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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李懷遠從昨日開始就沒有休息過片刻,先是排兵布陣,再是一夜厮殺,後來淩湮暈倒,他從旁照料,沒有片刻合眼,如今體力已有些支撐不住。

淩湮連日趕路,又為救李懷遠消耗太多體力,加之大悲大喜,十分耗費精力,現在安定下來,也頗感困乏。

上完藥後,兩人随意吃了些東西,便相擁而眠。

或許是因為太累了,淩湮入眠很快,睡得也很沉,待到他呼吸平穩陷入沉睡,李懷遠才睜開眼,小心翼翼起身。

淩湮沒了抱着的東西,很是難受,睡夢裏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李懷遠趕緊輕手輕腳将被子塞進他懷中,淩湮似乎不是很滿意,咕哝了一聲,将頭埋進被子裏不再動了。

李懷遠出了營帳便直奔純陽小道士的住處,彼時小道士正在收拾床鋪,見到李懷遠沒什麽好臉色。

李懷遠也不在意他臉色好不好看,開口便問:“淩湮的身體是怎麽回事?”

小道士見他關心小師叔,心中芥蒂才消了些,面色也不似方才那般難看,朝李懷遠道:“将軍可知道‘蔔者不自蔔’?”

這句話李懷遠曾聽淩湮說過,蔔者無法蔔算出與自身相關的事情,與自身關系越是密切,得到的卦象便越是模糊。

小道士繼續道:“蔔算一事本就是窺伺天意,有違天道,只蔔測他人之事還好,但若是強行蔔測自身之事,不但卦象模糊,而且會折損自身福壽。”

李懷遠走後,淩湮蔔了一卦此役吉兇,但卦象模糊,只能勉強分辨出近期吉兇,并不能看到最終結果。

淩湮擔憂李懷遠安慰,便日日蔔算,每占蔔一次,兩人的羁絆就加深一分,能看到的時日也越來越短,而受到的反噬卻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是以自身壽命為蔔資向天問卦。

淩湮身體每況愈下,後來幾乎日日咳血,純陽宮衆人心疼不已,李忘生強行沒收了他的占蔔器具,他便以血為媒繼續占蔔,李忘生無奈,只得将器具又還給他。

上官博玉煉了許多玉華丹給他,囑咐他每日吃兩粒,可以補氣養血、通暢經脈,這才堪堪将他的身體養得好了些。

前些時日,淩湮蔔得的卦象由平轉兇,血煞之氣濃重,他直覺李懷遠會有危險,便央求李忘生放他去前線,李忘生拗不過他,又恰逢北方大雪,糧草停滞不前,這才給他向朝廷讨了個監軍的位置,讓他随糧草車一并去前線。

大雪封路,車馬寸步難行,淩湮朝天策衆人說起來簡單,但為了讓糧草早日運到,他不知花費了多少精力。

待解決了糧草問題,淩湮一刻也沒耽擱,直奔前線,當時他的狀況本就是強弩之末,全靠一口氣撐着,等到他救下李懷遠,這口氣洩了,人當場便暈了過去。

小道士紅着眼睛說:“今日将軍的平安,都是小師叔折損壽命換來的。”

李懷遠聽後沉默不語,回到自己軍帳中,緊緊摟住面色蒼白的淩湮。睡夢中的淩湮被勒得喘不過氣來,迷迷糊糊睜眼,看到李懷遠便下意識笑了起來,伸手攬住他的脖子,将臉埋入他懷中,又睡了過去。

——

李承恩将李懷遠從前軍踢到後軍,又将後軍主将調至中軍,把整個後軍扔給李懷遠。

與前鋒營沖鋒陷陣不同,後軍任務要輕得多,只需負責警戒和糧草押運,而糧草一事又由軍師朱劍秋親自接管,李懷遠需要做的事情很少,正好方便養傷。

第二日大戰在即,後軍軍營的氛圍卻不見絲毫緊張,李懷遠一早出門巡視了一圈營地,在幾處關鍵處設上哨兵,重新安排了下布放,便無所事事地回了軍帳。

李懷遠離開時淩湮還未醒,回來時卻發現淩湮已經穿戴整齊,正拿着龜甲準備占蔔。

李懷遠臉色大變,大步上前,劈手奪下淩湮手中龜甲,大聲呵斥道:“不許再蔔卦!”說完才發現自己語氣太沖,急忙想補救。

淩湮愣了愣,繼而仿佛想到什麽,朝李懷遠輕輕一笑,問道:“将軍是不是聽我那小師侄胡說了什麽?”

見李懷遠默認,淩湮笑着寬慰道:“我那小師侄不過是危言聳聽,将軍不必放在心上,方才貧道只是想蔔一卦今日此戰吉兇,并不礙事。”

李懷遠将龜甲放在一旁,上前攬住淩湮的腰,讓人靠在自己懷中,嘆氣道:“曾經道長撒謊,總是面紅心跳、說話磕磕絆絆,如今卻是面不改色,可是已不在意本将軍了?”

“不……唔……”淩湮剛想開口,唇卻被霸道地賭上,李懷遠不住吮吸撕咬,似乎想将他連血肉一起吞吃入腹。

良久,兩人才喘息着分開,淩湮紅着臉軟在李懷遠身上。

李懷遠将手從道袍衣領處探進去,不住摸索,淩湮身子更軟,輕喘着問:“将軍要做什麽?”

這些年淩湮也從書本上學了些龍陽之事,不再是懵懂無知的少年,面對李懷遠的挑逗,自然理解其中含義,小聲推拒:“如今大戰在即,将軍身上又重傷未愈,将軍不能……”

李懷遠手上稍稍用力,引得懷中人一聲驚喘,下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了。李懷遠附在淩湮耳邊,低沉地笑道:“那道長答應本将軍,以後再也不蔔卦了。”

淩湮只覺得全身酥軟無力,腦袋暈暈乎乎,此時此刻李懷遠說什麽都是好的,迷迷糊糊便點了頭。

李懷遠也知道現在不是時候,揩夠了油,在淩湮懷中摸出一個上刻“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丹瓶,倒出兩粒玉華丹喂與淩湮,“道長現在的身子可承受不住本将軍,道長記得按時服用丹藥,待調養好身體,本将軍再連本帶利的讨回來。”

——

不知是不是因為淩湮的到來帶來了運氣,戰局對天策逐漸有利起來,李懷遠傷好後被調到中軍,作為李承恩的左膀右臂,率軍打了大小勝仗無數,逼得回鹘一連退兵三百餘裏。

淩湮答應李懷遠再不蔔筮後便收了龜甲,改為占星。占星與蔔筮不同,無法預測事件吉兇,卻能觀測出氣象變化,淩湮告訴李承恩何時有大風、何時下大雪,天策将士借助天象,多次大敗回鹘軍。

李懷遠夜晚無事時就蹲在淩湮身邊,陪他一起看星星,托淩湮的福,本來對星盤一竅不通的李懷遠竟認全了二十八星宿。

李懷遠聽聞觀星可預測一國運勢,便詢問淩湮能否看出大唐運勢,欽天監那群家夥整日神神秘秘,開口便是“天機不可洩露”,問不出半分有用的東西。

淩湮伸出手指,一一指過天上星宿,“大白、歲星、辰星、熒惑、鎮星,五星合,是謂易行,有德,受慶,改立大人,奄有四方,子孫蕃昌。無德,受殃若亡。”

李懷遠聽得一頭霧水,問道:“什麽德不德的,這五星合聚,是好是壞?”

淩湮笑了笑,繼續道:“五星聚房,殷衰周昌,五星聚箕,諸弱齊強,五星聚井,楚敗漢興,五星聚尾……”

“如何?”

淩湮搖搖頭,道:“我也不知,五星聯珠,有德者受之,則為祥瑞,無德者受之,反受其殃。”

李懷遠聞言撫掌大笑,“好,如今陛下勵精圖治,必是祥瑞之兆,想來不久之後,我大唐便會國泰民安,再無外敵侵擾、奸臣亂國。

“來日待到大唐再無戰火,本将軍便一槍一馬,馬下跟着自己的戰狼,馬上馱着自己的小羊,帶道長游遍這大唐江山。”

淩湮倚在李懷遠懷中,輕聲道了聲“好”,看着天際愈發明亮的破軍星,不再多言。

——

轉過年來第二月,天策大勝回鹘,回鹘退兵請降,天策将士得勝回朝,李懷遠連賞也未領,帶着淩湮直接回了洛陽。

李忘生雖然惱火天策拐走了自己心愛的小徒弟,但愛徒心切的他舍不得自家小徒弟受委屈,只得對罪魁禍首李懷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李承恩回到天策府後便以擅專之名勒令李懷遠停職思過三個月,名為思過,實為婚假。李懷遠也很是上道,借着三個月假期帶淩湮游遍冀州。

洛陽美食甚多,李懷遠帶着小羊從城東一路吃到城西,生生将小羊三年掉的膘在三個月內養了回來。

三月假期滿,李懷遠回天策任職,教習天策弟子武藝,淩湮常常跟小師叔劉夢陽蹲在校場邊上各自看自家老公。

淩湮在純陽宮設于洛陽的分舵處尋了個“關門弟子”的閑散差事,平日裏幫觀主師兄教導下小弟子們,心情好時就悄悄扛個“神機妙算”的破旗走街串巷給人蔔卦,被巡城的李懷遠抓包過幾次,卻屢教不改。

之後幾年,玄宗早朝晏罷、勵精圖治,開創大唐又一盛世,萬國來朝、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幾乎無仗可打,李懷遠樂得清閑,每日與淩湮喂喂愛馬踏炎,或是逗弄逗弄疾幽風霆。

仗着愛馬日行千裏,李懷遠得了空便載着淩湮四處游玩,走過蜀中高山峻嶺,看過江南小橋流水,甚是逍遙。

歲歲複年年,唯願與君老。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最後發現也沒說出來,李懷遠其實是只火龍狗~

文章寫到這裏就差不多了,其實按游戲劇情來說,只要涉及天策,想HE很難,畢竟安史之亂時全門覆滅

☆、番外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段為原定結局,但實在是不忍心繼續寫下去了,讓上一章作為結局就很好。

這篇文是我根據以前寫的兩個小段子寫的,那時候蒼爹當道、長歌将出,第一個段子腦補了蒼歌,第二段是技改出來時想給天策純陽哭弱用的,結果不但沒哭成弱,還被一個蒼歌微博轉發了,我很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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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提前祝大寶貝們國慶節快樂~

天寶七年,突厥進犯大唐,天策府上将軍李懷遠奉命迎敵,同年,南邵之亂爆發,朝野動蕩。

前有強敵,後無增援,李懷遠死守蕭關直至彈盡糧絕。

天寶八年臘月廿九,天策滅字旗出,與突厥決戰于蕭關,僅餘的三萬将士無一生還,主将李懷遠戰死沙場,屍體為敵軍所獲,懸于營旗之上。

天寶九年正月初一,突厥慶功之際,一身披血紅滅字大旗的道長孤身闖入突厥軍營,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所過處屍橫遍野,如雪的劍刃卻未曾沾染一絲血色。

道長雙目赤紅,手中長劍黑氣翻湧,一人一劍殺入敵軍主帳,奪下李懷遠屍體決然離去,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淩湮一路扶靈回天策府,期間想接近李懷遠屍體的天策将士皆被劍氣所傷,後呂祖趕到,遏制住赤霄紅蓮的煞氣,淩湮昏迷,天策衆人才得以将李懷遠屍體下葬。

呂祖将赤霄紅蓮封存在純陽,消其戾氣。淩湮醒後帶走李懷遠愛槍,從此隐居純陽。

——

兩個很久以前寫的小段子:

——

華山西峰,終年積雪,不勝清寒。

屋外以一青衣男子執琴而立,肩頭已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聽三清殿的道童說,淩湮道長每日都會去後山待很久,如今也該回來了。

遠處,着一身白色道袍的道長身影漸現,眉目清冷,懷中抱着一柄八尺長丨槍,身後跟着一匹毛色雪白的霜狼。

青衣男子迎上前去拱手一禮,道:“千島楊默見過道長,多有叨擾,還望見諒。”

純陽神色冷淡,只略略颔首,便徑自進屋,小心翼翼将懷中長丨槍端端正正地挂好,又拿了些鹿肉喂給一直在身邊打轉嗚嗚直叫的霜狼,最後才看向長歌,“久聞長歌門大名,不知先生此行,所為何事?”

“問卦。”

純陽輕撫霜狼的手頓了一下,繼而道:“怕是要讓先生失望了,貧道不事蔔算久已,先生還是請回吧。”

“在下家人遠征漠北,近日在下心緒不寧,恐家人安危,特來問一卦吉兇。”

“漠北嗎……”純陽蹙眉良久,終是嘆了口氣,“罷了,你把他的姓名生辰予我。”

“蒼雲燕無胤。”

一卦算盡,龜甲龜裂,卦象指蹇,純陽脫力般跪坐在地,聲音沙啞道:“你若現在趕往漠北,或許還能見一眼他的遺骨。”

長歌聞言,雙手抖得厲害,幾乎抱不住懷中長琴,“道長定是說笑,無胤他少時從軍,一把長刀無人能敵,征戰沙場十數載,乃國之堅壁,每每皆能逢兇化吉。他說此役了後,會請調京畿,與我一同守護這百裏長安,怎麽會……”

“此卦象貧道生平只見過兩次,上一次是三年前,李懷遠去漠北的時候……”

純陽聲音漸不可聞,長歌卻如遭雷劈,天策府上将軍李懷遠,一生征戰無數,卻折戟漠北,為守護大唐江山,戰盡最後一滴血。聽聞李将軍出征前曾上過一封奏折,此戰了後,請調華山,卻不想終是馬革裹屍。

長歌不知何時觸碰到琴弦,懷中的琴發出一聲悲鳴。

長歌失魂落魄地離開純陽,他只記得路過後山時,那漫山白雪中有一方小小的天地被打掃得幹幹淨淨,中間矗立着一座墓碑,上書“夫李懷遠之墓”,左下角還有一列小字“未亡人淩湮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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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蒼雲大軍打破狼牙,凱旋回朝,昔日飽經戰火蹂丨躏的長安城也在新皇的治理下漸漸褪去了往日的蕭條,街頭巷尾處處充斥着百姓們劫後餘生的喜悅。

一身月白色道袍的純陽,懷抱一柄長丨槍,靜靜坐在茶館一角,聽着衆人的談論,他的腳邊默默趴伏着一匹毛色雪白的霜狼。

“今日的燕将軍可真是神氣,那一身玄甲,只是遠遠望着便讓人心生畏懼,不愧是征戰沙場的鐵血軍人,铮铮鐵骨,實乃大唐的軍魂,有将軍那副刀盾守護,我大唐江山無憂矣。”

“可不是,如今新皇聖明,加之外有蒼雲守土開疆,內有長歌勵精圖治,将相相和,昔日盛世不遠矣。”

“你們可聽說了,今日蒼雲大軍班師回朝,長歌的楊大人出郭十裏相迎,就是為了給燕将軍敬上一杯祝捷酒。”

純陽道長神色有些恍惚,他依稀記起當年與那人初見,正是出師祭天的儀式上,他将一杯酒敬至馬上那個銀盔紅甲的将軍面前,淺笑道:“将軍此役定可大勝而歸,貧道祝捷酒淺埋,恭候将軍捷報。”

本只是客套,卻不想那人戰後竟真從東都追到了華山,就為了那一杯祝捷酒。

“嗷嗚!”純陽腳邊趴伏着的霜狼突然低吼一聲,猛地站了起來,原來是被路過的地痞踩了尾巴。

純陽急忙低聲安撫,霜狼後頸上那炸立的毛發才慢慢伏了下去。

地痞被霜狼吓了一跳,如今回過神憋了一肚子火,上下打量了幾眼純陽,冷笑道:“我道是誰這麽不懂規矩,原來是純陽的臭道士,竟帶着個畜牲進城……”

話未說完,已被道長一個九轉推了出去,地痞不敢上前,嘴裏卻罵得更甚:“呸,不過是靠一張嘴招搖撞騙的臭道士,真當純陽還是當年的國教啊?”

小二看情形不對,急忙上前勸架,末了為難地看了看純陽腳邊的霜狼,低聲道:“道長,他說話雖然難聽,可這東西還是莫要帶進城的好。”

純陽眉頭微蹙,問道:“為何?我記得當年長安城是不禁狼的。”

記得當年那人在時猶愛狼,軍中養了大批訓練有素的軍狼,真真應了天策府“”“東都之狼”的名號。每每得勝歸朝,天策的将士們總愛帶着自己的戰狼,是以京中非但不禁狼,公子纨绔們反而以養狼為榮。

那人常說,待到大唐再無戰火,本将軍便一槍一馬,馬下跟着自己的戰狼,馬上馱着自己的小羊,游遍這大唐江山。

這匹霜狼還是那人在華山上撿到的,從此常伴純陽左右,那人說,我不在時,就讓它替我陪着你……

小二嘆了口氣,“這‘狼’暗喻狼牙,帶進京終究不吉利。”頓了頓又道:“想來道長是久不下山,天策府早在幾年前就付之一炬,哪裏還有什麽東都之狼。”

戰亂天策,淩煙閣頂,純陽輕撫懷中□□,靜默不語。

長安、洛陽已漸漸恢複了往日的繁華景象,唯有這天策府依舊斷壁殘垣、滿目瘡痍。

純陽想:幸好那人已經不在了,若是他看到這樣蕭條的天策府,若是他知道長安城早已禁狼,不知會是怎樣的心境。

家策,你看啊,這大唐江山很快就會恢複到繁榮盛世,再無戰火,這是你用盡性命所守護的大唐,所守護的盛世。

可惜,這偌大的天下,卻再無你我的容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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