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兵臨城下
曹操,居然給他走脫了!
剛剛在與江陵一江之隔的油江口[1]立下大營,第一個傳來的,竟是這樣的消息。
決戰前并不能明确判斷曹操本人會從水路還是陸路奔逃,穩妥起見,莫如由聯軍雙方水陸并進,兩路追擊。是以事前議定由劉備率所部人馬繞道黃蓬山之背埋伏,只待江上戰端一啓,便于陸上放火追殲,呂範、周泰為之後繼,掩殺敗軍。
烏林,那分明是一塊“死地”!我幾乎可以想象出漫天大火下,曹操敗兵進退失據、狼奔豕突、互相踐踏的混亂場面。
“可恨那劉備,态度始終猶疑。開戰之日,我見其兵馬遲遲未有調度跡象,情急之下便命副将前去催促,誰知還是晚了一步!既走脫了曹賊,再四處放火也于事無補!”呂範扼腕道。
“泰追至華容道時,但見滿路泥濘,北軍多有羸兵陷于泥沼中,為人馬所蹈藉,狀甚慘烈,可見曹賊之狼狽。只怪周泰魯鈍,一心只待黃蓬山火起,卻不知臨事制宜,以至贻誤戎機……請大都督治罪!”
呂範亦垂首道:“請大都督治罪!”
“事已至此,再說無益。”周瑜決然一揮手,“傳令各軍,原地休整。待程公所部會師至,本督部署大戰!”
盡管處于休整期,軍營中還是十分忙碌。傷員需要醫治,錢糧需要補充,戰具需要修複,大營內外陸續修建起各類防禦工事,斥候向各路秘密散出,開始新一輪的戰前偵察。
五日後的寅時末刻,當第一通聚将鼓敲響時,天空還是一團漆黑,只有隆冬時節的寒涼氣息撲打着人們的臉。但這絲毫無法消減人們的熱度!誰說烏林的大火已經熄滅了?它依然在熱烈地燃燒着,在人們的胸腔中,在人們的血液裏!就連呂範、周泰也一掃連日來的低迷,那摩拳擦掌的樣子似乎在宣告:瞧着吧,本将軍定要在江陵大幹一場,一雪前恥!
是以,當第二通聚将鼓敲響、衆将官魚貫走進大帳時,那腳步竟顯得有些迫不及待了。
三通鼓響,主帥升帳,但見周瑜與程普聯袂而出,程普終究未肯再進一步,向程普略躬身致意,周瑜上前于帥案後立定,雙目繞帳一掃,眸光熠熠,神采飛揚。
“征虜中郎将呂範!”
“在!”
“橫野中郎将呂蒙!”
“在!”
……
應卯聲此起彼落,諸将的聲音無不神完氣足、高昂雄壯——還未開戰,他們已在比拼實力,争搶頭功了!
周瑜的目光一一自諸将臉上掠過,唇畔的笑意透lu出滿滿的贊許與自信。他剛剛率領這支軍隊贏得一場驚世的勝利,然而此刻,那場輝煌燦爛的勝利仿佛已是遙遠的昨天了,他已毫不留戀地将目光轉向充滿挑戰的明天——江陵,他的下一個目标。
雖然劉表和曹操都曾對荊州的區劃做過局部變動,然而傳統上,荊州共分南郡、南陽郡、江夏郡、長沙郡、桂陽郡、武陵郡、零陵郡七郡。南陽郡位處最北與曹操勢力範圍毗連,江夏郡位處最東與江東接壤;長沙、桂陽、武陵、零陵四郡地處偏遠的江南,非用武之所;位居荊州中心、地跨長江南北的南郡,既是荊州最大的郡,也是最具戰略價值的郡。
南郡,除郡治江陵及作為荊州州治的襄陽,還轄有十五縣及侯國。襄陽位處最北,往南依次是中盧、邔、宜城、鄀、編、臨沮、當陽、江陵;自江陵沿長江向西,依次是枝江、夷道、佷山、夷陵、秭歸、巫;向東依次是華容、州陵。是以位居南郡中心的江陵,乃是重中之重。
輿圖早已挂好,在這張輿圖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江陵周邊河流交錯、湖泊密布,除南部瀕臨的長江,東、北部是漢水水系,西部是沮水、漳水水系,東南部還有發端于長江、最終注入漢水的夏水及周邊水系。自江陵縱橫四出,北可通襄陽,南可控荊南,西可進巴蜀,東可扼江東。不下江陵,則曹操“長江天險與我共之”的局面并未得到根本改變;不下江陵,則江東上下為之奮戰十數載的開拓荊州的夢想,依然只是夢想。
斥候總領開始通報敵情——
原來僥幸逃脫的曹操已于日前返回許都,而留曹仁屯江陵,滿寵屯當陽,樂進屯襄陽,徐晃屯樊城;劉表降将文聘駐軍江夏,據漢水以策應各方;趙俨所督于禁、張遼、張合、朱靈、李典、路招、馮楷七軍則繼續在章陵虎視。
曹操本人雖走了,卻将其精銳部隊悉數留在了荊州!
“此役絕非一城一池之争奪,”周瑜手指輿圖,“我們的對手,是以江陵為中心,由數個點連綴成線,彼此相依,互為應援,進而結成的一張覆蓋整個南郡的大網。”
說完他再度環視衆人,目光明亮而深邃。上一次他曾評價曹軍說:“恃國之大,矜人之衆,欲見威于敵,謂之驕兵,兵驕者滅。”這一次,高昂的士氣是必須的,但他顯然在極力避免自己的軍隊變成另一支驕兵。
果然,短暫的靜默似乎在表明,一開始的熱烈已稍稍降溫,大家轉而開始冷靜地思考起對策來了。
《六韬》有雲:“兵勝之術,密察敵人之機,而速乘其利,複疾擊其不意。”周瑜的用兵風格固然猛銳刁狠,這一切卻是以“密察敵人之機”為前提的——知己、知彼;知天、知地、知人。要想制定出完備的的作戰方案,無疑須将對方主将的履歷、戰績甚至性情、風格摸清吃透,即使那些名字早已如雷貫耳——
曹仁,曹操堂弟兼第一肱股幹将。其人文武并亮,權智時發,在曹操破袁術、伐陶謙、攻呂布、征張繡、滅袁紹之數次大戰中立功無數、從無敗績。
滿寵,立志剛毅,勇而有謀。他最值得稱道的戰績是在袁紹雄霸河朔時,以區區五百人蕩平汝南。須知汝南乃袁紹家鄉,門生賓客布在諸縣、擁兵拒守,曹操視之為心腹大患。
樂進,以膽識英烈而聞名,随曹操南征北戰,數先登有功。曾斬殺袁紹大将淳于瓊,袁譚、袁尚大将嚴敬。
徐晃,智勇雙全,治軍有方。官渡一役先破文醜,複截燒袁紹糧草辎重;從攻邺城時,勸降易陽令韓範,并建言曹操以易陽為示範,兵不血刃翦滅邺城羽翼。
此四人将與我正面對敵,皆非易與之輩。趙俨所督七軍主将亦為武力既弘、計略周備的強勁對手。而文聘,他最大的威脅乃是來自于他在荊州的人望。無法不引人注意的是,他們當中的許多人都曾與劉備打過交道,可惜大多數時候,劉備是他們的手下敗将。尤其曹仁曾在官渡一役大破劉備,直接導致劉備棄袁紹歸劉表。當然也有例外,比如朱靈和路招,在劉備依附曹操的那段時期,曾與劉備并肩讨伐袁術,只不過仗還沒打袁術就病死了。
“諸君不必拘泥,盡可各抒己見。”
知彼已盡,周瑜從容一笑,又是那樣說道。
他其實是那樣一種主帥,果斷而不獨斷,強悍而不強橫。如果将打一場仗比作畫一幅人像,通常,他似乎只喜歡揮筆勾勒出人物的大致輪廓,至于人物的眉眼鼻唇,他則更樂于讓其他人去填充描摹。期間,他便扮演一個旁觀者,帶一抹優雅的、甚至順水推舟的笑意,靜觀其變。
“守城,須以補給暢通為前提。依範看來,當先取中夏口!”呂範跨前一步,搶先發言道,“中夏口與油江口隔江相對,乃夏水之首。占據中夏口,則可自長江入夏水,遮絕曹仁後方,斬斷江陵與當陽、襄陽之聯系,如此則江陵可圖。”
夏水是長江向北分流的最大一支,江陵城東南三十五裏處有中夏口,是夏水之首,夏水自此東流入漢水,行五百裏。我軍目下屯駐的油江口,乃是發端于武陵郡孱陵縣西界的油水的通江口,與中夏口隔江斜對。
“故圍城阻援,乃子衡之方略。”周瑜展顏lu出一個笑容,“諸君之意若何?”
甘寧跨出一步道:“既以圍城阻援為方略,寧以為,當先取夷陵。”
“哦?”周瑜唇畔笑意更盛,“願聞其詳。”
“自巴東歷三峽下夷陵,連山壘嶂,江行其中,回旋湍急,至夷陵始漫為平流。‘江水至此而夷,高山至此而陵。’是為夷陵也。我軍但得進據夷陵,則扼巴楚咽喉,控荊益門戶,斷曹仁一臂!寧本巴郡人,熟知其地,乞引本部人馬溯江西上,徑取夷陵!”
甘寧話音落地,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開來。發言的人們對于圍城阻援的總方略似乎都比較認同,然而該選擇哪裏為突破口、亦即圍城的起點——這第一拳該打向哪裏才最為有力,卻有所争議。也不知是因為甘寧人緣不好還是相比于中夏口,三百裏外的夷陵的重要性顯得有些模糊,支持呂範的是大多數。
便在此時,忽聽程普高聲道,“江陵城南距大江不過七裏,如此狹窄的戰場,北軍騎兵幾無馳騁餘地。當此之地,我軍正當一鼓渡江,直取江陵,緣何舍心腹而顧手足?”他驀地轉向周瑜,“老夫不才,願充前鋒,與曹仁一決高下!”
建安十三年是閏十二月,與漫長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戰士們越來越高漲的求戰熱情。特別是程普所部自沙羨來到南郡前線後,因錯過了赤壁烏林一役的大功,其希望速克江陵的情緒變得格外強烈。
這時候,衆人的目光已全部集中到周瑜身上,程普更顯得有些急不可耐了:“周都督為何遲遲不表态,該不是信不過老夫吧?”
此言一出,舉帳氣氛不由為之一滞。再看周瑜,仍是一派謙謙風度:“周瑜絕無此意,只是有一事請教程公。”
“不敢,”程普終于也客氣一句,“周都督有事但請垂問。”
周瑜略躬了躬身:“敢問程公,我軍此來南郡,目的為何?”
程普臉上不由lu出一絲驚詫,顯然對周瑜如此鄭重地提出這樣一個問題頗感意外:“自然是進占南郡,進而奪取整個荊州,這還有什麽疑問麽?”
周瑜淡然一笑:“我軍此來既以争奪荊州、為我主開疆拓土為目的,那麽一切決策便當從此長遠大局出發,而非僅着眼于當下得失,未審程公以為然否?”
程普擡手捋了一把胡須,沉吟片刻,點頭道:“自當如此。”
周瑜微笑颔首,繼而面向衆人,朗聲道:“運籌畫策,須先知己知彼。荊州大勢如何,曹軍部署如何,想必諸君皆已了然于胸。一言以蔽之,荊州廣袤,曹軍勢衆,兩相對比,則兵力不足,仍舊我軍軟肋!是以,如何最大限度地節約兵力,乃此役成敗之根本。”
略頓了頓,他的目光逐一掃過衆人,“諸君皆百戰之身,自然明了,我軍若不計代價強攻江陵,亦非無克城制勝之把握。然江陵為劉表經營多年,處勢既固,糧谷又足,兼之曹仁熊虎之将,滿寵近在當陽,日夜強攻,兵力消耗必然巨大!孫子曰:‘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周瑜清朗的聲音在大帳內回蕩着,“城堅敵悍,我軍不攻不伐自是不能,一味強攻強伐亦是不能!其關鍵,便在于如何最大限度地不戰而屈人之兵!”
“不戰而屈人之兵?還請大都督快快明示!”周瑜再一停頓的工夫,呂蒙已迫不及待地道。
周瑜不由莞爾道:“我且先問一問子明,去歲曹操北襲三郡烏丸、追擊袁尚兄弟,其于白狼山大破烏丸軍、陣斬蹋頓後,袁尚兄弟不得不東渡遼水投奔公孫康。彼時人皆以為曹操會乘勢進擊公孫康,不意曹操卻止兵休戈,率軍還師。其原因為何?”
“只因曹操斷定,公孫康素來畏懼袁尚兄弟,若急攻之其必并力相抗,緩之則自相圖害。後袁尚兄弟果然圖謀公孫康的遼東郡,而公孫康亦果然殺了袁尚兄弟向曹操邀功。”
“我再問子明,數月前,荊州主劉琮既舉州降曹,荊州民十萬衆不追随其主,反而棄鄉裏附從劉備奔亡江陵,其原因為何?”
“只因曹操殘暴,攻徐州殺男女數十萬口,泗水為之不流,故荊州之民不憚奔亡!”
“自先破虜将軍殒身于黃祖之手,我江東與荊州交戰十數載,雙方結怨不可謂不深。今曹氏初臨荊州,不思撫安百姓而擅啓兵釁,荊州士民所怨者,獨我江東軍乎?”
“是故此役,我軍急攻之則并力相抗,緩之則離心離德!大都督謂不戰而屈人之兵,其關鍵,可就在一個‘緩’字?”
“正是!”視線相交,周瑜滿含激賞地沖呂蒙點點頭,“我軍欲下江陵,只需泰而不驕,圍而不殲,但得與曹仁久持,其必陷內外交困之境!屆時再做雷霆一擊,便是必勝之戰!曹操勢力既得肅清,為我主撫定荊州,亦為水到渠成之事。”
“可周都督會否忽略了一個問題?”滿帳歡騰中,程普淡淡開口道,“我今屯兵堅城之下,糧草卻需自千裏之外的柴桑轉運。兩軍但相持日久,不利者,只怕是遠道而來的我軍吧?”
“程公所慮甚是,然解決方案,瑜慮之已熟。”
“方案為何?”
“四個字,因糧于敵。”
“因糧于敵?”衆将不約而同地低呼一聲。
迎着衆人不解的目光,周瑜從容笑道:“荊南四郡雖地處偏遠,以之為糧倉供養我軍,倒也算物盡其用。”
“妙極妙極!”呂蒙躍然一拊掌,難掩欽佩之色,但他馬上想到另一個問題,“只是我軍兵少,攻打南郡尚且捉襟見肘,又如何分兵荊南四郡?”
周瑜揚揚眉,輕笑:“我們不是還有一位盟友麽?”
便在此時,忽有士卒進帳道:“啓禀二位都督,左将軍劉備求見!”
注釋:
[1]油江口,位于今湖北省公安縣北部,是古油水入長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