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宮亭
建安十一年秋八月,領江夏太守周瑜督丹楊太守孫瑜等進讨麻、保二屯,枭其渠帥,俘獲萬餘人,徹底平定二屯。
孫瑜,字仲異,是叔父孫靜的次子。他最初以恭義校尉的身份領兵,建安九年翊遇害後,接任丹楊太守,為衆人所歸附,部曲達萬餘人,加綏遠将軍。孫瑜性情謙和,善于安撫部下、招降納順,又雅好古籍,雖在戎旅而誦聲不絕。此次周瑜選擇征調他來一同出戰,一是因為孫瑜的部曲久在丹楊,擅長山地作戰,二來是因為二人性情相投。
孰料這一戰剛剛結束,便傳來了太史慈的死訊。建安五年,因劉表侄子劉磐數度入寇艾縣、西安[1]諸縣,策于是分出海昏、建昌[2]附近六縣,設置建昌都尉的建制,任命太史慈為建昌都尉,治所設在海昏,并統率諸将抵禦劉磐,骁勇善戰的劉磐從此絕跡,不複入寇。權執掌江東後,因太史慈能遏制劉磐,便将南方的事務交給他。萬沒想到,太史慈不過四十一歲的年紀,竟一病而亡。聽說他臨終前嘆息:“丈夫生世,當帶七尺之劍,以升天子之階。今所志未從,奈何而死乎!”着實讓人心中難過。
此後程普接替太史慈守備海昏,周瑜自麻、保屯回軍後則進駐宮亭守備。這一年的年底,江夏太守黃祖派部将鄧龍統兵數千人入寇柴桑,周瑜追擊讨伐,活捉鄧龍,并将其作為一份新年大禮押解吳縣。
建安十二年春暖花開的時候,權的柴桑行轅修竣,跟着權一起,我終于來到宮亭湖,踏上了此間壯闊的江東水寨。
放眼望去,但見大船陣列如山岳,小船穿行如飛梭,寨內利用湖中沙洲修建九洲,以代指天下九州,洲與洲之間由縱橫的水網連結,并人工掘有水渠,江東健兒們出入其間,如虎如狼,如潮鳴如電掣。
刁鬥聲聲,軍營即使步入夜間,彈撥的也依舊是金屬的铮铮剛音,将剛毅與壯勇注入你的每一條肌理,每一根血脈。然而宮亭水寨又不僅僅是剛毅的,除了戈矛若林成山,篷帆拂日蔽天,更有日月出于波中,雲霓生于浪間,湖岸邊則被周瑜遍植垂柳,倒映入水,畫圖天成。聽說不遠處還有一座唱歌嶺,閑暇時周瑜曾帶着士兵們與當地百姓賽歌相娛。
一陣夜風拂過,帶着湖水特有的遼遠清香。柳絲如縧翩翩搖擺,邀約月光在水面上輕輕盈盈地跳躍。我想只要是江東人,哪怕事前并不知情,但只望着眼前景象,聽着百姓傳說,一下子便會猜到是周瑜在此為帥吧?以九洲代九州,其勃勃雄心焉能不激起江東兒郎們豪情萬丈?植柳賽歌,其風雅逸群又如何不教人心馳神往?兩相對照,竟絲毫不會生出不諧之感,直如他的人,看似格格不入的人格力量在他身上非但不會争執排斥,兩敗俱傷,反而如此刻此景,湖天一碧,水月交溶。
司馬穰苴曰:“凡勝,三軍一人勝。”
練兵之道,莫不是以形色之旗教其目,以金鼓之聲教其耳,以進退之度教其足,以長短之利教其手,以賞罰之信教其心,以使三軍團結如一人,和衷共濟,生死與共。
孫膑曰:“合軍聚衆,務在激氣。”
三伐黃祖之戰已在籌備,大閱兵師,無疑是振奮精神、激揚鬥志的有效手段。
“嗚——”一聲雄沉的號角響起,“隆、隆、隆”,數面大鼓同時擂響,頃刻間聲動雲霄。全場将士頓時肅然無聲,只有五彩缤紛的軍旗被湖風吹動,伴随着鼓號聲呼啦啦作響。他們不約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高高的閱兵臺,在那裏,他們英姿勃發的主上與進止雍容的主帥正于獵獵旌旗下昂然而立,俯瞰戈甲森森分光耀旭,猛士威威壯氣淩雲。
“衆将士聽着!耳聽金鼓,眼視旌旗,駕船如馬,見賊争先,同舟共命,奏凱還師!”
随着司儀官高聲唱喝,衆将士轟然一聲,齊齊應諾。
“嗚——”又一聲號角昂揚,但見主帥令旗霍然一劈,平靜的湖面立時激蕩起來了。場中戰船穿梭往來,一片青旗翻騰間,便整齊劃一地結成一字雁行陣;又一陣鼓聲急驟,青旗倏然隐去,轉而換做紅旗引導橫隊兩翼依序後移,變成燕翦陣;三鼓舉白旗,則為單行魚貫陣;四鼓舉黑旗,則為麋角陣;五鼓舉黃旗,衆戰船疏散,以三船為一小隊結成鼎足陣。然後又是紅心青旗變雙疊雁行陣,紅心白旗變雙行魚貫陣……在不長的一段時間內,随着旗色應接不暇的變化,将士們純熟自如地演繹着種種陣型變化,全無一絲紊亂。
金響鼓止,各船收隊回歸本位。號角再起時,閱兵場盡首已立起左右二标的,左右相去一百步,其标的高六尺,闊三尺,又立近标的二座于左右标的之中,相去二十四步,标的高三尺,闊一尺。看中軍點何色旗,該營将士即聽鳴號,擂鼓吶喊,一船一船挨次靠近标的,以其為假想敵,列陣為攻擊之狀、刺射之節。
第三項檢閱是各兵種技藝比較。先于閱兵臺下立一百步标的一面,豎紅旗,各船弩手俱赴臺下,聽唱名打放,每人三發,中一者量賞,中二者平賞,中三者超格重賞,不中者打罰;次立六十步标的一面,豎青旗,各船弓箭手俱赴臺下,每人亦三發,亦照弩手行賞罰;次立二十步标的一面,豎黑旗,各船投镖手、打石手俱赴臺下,每人三發,亦照弩手行賞罰;次立白旗,各船刀手、鈎鐮手、矛手俱赴臺下,先使其舞手法、身法、步法,次刀與矛相較,再次鈎鐮與矛相較,亦分等賞罰。
水操演畢,再演陸操,那士卒之雄銳,那部伍之嚴整,那旌旗之鮮明,那戈甲之照耀,威震天地,勢動風雲!
我帶着我的女兵們參加了陸操的演練,是的,江東女兒絲毫不遜須眉!可閱兵過後,就在我興致勃勃地帶着我的女兵們日日習練水操之際,徐嫣的一封信令我不得不提前返回吳縣。——她小産了,權雖憐惜她身損心傷,奈何一時半刻離不開柴桑,便委我提前返程代為照料撫慰。默默在心裏嘆了口氣,雖然不情願離開,我還是登上了返程的樓船。
這是權新造的“飛雲”大船,其樓高五層,可載士卒三千。令我意外的是,被權派來帶兵護送我的是西曹令史陸議。
還是第一次看到他身佩長劍的樣子——不,不對,那天閱兵時,我帶着我的女兵們在場上驟馬飛馳,曾于一側首間看到他,他身姿挺拔地站在一衆幕府屬吏當中,亦身佩長劍,只是一瞥之間,未曾看得真切。稍稍晃了一下神,我不由揚眉微笑道:“有勞陸令史了。”
“飛雲”大船制非常模,極盡雄偉,行駛于滔滔大江之上,直如移動的島嶼劈風破浪。左右無事,我便仍舊帶着我的女兵們每日在船上習演兵事。然後我驚訝地發現,明明一身詩書氣質的陸議竟頗知兵事,且每每有獨到見解。比如談起山越問題,他說山越依阻深地,腹心未平,難以圖遠,然起兵征讨山越卻不宜一味殺戮,而應将其強壯者招募為兵,羸弱者用于屯田,如此既充實了兵源、糧源,又可将其慢慢同化。漸漸地,我發現了一個極有趣的現象,一個人的用兵風格簡直與其人的性格如出一轍。比如周瑜,揮師用兵雄強淩厲,大開大阖,如雷霆裂天劈地,如蒼鷹破擊長空。陸議雖未上過戰場,但談起先代本朝的着名戰例,其所思所言間所體現出的他的風格卻是步步為營的,避實擊虛的,猶如一川靜水,水靜卻流深,雖避高而趨下,卻能吞山而咽海。
這一天船行至秣陵,十二年前策開辟江東、攻打秣陵的往事忽然歷歷現于眼前。我想起了那個殺人如麻、見利忘義,卻又虔誠禮佛、耗資累萬的笮融。然後我想起了一個流傳于宮亭湖的故事,是當地百姓講給我聽的,關于高僧安世高。
安世高本為安息國太子,幼時以孝行見稱,加上他聰敏好學,外國典籍及七曜五行、醫方異術、乃至鳥獸之聲無不綜達,其俊異之聲名遍傳西域。後讓國于叔父,出家專心修道,既而游方弘化,遍歷諸國,于桓帝之初來到中夏,因其安息國太子身份,人稱安侯。其人多有神跡,自稱前世已為出家人,在那一世他有一位同學,生性好嗔怒,托缽乞食時,若施主不稱合心意,常心懷嗔恨,安世高屢加勸誡終不改過。如此過了二十餘年,安世高向同學辭別道:“我須前往交州了結宿世之業力,你明經精懃不在我之下,然而性多瞋怒,死後定投生惡形,我若得道必當相度。”既而那一世的安世高來到交州[3],正趕上賊寇作亂,于行路之際遇一少年,唾手拔刀道:“真逮到你了!”安世高笑道:“我前世曾虧負于你,故而千裏跋涉前來償還宿債,你的忿怒本就是前世的積怨。”于是引頸受戮,容無懼色,那少年揮刀殺之,觀者填滿街巷,莫不驚駭于事情的奇異。其身既死,神識歸來投生為安息王太子,即此世的安世高。安世高游化中夏,在雒陽翻譯、宣講了大量佛經後,值靈帝末年關雒擾亂,遂振錫江南,言道:“我當過廬山度昔日同學。”安世高行達宮亭湖廟,因宮亭湖廟神甚有靈驗,能分風擘流,住舟遣使,同舟人莫不敬憚廟神,同旅三十餘船便奉牲請福。這時廟神藉由廟祝宣旨道:“船上有一位修行的沙門,你們延請他到廟裏來。”衆人驚愕異常,遂慌忙至船上請來安世高。廟神對安世高說:“我與你前生都出家學道,我喜好布施,但性多嗔恨,今世成為宮亭廟神,方圓千裏,皆為我所統治。因前生布施的功德,今世珍玩頗豐;也因前生嗔恨的罪業,今世堕此神報。今見往昔同學,實在悲欣交集,我已命在旦夕,若死于此處,我龐大醜陋的形體勢必污染清澈的湖水,所以我決定在廬山之西的草澤間待死,然深恐死後會堕入地獄。現在我有絹布千匹并許多珍奇寶物,希望你代我立壇修法,營造塔寺,使我能夠投生善道!”安世高說:“我特地前來度你,你為何不顯現原形呢?”廟神說:“我的形體醜陋異常,如若現身,定會驚吓衆人。”安世高說:“你盡管現身,衆人不會責怪你的。”于是,廟神從床座後探出頭顱,卻是一條大蟒蛇,龐大的身軀令人無法測察它的長度。大蟒蛇行至安世高膝邊,安世高對它念誦梵語贊呗,于是悲淚如雨,須臾間隐身不見。安世高取得絹布寶物辭別而去,當舟楫揚帆起航時,大蟒蛇又現身在高山上眺望,衆人向它揮手,方才黯然離去。一帆風順到達豫章後,安世高立即取出廟神的絹布寶物建造佛寺,而在安世高離去後不久,大蟒蛇便死去了。黃昏時,忽有一位美少年登船長跪在安世高面前,受其祝願,剎那消失無蹤。安世高告訴同船的人說:“剛才出現的美少年正是宮亭廟神,他已得脫醜惡的蟒形了。”
一只白鶴從天際飛來,在半空中盤旋半晌,輕輕地落在船欄上。這白鶴又名小白鷺、雪客,我凝神望着通體雪白的它姿态優美地亭亭而立,不由伸出手想要摸摸它。可盡管小心翼翼地,在我的指尖将要觸碰到它的一霎那,它還是撲棱棱騰起,拍打着翅膀飛走了。
一道目光靜靜地落在我背上,伯言的目光,我知道。回過頭,我有些悵惘、又有些期待地道:“伯言,你說人死後真的能轉世,再次來到與他有夙緣的人身邊麽?”
見陸議很明顯地愣了一下,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實在沒頭沒尾,正思忖着該從何說起,不意陸議在一怔過後很快地回答道:“未知生,焉知死?”
張了張口,望着沉靜微笑的陸議半晌,下一刻,我亦不由揚起唇角大聲笑起來,“是我迂了!”籲了口氣,我轉身扶着船欄向秣陵城眺望,“不過啊,這世上的迂人也實在不少,一世雄傑如秦始皇也免不了犯起迂氣來呢!就說這秣陵好了,本來好好地叫金陵,偏偏秦始皇聽信方士之語,以為金陵地勢虎踞龍蟠,王氣極旺,五百年後會出天子。為保自己死後大秦江山千秋萬代,他又是鑿金陵東南聚‘帝王氣’的方山,又是導龍藏浦貫穿全城北入長江以洩盡王氣,還把好好的金陵改成秣陵這麽難聽的名字!哦對了,還有本來叫雲陽的曲阿!秦始皇東巡經過時,也是因方士稱其地有王氣,便截斷那裏的會稽馳道,使直道變曲,并改了名字。可他這樣到處挖來挖去、改來改去又如何?他的大秦帝國還不是在他死後三年就亡了……”
我們又聊起許多,聊起吳王夫差築冶城于如今的秣陵城西,冶煉銅鐵,鑄造兵器;聊起吳縣虎丘終年不幹的劍池,劍池下陪葬阖闾的三千柄寶劍;聊起秦始皇東巡會稽,祭祀大禹,望于南海,立石頌秦德;聊起廬江,我們年少時曾生活過的地方……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暮春時節煦暖的和風伴着大江的潮濕水氣撲面而來,溫柔而黏稠,微微濡濕我們的發膚,也讓原本泛黃的記憶一下子鮮潤起來,被拉近得仿佛觸手可及。偶爾,我們會在話題的間隙陷入到一種誰也不先開口說話的溫馨靜默中,便只剩下溫柔而黏稠的風,在周遭輕緩游走,蠢蠢欲動。然後,也說不清是哪一個先微笑起來,另一個便也跟着微笑起來了……
回到吳縣家中時,徐嫣的身體已恢複得七七八八,她一向不是多愁多病的身,我沒什麽可大驚小怪的。令我大為驚愕并倍感怪異的是,晴兒竟然在習琴——随陸績習琴!
注釋:
[1]艾縣,今江西省修水縣。西安縣,今江西省武寧縣。
[2]海昏,今江西省永修縣。建昌,今江西省奉新縣。
[3]此處《梁高僧傳》原文記載為:“我當往廣州畢宿世之對”,“既而遂适廣州”。東吳黃武五年(公元226年),孫權将交州拆分為交州、廣州兩部分,這是“廣州”的地名首次在歷史上出現 。因文中此時尚在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故将此處記作“交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