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祓禊
仿佛經過了一個極漫長的冬夜,當冰融雪消,春風骀蕩,江東終于從夢魇般的蟄伏中一點一點蘇醒過來。
新春伊始便有好消息,張纮從許都回吳了。
在成功阻止了曹操欲因喪伐吳的計劃後,張纮被曹操任命為會稽東部都尉,得以回江東任職。曹操此舉自然是妄圖以張纮為內附,事實上,曹操此前就曾任命張纮為九江太守,然而張纮心戀舊恩,思還反命,以疾固辭,是以曹操的圖謀也只能是妄想。
張纮平安歸來,大家都十分歡喜,尤其是母親,以新主年少而方外多難,委張纮與張昭共同輔政,策時代著名的“二張”得以再度聯袂。就這樣,由張昭領銜掌內政,周瑜掌軍務,江東在這樣的政治格局下漸漸轉危為安。
校場上,旌旗似火,戈戟如林。年輕的将士們分列而立,朝陽般的臉上寫滿意氣昂揚。
這是權統事後一場聲勢頗大的閱兵,目的是甄別那些兵力少才能低的小将,将他們的部曲予以合編。
很快,一個方陣引起了權的注意,但見那數百兵士清一色的绛色軍衣,隊列嚴整威武,及至上場操練,卻是個個訓練有素。
“原來是子明。”目光亮了亮,一絲笑意浮上權的嘴角。
望着那操練完畢後邁着整齊步伐退場的绛色方陣,我不由想起第一次見到呂蒙時的情景。那時我剛剛從壽春回吳,那天一進策的大帳便從衆多侍衛中一眼看到他,他的眼睛極亮,瞳仁黑如點漆,當他看向你時,會有桀骜不馴的光自那瞳仁中射出,可你非但絲毫不以為忤,反而會生出一絲激賞來。他是個天生醒目的人,當時我想。
後來,在策的大笑聲中,我終于了解了這位阿蒙的“光榮事跡”。他是汝南富陂人,少時随母避難江東,投奔姐夫鄧當。彼時鄧當在策帳下任別部司馬,多次領兵征讨山越。有一天,鄧當發現十六歲的呂蒙竟混在自己的部曲中作戰,鄧當大驚之下厲聲喝叱,竟無法阻止,回去後只好将此事告知呂母。呂母恚怒,要責罰呂蒙,呂蒙道:“家中貧窮處處艱難,倘若打仗立功便能得富貴。且不探虎xue,安得虎子?”呂母聞言十分哀傷,便不再阻止他。鄧當手下有一名軍吏因呂蒙年幼而輕視他,大放厥詞道:“那小子能有什麽作為?不過是想拿肉來喂老虎罷了。”有一天見到呂蒙又拿言語侮辱他,呂蒙大怒,舉刀殺了那名軍吏,逃到同鄉家中躲藏起來。後呂蒙自首,策召見他,見他确有過人之處,便将他留在身邊做侍衛。建安四年,鄧當戰死,張昭推薦呂蒙代鄧當領兵,就這樣,呂蒙被任命為別部司馬。
眼見權臉上露出激賞之色,我猜,他大約要重用呂蒙了。隔天他又不知從何處查知,原來呂蒙事先打聽到此次閱兵的消息,于是暗中賒貸,為部下趕制绛色的軍服,并加緊操練——
這個呂子明,還真有心計啊!哈哈!
舉賢任能,是權主政以來的施政首務,而這政策的主要推動者便是張昭和周瑜。張昭的作用主要體現在賓禮名賢——争取那些自北方南渡避亂的流寓之士上;周瑜則擎起了交禦豪俊的重任——籠絡江東大族。當時間進入建安七年,一系列招延俊秀、聘求名士的政策已頗有成效,越來越多的人才聚集到了權的身邊——
嚴畯,字曼才,彭城人,少而好學,善詩、書、三禮,又好說文。張昭與他既是同鄉,便将他推薦給權。
諸葛瑾,字子瑜,琅邪陽都人,敦仁弘雅,有容貌思度。堂姐宜蘭的夫婿曲阿弘咨見而異之,遂傾力舉薦。
步骘,字子山,臨淮淮陰人,博研道藝,靡不貫覽,性寬雅深沉,能降志辱身。權将其召為主記。
張允,以輕財重士,名顯州郡;朱桓,以膽勇過人,為世所稱。張、朱皆吳郡大族,經周瑜不斷居中調和,二人進入權的幕府任職,其背後的吳郡大族亦漸漸由觀望轉為合作。
朱然,本朱治之甥,後收為養子;胡綜,汝南固始人,十四歲被策任命為門下循行。二人後來都成為權的伴讀,如今則一并作為權看重的青年才俊,被授予實職。
此外還有呂岱、是儀、徐盛、潘璋等,皆受到權的優禮任用。
幕府中人才濟濟,而家裏也漸漸地有點“擠”了——
兩年前,母親為權聘娶了會稽山陰人謝煚的女兒謝眉為妻。謝煚曾任尚書郎、徐令,謝家在會稽雖不如虞氏、魏氏勢盛,卻也是頗有名望的書香士族。母親選擇謝家女,顯然有着拉攏會稽大族的意圖。
謝眉的容貌雖只能用清秀來形容,但她知書達理,端莊淑雅,一開始也頗得權愛寵。變化發生在去年歲末,母親又從吳郡大族中為權聘娶一女,此女極喜争勝,進門不過數月,便把權哄得五迷三道,完全把謝眉這個結發妻子抛諸腦後不說,居然還想讓謝眉讓出主母的位置,簡直沒天理!
好吧好吧,我承認我誇張了,主要我實在讨厭此女,因為此女不是別人,正是多年前随姑母到我家做客,為了一個傀儡子将我推進泥塘,又被我撲上去抓花了臉的徐嫣!她本來嫁了吳郡陸氏的陸尚,誰知新婚不久陸尚便病死了,幾年後她便成了我的新嫂嫂!當年因擔心她的臉留疤變醜,母親沒少責備我,如今看來這完全是多餘的,因為即使嫌惡她如我也不得不承認她的美麗——
桃花顏,芙蓉面,妍姿豔質,儀态萬方。
“小姑怎地還未梳妝?謝家母子已來了許久了。”
“又不是我請他們來的,還梳妝,梳什麽梳……”見徐嫣不請自來,我沒好氣地咕哝道。
她倒不惱,反而嬌聲一笑道:“我看那謝承一表人才,且聽聞他博學洽聞,過目成誦,與小姑相配,倒也不算委屈小姑。”
“嫂嫂這是哪裏話,怎麽會是我委屈,明明是人家委屈呀!母親也不知怎麽想的,人家謝公子可是名滿會稽的大才子,而她女兒我只會舞刀弄劍。”
其實,我怎會不知母親是怎麽想的?她呀,就是想犧牲我來安撫失意的謝眉,也就是安撫其背後的會稽大族。因為謝承不是別人,正是謝眉的胞弟!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誰?難道不是徐嫣?
自然,男裝挎劍出現的我搞砸了這次會面——相親。
“你也太過分了,教母親的臉面往哪兒擱?”
“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啊,”面對權的質問,我撇撇嘴道,“難道如徐嫣那般滿頭珠翠,插戴得跟棵花樹似的就是給母親争面子了?”
蹙了蹙眉,權的聲音卻和緩下來:“無論如何,她如今是你嫂嫂了,你該尊重她些。”
“是啊是啊,她如今是你的心頭好,有了她,慢說謝眉,連我這個親妹子都被你抛諸腦後了!”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
“難道不是麽?當初你向我承諾過什麽,你沒忘到腦後?還是你覺得那斯文秀氣的謝承明日便能脫胎換骨,成為我江東的大英雄?”
見權沉默下來,我不由跺了跺腳道:“我算看透了,你和母親根本就是商量好的!她看中的人,除了謝承,另幾個也一色的會稽人,一色的文弱書生!她就是看我不順眼,有意和我反着來不說,還想把我遠遠地攆到會稽去!你也一樣!”
“越說越不像話了!你把母親和我看成什麽人?”
他的聲音高起來,我的聲音只好低下去:“要不是你冷落謝眉,才不會這樣……”
垂下目光,權再次沉默有頃,終于嘆了一口氣:“其實我并不贊同母親的選擇,不過我想母親這樣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她從來不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倒是你,一直以來對她的誤解太深了。”
我垂下眼簾不說話,他繼續道:“不過你的确是不小了,‘男二十不娶,女十七不嫁,罪及父母。’”
我的臉騰地紅起來:“在江東這塊地方,誰敢罪及你們?”
看我惱羞成怒,權忽然嗤地笑出了聲,“知道我為什麽不贊同母親的選擇麽?”斂住笑,他試圖一本正經地說,“謝承諸人,都是我江東的青年才俊,未來的棟梁。你這脾氣,誰娶了你呀,未見得是好事!”
“喂喂喂!……”
擡手一揮,他揮去我即将噴發而出的怒氣,片刻後,露出一個屬于兄長的溫暖的笑容:“好了,母親那裏,我自會替你轉圜。另外,當初的承諾,我并沒有忘。”
溱與洧,方渙渙兮。
士與女,方秉蕑兮。
女曰:觀乎?
士曰:既且。
且往觀乎!
洧之外,洵訏且樂。
維士與女,伊其相谑,贈之以勺藥。
溱與洧,浏其清矣。
士與女,殷其盈兮。
女曰:觀乎?
士曰:既且。
且往觀乎!
洧之外,洵訏且樂。
維士與女,伊其将谑,贈之以勺藥。[1]
那溱水和洧水,春水方生,浩浩蕩蕩。游春的士女們,清香蘭草拿在手。女子問:“去看看?”男子答:“已去過。”“再陪我去看看又何妨?那洧水的對岸,必定寬廣有趣。”游春的士女們,說說笑笑,又把多情的芍藥來贈送。那溱水和洧水,水流清澈,潺潺湲湲。游春的士女們,熙熙攘攘人擠人。女子問:“去看看?”男子答:“已去過。”“再陪我去看看又何妨?那洧水的對岸,必定寬廣有趣。”游春的士女們,說說笑笑,又把多情的芍藥來贈送。
出阊門至虎丘,一路桃花夾道相迎,那蓬勃的嬌豔顏色接天映日,如錦似霞。
這一天是三月三上巳節,人們按照古老的習俗到水濱舉行祭祀,洗濯去垢,祓除歲穢。作為江東之主,權将在虎丘主持祓禊祭典,張樂設宴。
虎丘本是春秋時吳王阖闾離宮所在,其死後亦葬在這裏。據說彼時征調十萬軍民,以大象運輸,穿土鑿池,積壤為丘,并将阖闾生前喜愛的“扁諸”、“魚腸”等三千柄寶劍一同秘藏于幽宮深處,葬經三日,金精化為白虎蹲其上,因號虎丘。作為愛劍之人,權曾步秦始皇、楚霸王之後,來此探求寶劍,奈何一如前人一般,一無所獲。
而對于年輕的士女們來說,這個日子還有另一層含義——《周禮·媒氏》曰:“仲春之月,令會男女,于是時也,奔者不禁,若無故而不用令者,罰之。司男女之無夫家者而會之。”今人雖無古人之浪漫奔放,但上巳節這天,年輕的士女們傾城而出,不受拘束地踏青賞春,空氣中都是混着蘭草芍藥香的缱绻味道。
從前山的上巳宴開小差溜到後山時,那裏宛如花團錦簇的年輕女孩兒們已有不少捧了寓意“約邀”的芍藥。獨自立在一座小石橋上,攤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有那麽一刻我忽然覺得,似我這般形單影只的人是可恥的。
一陣嬌笑聲飄然而至,循聲望去,只見幾名俏麗的少女正在河岸邊嬉戲,間或用青蔥般的指尖朝我點指着,見我望過來,便俏臉一紅咬起耳朵來。然後,就在其中一個小美女含羞帶怯地用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向我傳遞情意時,我只覺脊背上猛地漫過一陣惡寒,繼而逃也似地溜了。
“天吶天吶天吶!”一路跑出老遠,在一條蜿蜒的小溪邊坐定,喘息良久,終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今天,我穿的是男裝。
想想當年的策和周瑜可真不容易啊,我剛剛不過被人瞄了幾眼,便渾身汗毛倒豎,當年的他們,可是每攻克一座城池便引得成群結隊的美少女夾道圍觀,那樣的場面,至今回想起來仍不免“心有餘悸”。
一陣清風拂過,但見桃枝搖曳,落英缤紛,那粉白的花瓣漫天飛舞,又盈盈落入清溪,竟令我一時間如墜夢幻,不知今夕何夕。
我不禁又想起那一年在壽春度過的上巳節,八公山上飛瀑奇秀,流泉明淨,曾有幾個人在淙淙泉畔曲水流觞……
恍惚間,我忽然感覺有一道目光輕輕落在我身上,這感覺奇異卻确鑿,我的心口不知為何竟怦怦跳了起來。
低首按住胸口,卻意外地發現一片圓翠可愛的荷葉托着一只羽觞,被小溪的轉角阻住,正停在我腳下。
什麽人的羽觞被沖到這裏來了?——輕輕笑着,我将那羽觞拾起——好在沒人要我即興聯詩,八公山那一回真是永生噩夢!
站起身,我舉目搜尋失主,望向小溪對岸的一霎那,卻不禁心頭輕顫:
“陸公子?”
我有些驚訝地望着他,而陸議溫和微笑,踩着溪中圓石走過來,躬身施禮:
“郡主。”
“真巧,”見他目光輕輕掠過我手中羽觞,我不禁恍然大悟,“這羽觞是公子的?”我笑起來,“實在是太巧了。”
說着,我将羽觞遞還給他,然後好奇道:“不知公子與何人一道曲水流觞?想必都是江東的少年俊傑吧?”
“哪裏。”陸議謙遜地笑笑,擡手向小溪上游一指,只見桃花深處,十幾名年輕士子臨溪而列,其中陸績、陸瑁——陸議之弟我是見過的,另外幾個卻不識得。
仿佛明白我的心思,陸議一一介紹起來:他們是顧邵、張敦、蔔靜……此前雖未謀面,這些少年才子的大名卻早已如雷貫耳。
心中騰跳着驚喜,我忍不住側首悄悄觀察陸議——他已行過意味着成年的冠禮了!一頂瑩潤的白玉冠束在他烏黑的發間,宛如高巅之上浮雪朗朗;一領潔白的錦袍罩住他長身玉立,就像雲中白鶴風神灑落。他的眼睛卻沒有變,依然清潤明亮;他的溫和亦沒有變,一如春日的湖水。
“那是新近來吳的子瑜先生的幼弟諸葛均。”
“諸葛均?”略一怔忡,我重新将目光投過去,“子瑜先生是不是還有一個弟弟叫諸葛亮的?”
“正是。”
“他怎麽沒來?聽說他年紀輕輕卻常以管仲、樂毅自比,我倒很想看看是什麽人如此自命不凡。”
“或許将來會有機會的。”陸議微笑着說。
一陣喧嘩聲從前山傳來,原來上巳宴結束,賭射開始了。踏青的士女們紛紛湧向前山看熱鬧,芍藥的香氣從女孩兒們衣袖間彌散開來,仿佛有形的雲霧般将我罩住,熏人欲醉。
“觀乎?”
似是鬼使神差,又似是惡作劇地,我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舉目間卻見陸議的神情只微微波動了一下,下一刻,他輕輕彎了彎唇角,安然一笑:
“其實,我倒很想一睹吳侯及諸位将軍們挽弓用箭的風采。”
心弦竟就那樣顫抖了一下,“可是啊,”擡手向小溪上游指去,我顯然有些誇張地大聲笑起來,“懷橘陸郎在找你啦!”
為賭射造勢而隆隆響起的鼓聲中,陸議的身影漸行漸遠。回轉身,我拔步向前山走去,忽見一樹芍藥盛放,玉韻豐姿,豔麗無匹,那花朵如此美麗,以至我終忍不住折下一枝,湊至鼻尖前,深深地吸氣:
“好香!”
仰起臉,我迎着金燦燦的太陽粲然一笑:
“自己動手,又有何妨?”
注釋:
[1]《詩經·鄭風·溱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