之運行無不可依五行循環來解。”

見我偏着頭,仍是一副雲裏霧裏的樣子,她略加思索,換了一個思路道:“我記得先烏程侯曾于讨伐黃巾之役中屢立奇功,尚香可知張角之衆為何以黃巾覆頭,而不是青巾、或其他顏色?”

“大概……大概是他覺得黃色醒目吧?”

她搖頭:“金、水、木、火、土五行分別對應于白、黑、青、赤、黃五色。火生土,赤生黃,以黃巾覆頭,正是要以黃代赤、以土承火之意。”

眨眨眼睛,琢磨了半天,我忽然有些開竅:“啊,我知道了!我聽過□□高皇帝斬白蛇起義的故事,說他斬殺白蛇後,有一老婦人在路邊哭泣道:我的兒子是化身為蛇的白帝子,因擋在路上被赤帝子所斬。這麽說,我朝皇帝都是赤帝子孫,性屬火,對不對?”

“正是。”她很是耐心地,“鄒衍子依《尚書·洪範》五行論創五德終始說,以五行相克釋王朝興替,所謂‘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及至本朝,劉歆又将‘相克’發展為‘相生’,主張朝代更替非為‘征誅’實乃‘禪讓’,據《易傳》“帝出乎震”,震為東方之卦,五行屬木,故太昊伏羲氏始受木德,炎帝神農氏受火德,黃帝軒轅氏受土德,少昊金天氏受金德,颛顼高陽氏受水德;帝喾高辛氏受木德,帝堯陶唐氏受火德,帝舜有虞氏受土德,伯禹夏後氏受金德,成湯受水德;周武王受木德,本朝承周受火德。暴秦不以德治國,而以嚴法治國,不能算正朔之內,只能稱閏統。”

“火生土,赤生黃,所以代漢者,當屬土德,尚黃色,是這樣麽?”我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個馬勉自稱‘黃帝’,張角說‘黃天當立’,原來都是這個緣故啊。”

——而袁姓出于陳,乃虞舜後裔,正屬于可取代劉氏的黃色土德!當然這句話我只會藏在心裏。

“不僅如此,”她繼續說道,“帝都雒陽之所以由‘洛’改‘雒’,亦是因本朝屬火,而水克火的緣故。”

“那‘當塗高’呢?該不會真的是指當塗縣姓高之人吧?”

她沉默下來,依然是容色沉靜如水,我卻再一次感到她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若有心,總能找到合适的解釋吧……”

“那個遼東殷馗的話倒是明明白白的不用猜——‘後五十歲當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間’,豈不就是當下?”

“始秦時望氣者雲:五百年後金陵有天子氣。故秦始皇東游以厭之,改其地曰秣陵,塹北山以絕其勢。靈帝末,董扶又雲:益州分野有天子氣。孰真孰假,孰是孰非,誰又說得清呢?”

“還有這種事?”我不由睜大了眼睛,“梁、沛之間會有真命天子出現,秣陵有天子氣,益州也有天子氣……天吶天吶天吶,難道天底下會同時出現三位天子?”

這一次她沒有回答我,而是靜靜轉首望向窗外,窗外的荼蘼花架上正花繁香濃,有細細的風自花葉間流過,發出沙沙的響聲,像在輕吟着一曲挽歌——待到荼蘼花謝,春天就該結束了……

“不對,你有事瞞着我!”

晚上臨睡前,在又一次将兩天來的所見所聞在腦子裏捋了一遍後——它們反反複複地在我腦海裏盤旋着,我感到自己的頭快要炸掉了——我忽然反應過來什麽似的對珊珊道。

她剛剛爬上床榻——到壽春後我們一直抵足而眠,聞言她雙肩先是顫了一顫,停了一下,她慢吞吞地轉過身子來,甫一擡眼觸碰到我的視線,便慌忙躲閃開,繼而“做賊心虛”地臉紅了。

“被我猜中了是不是?——還不快快坦白!”假裝怒目而視,我威脅。及至聽她吞吞吐吐地将事情講出來,我的聲音不由一下子擡高到房頂上——

“什麽?你定親了?!”

“哎呀,你那麽大聲幹嗎!”嬌嗔一聲,她作勢要上來捂我的嘴,那張平日裏如玉簪花般白皙的臉蛋兒卻更紅了,紅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擰出鳳仙花的汁子來。

“哈哈哈……我偏大聲,偏大聲!”一面躲閃着,我一面大笑,直到她又羞又急眼見要惱了,方才停下來。

“好了好了,別生氣嘛!我閉嘴還不行?”舉起雙手将嘴巴連鼻子都捂起來,我瞪圓了雙眼瞅着她,甕聲甕氣地,“哎呦不行了不行了,我快喘不上氣來了!”大概我的樣子實在滑稽,輕輕推了我一下,她終于破怒為笑地拉下我的手:“瞧你這副怪樣子,若是被你母親看到又要罰你抄《女誡》了!”

“咱們能不提她麽?”我抗議。

噗嗤笑了一聲,珊珊也捂起嘴巴來,可她的确比我捂得好看、淑女得多。然後我不由發起呆來——

她定親了?天吶天吶天吶,她定親了!

似乎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這句話究竟意味着什麽,一瞬間,腦子裏亂紛紛湧起無數的念頭:這麽早,她怎會這麽早就定親了?一直以來我都覺得這是很遙遠很遙遠的事,遙遠得就像到月亮上去。然而這一種驚愕很快被另一種驚愕取代了——當我意識到時間的流逝是多麽的快!已是建安元年了呀,從初平元年到建安元年,我和珊珊已認識整整六年了。天,六年!仿佛只是一眨眼!确是已經可以定親的年紀了呀!由驚愕而震驚,再到一絲恍惚,一絲惘然,繼而心裏湧起一股酸溜溜的情緒,覺得自己的好朋友就要被人搶走了似的,然而巨大的好奇心馬上蓋過了一切——

“他是誰?”

“……啊?”

“就是要娶你的人啊,他叫什麽名字?”

騰地一下,珊珊的臉再一次紅起來:“荀紹。”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颍川荀氏啊!”我咂咂嘴。荀氏雖非袁氏、周氏這樣世代公卿的豪門,卻是颍川那人文荟萃之地着名的書香世家。據說他家是戰國時荀子後人,興盛于荀淑一代,荀淑是個學問淵博、品行高潔的大名士,當時的名賢李固、李膺等都尊崇他為師。他有八個兒子,并有才名,時人稱為“八龍”。再三追問之下我知道了荀紹的父親名荀衍,荀衍之父就是“八龍”裏被稱作“荀二龍”的荀绲。不過我其實不大關心這些,我關心的是——

“他長得好看麽?”

見珊珊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先是忽閃了一下,然後垂下眼簾忸怩着半天不言語,唇邊卻于不經意間逃逸出一縷甜甜的笑意來,我驀地想起在壽春的名流聚會上曾聽人說起過,目下在曹操手下任司馬的荀彧是荀家當代最出色的人物,其人性喜熏香,久而久之身帶香氣,每到別人家做客,坐處三日留香。最最最重要的,他是個出了名的清秀通雅的美男子,而荀紹的父親荀衍正是荀彧的胞兄,所以——

“他很好看的是不是?——他也喜歡熏香麽?”吃吃笑着,下一刻,我終于記起自己起初的疑惑來,“可你定親就定親了呗,幹嗎一見袁子煜來了就跑,還騙我說是怕他認出我來?”

“我……我倒不是躲耀哥哥……”

“那——”想到她之前大約和馬超連面都沒見過,我蹙起眉頭問,“你是在躲你那個表兄楊德祖?”

“哎呀!”珊珊嘟起嘴,“你也看到了嘛,他慣會捉弄人取笑人的!”

“所以你是怕他當着我的面開你的玩笑,這樣一來你的秘密就保守不住了,對不對?”我前仰後合地笑起來,“早知這樣我說什麽也不會跟着你跑掉,就是要留下來讓他揭穿你,誰讓你這麽大的事也瞞我來着!”

“難道你就沒有事情瞞着我麽?”珊珊驀地揚起臉,“你明明也有秘密沒對我說!”

“瞎說,我哪有秘密瞞着你?”下巴颏兒縮了一下,嘴巴上雖強硬依舊,可不知怎麽回事,我竟有些心虛起來。

輕咬着下唇,珊珊烏溜溜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慧黠的光,這絲光竟讓我不自禁地聯想起楊修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來,周瑜也有那樣一雙眼睛,然而他通常沉默,最多點到為止,不像那個楊修,一副愛賣弄的樣子。然後我猛地想起,周瑜的母親似乎也姓楊。

“沒有就沒有吧!”就在我隐隐地開始感到倉皇不安時,珊珊忽然扭着腦袋笑了一下,然後轉頭吹滅了燈,“睡吧。”驀然降臨的黑暗中,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香香,你在軍中待了那麽久,怎麽從沒聽你提起過打仗的事啊?”默默躺了一會兒,珊珊忽然問。

微微一愕,我不明白她為何忽然問起這個,頃刻間,耳邊響起殺聲震天、鼓聲動地,眼前閃過旌旗似海、刀戟如林,鼻端卻漸漸彌漫起一股腥甜的血氣,直到阿祥叔倒在地上的畫面驀地浮現于腦海,我猛地閉上了眼睛……

“因為……”慢慢睜開眼睛,猶豫了一下,我決定實話實說,“因為我覺得你不會喜歡聽這些。”

珊珊沉默下來,“是的,我一點都不喜歡聽這些,”片刻後她輕輕說道,“就連母親講起中平二年[2]的雒陽大疫我都覺得好可怕,何況是打仗呢?刀鋒、箭雨、鮮血、斷肢、死亡……大概只有男子們才會因戰争而興奮吧,我只是想想都覺得可怕!”

我亦沉默下來,良久,忍不住問道:“瑜哥哥的雙親,都是殁于那場瘟疫中的,是麽?”

“不止伯父伯母,還有我的外祖母……那一年的大疫,用母親的話說,整個雒陽就如人間地獄一般。”

啊,袁隗的夫人馬倫竟也是因那場瘟疫而死的麽?一顆心随着珊珊的語調沉郁下來,我小心翼翼地問,“瑜哥哥的母親,也是出身于弘農楊氏麽?”

“你不知道麽?伯母出身于故太尉、四知先生楊伯起公嫡長一系。”

我只知道當朝太尉楊彪是楊震曾孫,這“四世太尉”的最顯赫的一門出自楊震次子楊秉一系。而楊秉曾一度因忠直敢谏被免官,是周瑜的伯祖周景會同正直之士向皇帝力争,方才官複原職。後來二人同任三公,又聯手懲治由勢力方熾的宦官們任用的貪官污吏,一時天下肅然。雖然我對這個家族所知甚少,但四知先生楊震的事跡卻是自小就熟悉的,甚至聽大人們講起他最終為奸佞所害的結局時,我還曾氣憤難過到流淚——當然現在想起來有點不好意思。

楊震字伯起,步入仕途前,本是個明經博覽的大儒,有“關西孔子”之譽。為官後清廉無私、守正不阿,赴東萊太守任時路過昌邑,從前他推舉的荊州茂才王密正任昌邑令,王密來谒見他,到了夜間又攜金十斤欲贈予他,楊震拒絕道:“故友知君,君何以不知故友?”王密道:“暮夜時分,無人知曉。”楊震道:“天知,神知,我知,你知。何謂無知!”王密慚愧不已,只得離開。正是因為這件事,楊震後來被稱作“四知先生”。此後楊震入朝任職,直至升任太尉,因他為人剛直峻烈,不屈權貴,又屢次上疏直言時政之弊,遂屢屢被一幹奸佞陷害,終于被安帝[3]罷官,下诏遣歸原籍。楊震憤恨自己不能匡正時弊、誅殺奸黨,于是飲鸩自盡。可奸佞們竟留停楊震之喪,露棺道旁,責令楊震諸子代郵差往來送信,路過之人,無不為之泣下。直至順帝[4]即位,盡誅前朝奸佞,方才為楊震平反,并下诏以禮改葬。葬禮前十餘日,忽有一丈多高的大鳥飛集楊震喪前,俯仰悲鳴,淚下沾地,直至葬禮完畢才飛去。郡中将此事上報,恰逢當時災異頻發,順帝有感于楊震的冤屈,遂命太守丞以中牢祭祀,時人亦于楊震墓前立石鳥像來紀念他。

“我從未聽瑜哥哥提起過他的母親……”喃喃地,我心中竟不自禁地湧起一絲悵惘來。這時候,卻聽珊珊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緩緩響起道:“對有些人來說,最深最深的感情,往往是埋藏在心底的吧?我想,堂兄就是那樣一類人……”

她語聲飄忽,似随着風,一直飄到很遠的地方。我的思緒便也飄忽起來,穿過遙遠的距離,穿過時光的縫隙,穿過生與死的界限,一直來到那個女子的身前——“她一定是一位很美麗的女子吧?”

“聽母親說是的……人美,彈奏的箜篌也美。可惜她離世太早了,我們沒有機會見到她……”

“她也會彈箜篌?”

“是呀……”

我不說話了,露在外面的一只手于不覺間慢慢抓緊了衾被,待猛然驚覺到這一點我又慌亂放開——你是怎麽了?心怦怦跳着,我質問并警告自己——你在做什麽!倉皇地将手藏回衾被中,我深深吸氣,又深深呼氣。好在一片黑暗中,珊珊什麽都看不到。

連珊珊都定親了,他們也該成親了吧?待心跳慢慢平複下來,我不由在心裏默默想,之前是袁聆在守孝,緊接着廬江便陷入戰火,這之後周瑜又去了江東幫策,事情就這樣被耽擱下來,可目下還有什麽能阻擋他們呢?周尚作為代行父職的長輩,為何一直未有任何表示呢?

我在胡思亂想,另一頭的珊珊卻悄無聲息,就在我以為她已經睡着了的時候,她忽然緩緩開口道:“香香,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你又有什麽秘密瞞着我啊?”

“其實,我也不太确定……但是,你也聽說了的,天子就要回到雒陽了,我父親他……他想要離開壽春,去雒陽追随天子。”

心中一驚,而珊珊的下一句話直接将我驚得跳起來——

“他想要堂兄也随他一起去……”

“不!”我脫口而出,這時珊珊也已經坐起來,慢慢握住我的手,她嘆息着說道,“你知道的,自從晖哥哥他們罹難,族中長輩們就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堂兄身上,而他們……”

他們,以周忠為首的那些周家長輩們一直追随在天子身邊,哪怕歷盡颠沛流離、刀兵凍餒,哪怕明知漢室大廈将傾、勢不可阻。他們當然看清了袁術的野心,他們當然不會眼睜睜看着承載着家族未來全部希望的周瑜陷入陰謀的泥沼,背上附逆的惡名。可周瑜也好,周尚也好,之所以會來到壽春,之所以會身陷這兩難的境地,又是因為誰呢?

“我會阻止他的!”驀地揚起下巴,我說,“瑜哥哥有一天會重返雒陽的,但不是現在!”

借着透窗而入的月光,我看到珊珊的嘴巴先是愕然張成一枚大大的圓月,半晌,又一點一點彎成一鈎可愛的上弦月——“到時候你也會去麽?”她慧黠地笑睨着我。

我激動起來:“當然!到雒陽去一直是我的夢想!”

“那咱們就約定到時在雒陽相會,做鄰居,日日在一起消磨時光,如何?”

“好啊!”我緊緊握住她雙手,“咱們一言為定!”

“嗯,一言為定!”

注釋:

[1]《孟氏易》是西漢學者孟喜的易學專着,倡以陰陽之說解《周易》,用以推測氣候之變化,判斷人事之吉兇,首倡卦氣說。孟氏《易》學要旨主要包括:四正卦說、十二月卦說、六十卦配以七十二候、六日七分等學說。孟氏之卦氣說實為一種占驗術,将卦象配合時日,比附人事,以探象數奧妙,究災異深旨。後來的京房說妖異,即本于孟氏言災異。

[2]中平二年,公元185年。

[3]漢安帝,公元106年—125年在位。

[4]漢順帝,公元125年—144年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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