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對峙
這是一個月黑風高之夜,伸手不見五指。蹑手蹑腳地潛行至一座軍帳前,扒開一條縫隙,我朝裏面迅速瞄了一眼——
不錯,蒙汗藥很給力,甘寧睡得很沉。
一絲叵測笑意漫上唇角,我回頭,朝身後招招手。
刀光,那映着帳篷前的火光偶一閃耀的刀光迫近,我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提刀人舉目看我,我嘿嘿一笑:“公績,交給你了。”
淩統一點頭,閃身進帳,“咔嚓”一聲,一道血痕飛濺帳幕……
猛地睜眼——
原來是場夢。
坐起身,怔怔地發了會兒呆,想起甘寧過往言行,又不禁恨恨地罵了一聲:
“該死的錦帆賊!”
卯時點将,諸将彙報所部有功人員及立營情況。
這一仗打得漂亮!抛下三萬具屍體,曹操被迫退駐江北,屯兵烏林,與我軍隔江對峙。恨只恨我軍兵力太少,只能“迫”之,卻無力“滅”之。
下營之法,擇地為先。赤壁一帶山水形勝,乃四通之地,我軍船艦泊在以太平湖、陸水為主體的縱橫水網中,陸上則順水流之形立營,進退攻守自如。反觀曹操,陸上背依黃蓬山立營,船艦則沿烏林江岸停泊,綿延百裏。
聽斥候彙報至此,倏爾有一絲極輕極淺的笑意自周瑜唇畔一掠而過,宛如細細的風吹過湖面,微漣一漾旋又平靜如初。
烏林,那近乎是一塊死地!便如周瑜戰前畫策時所言,其地“前有大水,後有沼澤,進則不得,退複有礙”。想來曹操也是沒有辦法,好在兵力上他依然占有絕對優勢,兩相抵消,也就無所謂了吧?
曹操大軍既退至江北,我軍主力又屯駐赤壁可左右策應,西線太平湖、東線陸水的壓力立時減輕。是以,周瑜将韓當、呂蒙調回,只留黃蓋、周泰固守。可接下來該怎麽辦,他卻只字未提,只說立營伊始,諸事繁雜,命衆将各自回營料理。初戰告捷,士氣正盛,衆将無不迫切地想要大幹一場,是以不免都有些悵悵的。周瑜看在眼裏,卻又是那樣清淺一笑:
“諸君信我便是。”
那笑容如霁月光風,隽爽灑落,卻格外擁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撫平一切躁動與疑惑。
散帳時我恰好走在淩統身後,想起昨夜那個夢遂忍不住掩口低低而笑。
淩統平日裏堅忍寡言,與戰場上的淩厲作風大不相同。五年前,他父親淩超在征讨黃祖的戰争中被甘寧射死,而他還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因左右對他多有褒贊,權便破格提拔他為別部司馬,行破賊都尉,命他統攝父兵,并參加随後的征讨麻、保屯之戰。在一次酒宴上,因另一将領陳勤監酒不公,欺侮衆人,淩統不肯飲被罰之酒,剛勇任氣的陳勤遂怒罵淩統,并辱及其父淩操。淩統起先只流淚不說話,誰知散席後陳勤乘酒兇悖,于路上繼續辱罵淩統,忍無可忍的淩統終于拔刀砍傷陳勤,致其傷重不治。到了開戰之日,淩統稱“非死無以謝罪”,于是率勵士卒,身當矢石,大破敵寇。戰勝歸來,又自拘于軍正,權壯其果毅,使得以功贖罪。此後的數次大戰,淩統皆以骁勇無畏而冠軍履鋒,每每去中軍主力數十裏。
此刻他回首看我一眼,濃黑的眉毛皺了皺。我越發止不住,一路走一路笑,他不時回首,越發莫名其妙。
偏偏這個時候,本來走在另一側的甘寧因要拐向自己營區而斜插至淩統身前,淩統一個回首的工夫,正與甘寧撞個正着。
二人停步,對視,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揍他,揍他!”我忍不住在心裏為淩統拱火。
倏忽間,此前守候在中軍帳外的二人的侍衛亦呼啦啦上前站到二人身後,彼此怒目相向。
“想打架麽?上次角抵場上把你小子揍得還不夠狠是吧?”
“上次被你僥幸贏了一局,俺本就不服,有種再戰一場!”
因主将的仇怨,兩家戰士亦別着一股勁,以致頻生龃龉。見此情景,呂蒙連忙上前站到二人中間,“公績,”他望了望淩統又望向甘寧,“興霸!”可二人面色鐵青,皆不退讓。正急切間忽見陳霆從中軍帳內探出半個身子,皺眉道:“大都督問,何人在帳外喧嘩。”
明明是輕飄飄的一句話,卻仿佛帶着重逾千鈞的力度,話音落地,一群烏眼雞似的家夥全蔫兒了。淩統倒還罷了,甘寧可是連權的命令都敢違抗的人,怕也只有周瑜才能彈壓得住他。
對“哼”了一聲,兩夥人各自走開。除了我,在場之人無不松了口氣。
我心裏的确憋着口氣,為着甘寧明目張膽的輕視。然而初戰那日,他箭箭直落敵艦篷索的功力的确令他有輕視我、乃至睥睨諸将的資本。只是我怎能任由他輕視下去?錦帆賊,這口氣我與你賭定了!
傍晚,我從校場練箭回來路過中軍帳,恰好看見幾個本地漁夫模樣的人被陳霆領入帳內。
周瑜見這幾個漁夫做什麽?我不禁起疑,他們是喬裝改扮的秘密斥候?不,不像,這幾個人面生得很。
我正滿腹狐疑,忽見陳霆又大步而出守在帳外,令事情顯得更加神秘了。就在這個時候,陳霆發現了我,躬身施禮後,他的目光倏爾落到我身後一側,飄飄忽忽,閃閃爍爍。心頭驀然一動,我側首看向他視線的落點——阿黛紅了臉,急速低頭避過四道不期而至的視線。
不對,有情況!
想到自己曾讓阿黛幫忙修補過陳霆的铠甲,我忽然意識到什麽。心念電轉間,終是情不自禁地綻開一個微笑——
大戰過後,我是不是可以保平生第一樁媒了?
此後的幾天依然無事,各部均在自己營區休整。初戰之日,魯肅與劉備俱在後軍,如今劉備屯兵于陸口以東的魚岳山,與屯駐麻屯口的呂範部隔江以成掎角之勢,魯肅則來到赤壁。魯肅剛剛到來,周瑜又去了太平湖巡營。左右無事,我便每日跑去校場加緊練箭,為了不引人注意,我甚至不帶侍婢,後來幹脆換上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
“你叫什麽名字?”
接連幾天,我都看到一個稚氣未脫、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在此練習到很晚。我想,他應該是得到了某個人的特許,因為他的天分。箭術這種事有點類似于琴藝,雖說勤能補拙,但怕也真的只是“補拙”而已,想要進入頂尖高手的行列,最終靠的還是天分——手指的細膩感覺,心性的穩如磐石。眼前這少年雖然滿臉樸實的稚氣,卻有着令我驚異的天分。
“樊平。”一箭射去,又命中靶心,他側過腦袋望向我,一雙眼睛明澈見底,“你呢?”
“呃……叫我阿尚好了。”我嘿嘿一笑,“不知你效命于哪位将軍帳下?”
“我……”他剛剛吐出個“我”字,我卻突然玩心大起,大聲打斷他,“等一下,讓我猜一猜!”
他顯是吓了一跳,撓撓頭,笑得頗有些腼腆。我轉轉眼珠,“你是淩統所部——”見他眉間驀然有皺起的趨勢我趕忙改口,“顯然不像。”我抱了臂,沉吟片刻,“你效命于呂蒙将軍帳下,對不對?”
他驚異地睜大了眼睛:“你是怎麽猜到的?”
“沒辦法,聰明呗!”我勉力壓制住想大笑的沖動——這裏的幾員将帥,周瑜不可能給你特許,韓當身為老将帳下多是穩健持重之人,甘寧區區幾百兵我都見過,魯肅剛來,又不是淩統,那除了呂蒙還有誰?何況呂蒙十五六歲時偷偷跟随姐夫鄧當作戰,險些被其母責罰,更在軍中遭人欺侮,見了你,定不免生出惺惺相惜之意吧?
深深點頭,他顯然極度認同我對自己“聰明”的論斷,眨巴眨巴眼睛,又是那樣問:“你呢?”
詞彙真貧乏!我暗暗發笑,不由存心逗他道:“你不妨也猜一猜!”
他糾結起眉頭,一面上下打量我,一面很是認真地思考起來。就這樣過了好久,久到我以為他即便絞盡腦汁也無法猜出時,他忽然興高采烈地道:“你一定在甘将軍帳下任事,對不對?”
“什麽?!”一口氣噎住,我難以置信地瞪圓雙眼,一度懷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你說誰?你再說一遍?”
“甘……甘将軍,”他嗫嚅着,“好像這裏只有一位甘将軍吧?”
頓覺胸悶氣短,直了直脖子,我接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良久側首,幾乎是惡狠狠地問:“你為什麽會這樣想?”
“我……我只是……感……感覺……”驚恐地觀察着我的表情變化,越來越輕的聲音被他吞進了肚。
彎弓、搭箭、仰首、擡臂,羽箭離弦破空而上,哀哀一聲雁鳴,有獵物墜下。
“好箭法!”我誇張地大吼一聲,自賣自誇了一句,也不撿那獵物,扭頭便走。
鎮靜,鎮靜!我一面一遍遍地告誡自己,一面加快腳步離去,不然,我真的擔心自己會突然撲上去,一把掐住樊平的脖子——
天吶天吶天吶!我和那個從頭到腳每一個毛孔無不流淌着粗野鄙陋的錦帆賊有一丁點相像的地方嗎?!
初戰大獲全勝後,戰士們的軍功很快造冊呈報,賞金陸續分發下去,皆大歡喜。只是對于接下來的作戰安排,周瑜依然未置一詞。
從宮亭到樊口到夏口再到赤壁,将士們的神經一直随着一路疾進而緊繃着。如今這大戰過後突然且反常的輕松态勢除了讓他們倍感疑惑,更讓他們有些無所适從。這一天,聽聞呂蒙受命前往中軍見周瑜,一群年輕将校立刻聞風而動,聚集在呂蒙帳中等候消息。我也忍不住讓阿青前去打探消息,奈何呂蒙這一去竟久不歸返,眼看阿青來回跑了幾趟,我終是坐不住,幹脆自己前來。剛到帳外,卻聽內裏已熱火朝天地議論起來——
“大都督究竟何意?該不會就這麽一直對峙下去,空耗錢糧吧?”卻聽一個說道。
“對峙也未嘗不可!”另一個說道,“曹操以如此優勢兵力首戰大敗,軍心動搖已屬必然。別忘了,他有三分之一的人馬是荊州軍,日久生亂也未可知。”
“北兵中不是已有疫病流傳?我倒想看看,曹操能撐得多少時日!”又一個揚聲道。
“可你們想過沒有,正因如此,他只會比你我更急于一戰。”
“不錯,彼衆我寡之勢并未因首戰勝負而有根本改變。”
他們突然靜了下來,似是陷入沉思。
“你們說,為何大都督整日裏仍舊一副悠閑意态,半點兒不見着急?”
一人話音落地,另一人忍不住笑起來,“着急?怎麽個急法兒?急得團團轉,無處發洩之下把你推出去打一百軍棍?”他越發笑得暢快淋漓,“從軍這許多年,你我何時見大都督有過躁急之态?”
“大都督風雅入骨之人,便是火燒眉毛,也斷不會在人前失态。”
“對,便是火燒眉毛,他揚袖拂眉的動作也必定端雅無匹!”
“哈哈哈,沒錯沒錯!”
“喂喂喂,”一陣歡快的笑聲過後,忽有一人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道,“都說喬氏夫人國色天香,我來江東晚,未曾見過,你們有人見過麽?”
“你小子想什麽呢!”但聽得一聲铠甲铿然作響的聲音和一聲“哎呦”,之前問話之人怕是已挨了一記老拳。
“幹嗎打我?想想都不行啊?”
“不行!”
“你兩個別吵,別吵!要我說啊,郡主身邊那百來個侍婢一個個就夠水靈的,難道你們沒發現?”
“發現了,我早就發現了!我說,咱能不能跟吳侯商量商量,這一仗打贏了曹賊,官兒啊賞金啊我都不要,我就想娶她們當中的一個,行不行?”
“哈哈哈,這小子又發春夢了!”
“你們都什麽眼光啊?”卻是甘寧那大嗓門響起道,“那些個女子,連同你們郡主,個個舞刀弄劍,橫眉立目,全無溫柔可人之态!這樣的女子能娶回家做老婆?”
“就你們蜀地女子好?”
“我們蜀地女子就是好!”
“嗯哼——嗯哼——”
此刻,已自中軍歸來、站在帳外半晌的呂蒙再也無法強充持重,放大聲音連咳兩聲。他的對面站着滿臉烏雲的我,我的身後,阿青等四名侍婢則是滿臉紅雲。
又向我躬了躬身,呂蒙連忙掀帳而入。“子明,你可回來了!”甘寧那大嗓門再次乍然響起,驢叫似的,“快說,大都督找你做什麽?可是籌謀着要開打了?”
“下棋。”我不知道呂蒙是不是在通過動作表情向衆人提示着什麽,突如其來的沉寂過後,他複“嗯哼”一聲清了清嗓子,“大都督只是找我……下棋。”
“啊?下棋?”甘寧卻是忍耐不住,“那下棋的時候,大都督就沒說什麽?”
“說了。”又是一陣沉寂,再開言時,呂蒙卻已慢慢恢複了平日裏的洪亮語聲、迅快語速,“大都督說,圍棋之戲類于用兵,上等棋手往往選擇要點,疏布棋局,以成合圍之勢,從而勝局在握;中等棋手則致力于阻斷、攔截,以争奪微利;下等棋手則固守邊、角,于方寸之地艱難求活。”
這一次的沉寂有點久,大家似在思索周瑜話中深意。直到一個聲音響起道:
“日前有斥候來報,曹軍正忙于将船艦首尾相接。你們說,曹操此舉意欲何為啊?”
“船艦首尾相接?”
這些都是血氣方剛、爽直灑落的年輕軍人,氣氛很快再次熱絡起來。
“莫不是搭制浮橋?”
“曹軍船多兵多,一旦搭成浮橋直抵南岸,我軍水上優勢将不複存在!”
“如此說來,大戰怕已迫在眉睫!”
“浮橋有什麽可怕的?待我一把火燒了它!”
“你莫不是昏了頭?方今隆冬時節,但有西風北風,你這一把火放出去是燒敵還是燒己?”
“你倒沒昏頭,那你說說該怎麽辦?”
“吳子雲:涉水半渡,可擊。”他只語帶挑釁地說了這一句便頓住,那意思卻已很明顯。
這時,卻聽另外一人道:“可連舟除了可作浮橋,更有結陣、封鎖之功用,衆寡懸殊之下,我若被彼分割包圍,該當如何?”
此問一出,氣氛驀然沉郁下來,大家都不說話了。
敵衆我寡,這依然是問題的核心。上一次我們借勢于地形擊敗曹操,這一次,又該借勢于何物,又能借勢于何物呢?
“衆位兄弟,”最終仍是呂蒙打破沉默,“大家可知,建安十一年征讨麻、保屯時,大都督便登臨過赤壁山?大家可還記得,在夏口時,大都督曾與受命封鎖漢水的關羽約定一月之期?”他語聲愈發堅定,“此戰,想必大都督早已成竹在胸。我等只需整頓兵馬,從容待命,大都督令出之日,便是你我建功立業之時!”
像是為了印證呂蒙所言,“隆隆隆”,但聽得聚将鼓驟然響起,衆将紛紛湧出營帳。乍見我立于帳外,其中幾人雖不免一驚複一窘,那興奮夾雜着緊張的情态卻是如何也蓋不住。有資格前去的将領則迅速整理衣衫铠甲,疾步趕往中軍大帳。
帥案後,周瑜輕袍緩帶,發挽綸巾,閑看衆将頂盔束甲,魚貫而入,漸有一抹雍雅笑意自唇際綻開,恰似一縷清風撥開雲霧,霎時間雲散月明:
“我有舊日同窗姓蔣名幹者,以才辯見稱,獨步江、淮之間,莫與為對。今日故人來訪,諸君速随我出營,嘉迎遠客!”
衆将全體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