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傷痛
“你敢打我!這是爺爺的壽宴!”
躺地上的顧辰安慘叫。
顧西祠不言不語, 只用動作回應他,對着他身上又是一腳。
精良的皮鞋沒穿過幾次,鞋頭硬,踢在人身上, 生疼。
“啊!”
這一腳踹到肚子上去的,顧辰安額頭上的冷汗立即就冒了下來。
白冉瞪大眼睛, 顧西祠今天穿的西裝, 一言不發,似乎也沒注意到白冉, 踢完了猶不解氣, 把外套脫了一扔,當着白冉的面,三下五除二扯掉領帶解兩顆領扣, 然後伸手,兀自開始挽袖子。
白冉:“……”
這是要往死裏打的節奏?
白冉想到孫雅說的話, 打完了顧西祠和他爸兩個人都住院, 看顧西祠現在這個勁頭, 她是真信了, 照這個勢頭,完全有可能。
想也不想,白冉立刻上前,正好顧西祠揚手,白冉驚呼一聲,身後的動靜才讓顧西祠轉頭。
似乎不想看到白冉, 顧西祠皺起眉。
白冉這才注意到,他眼角也破了。
對視須臾,顧西祠轉身想繼續,白冉吓着,連忙一把拽着他:“別、別打了!”
“求你了,打他又不抵事兒,別別動手了。”
“我聽到人都在往這邊走了。”
她這兒勸着,地上的那個倒是張狂,還能放狠話:“你打,你有本事你再動我,等家裏人來了之後我看你怎麽……”
“啊——!!”
話沒說話,顧西祠沒讓他說完,白冉能拽着顧西祠的手,拽不住顧西祠腿啊!
顧辰安一挑釁,顧西祠當着白冉的面對着他就是一腳,距離這麽近,白冉看到那一腳直直招呼到顧辰安的肚子上了,顧辰安穿的白襯衣上也不知道多少印子,都是打架出來的。
“你們!”
白冉完全束手無策!
顧西祠還要動手,男人力氣不是女人能比的,白冉一點拽不動眼前人,驀的,腦子裏不知哪根筋沒搭對,白冉算是豁出去了,伸手把顧西祠抱着,用身體困擋着顧西祠,不準他再動了。
不出所料,這個動作之後,顧西祠愣了愣。
趁着這一兩秒的空當,白冉立刻雙手把人往後推。
顧西祠被她推動了。
就是他看她的目光沉沉,看得她心慌。
“別動手,解決不了問題的。”
白冉覺得這話說的幹巴巴的,但是她又不得不說。
“啊!”
“哎呀!!”
第一隊人抵達現場,驚呼聲連連響起,好在都是傭人,別的不說,一撥扶地上的顧辰安起來,一撥也來幫白冉擋顧西祠,好幾個人擋着,白冉那顆心終于稍稍放了下來。
但這并沒有維持多久。
緊跟着來的是顧三叔、顧二叔和阮霧岚。
顧三叔還是那樣,見到便訓斥起來:“你們幹什麽,把顧家當什麽地方了,西祠你太無法無天了,平時不回來也就算了,現在你爺爺的大壽,你倒是學會打人了!”
顧二叔也仍舊中立:“怎麽回事,怎麽動手打起來了?”
阮霧岚扶起來顧辰安,當下讓傭人找醫生來看,白冉這個視角看,顧辰安的臉上比顧西祠糟糕多了,剛才人在地上打滾沒個仔細,現在拉開來,青青紫紫一團團的,反觀顧西祠除了脫了衣服臉上都沒啥,說是顧辰安還手了恐怕都不會有人信。
阮霧岚絕的地方在于,就在衆人眼前,當即說哭就哭了出來。
“西祠你這是幹什麽?還是老爺子的壽宴啊,你就算是平時再看不慣辰安也不能動手吧,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是辰安到底是你弟弟啊!怎麽說都是你兄弟!”
“辰安不還手你也不能追着打吧!太……實在是……”
淚流滿面,阮霧岚接下來的話不說了,只哭。
但是她就光哭着,白冉覺得,效果就是最好的了。
顧西祠看着眼前的一幕長吐口濁氣,依舊沉默,只是将白冉拉近了點。
那姿勢,像是怕她受到什麽傷害一樣,要保護她。
顧三叔脾氣沖:“都這樣了,你還不道歉!”
顧二叔雖然混不吝,但是是今天難得的明白人:“老三,老大家裏的事兒,你摻和什麽,大哥馬上就上來了,有什麽,總歸是大哥拿主意。再說了,為什麽打起來,有誰說說嗎?總是要先知道原因對吧??”
這話一說,顧三叔臉上青白交加片刻,到底不開口了。
最後到的是顧淮,顧家滿屋子賓客,想來抽不出身,樓梯間傭人已經在下面封住了,不準人上來,顧淮風塵仆仆趕來,看着地上坐着的顧辰安倒吸一口涼氣,再看顧西祠,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阮霧岚委屈:“我們聽到有動靜,往這邊走,還沒走到,傭人來說西祠在揍辰安,我本來不相信的,今天又是老爺子的喜日,誰知道……誰知道……”
顧月青嘟嘴,不忿道:“爸,你看看大哥把二哥打成什麽樣子了!”
顧淮來了,圍在中間的傭人便自覺散在周圍,但不敢走開,怕又有什麽意外。
大少爺是老爺子的眼珠子,顧淮又是阖家現在拿主意的人,傭人們比白冉更明白,不能讓他們動手起來的。
顧淮還沒開口,顧三叔一甩袖子,生氣道:“你這個兒子真是誰都敢打,現在也不分分場合了,大哥你就看着處理吧,你們家事我不聽了,我下去了。”
顧二叔倒是沉得住氣,看着,說:“既然是家事,也是顧家的事兒,我想我也能留下來看看。”
顧淮想了想,問:“怎麽回事?怎麽打起來的?”
顧月青推顧辰安,委屈:“二哥你說話啊,被打了還不能叫冤了。”
顧辰安眼神閃爍,須臾,道:“我就,就和大哥在樓梯口說兩句公司的事情,可能是前段時間的事兒,我不會說話,惹了大哥生氣吧。”
阮霧岚低聲訓斥:“不是讓你不要尋釁滋事嗎?西祠不喜歡看到你,你繞開就好了啊!我、我真是,你……你怎麽就不聽呢……”
顧月青立刻回嘴:“媽,都是顧家的孩子,為什麽是我們繞開啊,憑什麽我們就低人一等啊!”
阮霧岚沒好氣:“你閉嘴。”
“我不,我就要說,平時爺爺喜歡大哥也就算了,你也這樣,憑什麽都是我們忍啊,都姓顧,我們又不是外面撿來的!”顧月青說着說着眼看也要哭了。
他們三個倒是先吵起來了。
顧淮捏眉心:“夠了!”
兩個女人都閉了嘴。
顧淮轉頭過來直視顧西祠:“你弟弟說的對不對?”
顧西祠一點不怕,緩慢問:“他說了什麽嗎?”
白冉:“……”
顧淮忍着脾氣,咬牙道:“說你一言不合就動手!說你看不慣他,是這樣嗎?”
顧西祠哂笑:“我什麽時候看得慣他嗎?!”
“你!”
顧父的手即刻舉起來,看起來這麽好脾氣的人,罕見也是被顧西祠逼急了。
顧淮這個動作一起,白冉立刻往外站了出去一步擋在顧西祠面前:“顧叔叔你別生氣,有話好好說。”
顧月青馬上道:“我們家的事兒,你擋在中間說什麽!”
顧淮目光觸到白冉,那高舉的手緩了緩,按捺着脾氣,克制着放了下去。
顧西祠聲音不悅,也說白冉:“你站出去幹什麽!”
白冉沒管顧西祠,立刻道:“他們最多是鬥毆,都動了手,不過是誰贏了而已!”
顧二叔納罕:“就辰安傷成這個樣子,都動了手?”
顯然傾向于顧西祠一個人的暴力行為。
白冉着急,一轉身,也不管那麽多了,伸手掰着顧西祠的臉指着他眼角就說:“這不是傷嗎?”
女人的手指驟然放臉上,顧西祠想說的話都止住了。
白冉掰了這一下還不算,将他頭再往旁邊掰,露出下颌處的紅腫,稍一碰到,顧西祠嘶氣,白冉快速道:“這不都是傷嗎?最多不過是誰占了上風,但肯定不是一個打一個受着,打的贏的就弱勢些麽?誰知道誰先動的手呢?!”
顧辰安:“我沒動手!”
白冉寸步不讓:“那你說了什麽了?他這個人向來倨傲,不想搭理的看都不看,你不先動手,你動嘴說了什麽?!”
這話像是一下子戳破了什麽隐秘的東西,顧辰安驟然閉嘴。
氣氛又僵持下來。
饒是顧淮,也看出來了沒對。
質問:“你說了什麽?”
顧辰安低頭不言。
顧淮看向顧西祠問:“他說什麽了?”
顧西祠一點面子不給,冷冷道:“問你好兒子去。”
阮霧岚伸手拍打顧辰安:“你說啊!”
顧月青:“二哥,你說,爸會為你主持公道的。”
顧淮:“你來說!”
顧辰安嘟嘟囔囔一陣,在衆人的催問下,終是沒忍住,大聲道。
“我說他媽的死和我們沒關系,家裏為什麽這樣輕視我們,他讨厭我們也就算了,爺爺也把這賬算在我們身上,同樣都是顧家的孩子,爺爺卻更看重大哥,為什麽我和妹妹天天就要忍人的臉色,她明明,明明是自己生病死的。”
“十多年來是我們忍氣吞聲!不是他媽媽!!”
啪!
這話剛落,顧淮想也沒想,一個耳光就抽給了顧辰安,打的顧辰安半個腦袋都偏了過去,即刻,他臉上浮現一個紅印子來。
白冉眼睛大睜,這都是什麽神走向!!
阮霧岚也被顧淮吓到了,瞪大眼不可思議喊了一聲:“顧淮!”
顧月青一時說不出話來。
顧淮咬牙:“我說過,這些事都不要再提。”
這一巴掌将顧辰安打的不管不顧了,一轉頭沖着大家高聲吼道。
“為什麽不能提,我說的哪句話是錯的?自從我和妹妹進家門,爺爺不在乎我們也就算了,但是爺爺對大哥的偏袒也太過了吧!只要大哥回來就喊進書房單獨說話,可我在公司上遇到難題,想請教爺爺,爺爺讓我自己解決,半點不提建議!!更不消說平時,他連看都不想看我們!!!”
顧淮怒聲:“你還說!!”
顧辰安:“我怎麽不能說了!”
顧淮的手高高舉起,還沒落下,一個意料不到的人開了口。
“因為你說的是實話,所以不能說。”
顧西祠的聲音冷冷淡淡的,在夏天聽太過沁人。
他将白冉推到身後,上前兩步,眉目淡漠看向顧淮。
“打夠了嗎?可他明明說的對。”
顧淮一時之間神情複雜。
顧西祠輕嗤一聲,笑,那笑不達眼底道:
“是和他們沒關系。”
“和她的死有關系的,是你。”
“如果你能多關心她一點,如果爺爺能再多關注她一點,會發現她病了的時候,就藥石罔顧嗎?這麽多年了,既不能給心愛的女人一個歸宿,又不能給自己的妻子一個痛快,爸,錯處明明都在你身上不是嗎?”
整個樓梯都安靜下來。
頓了頓,顧西祠漠然:“話說開了,不打擾你處理家務事了,我們先走了。”
“白冉,愣着幹嘛,走啊。”
白冉回不過神,被顧西祠近乎是圈着肩膀拖着離開的。
她最後的回頭一瞥,只看到顧淮的單手覆面的神情,想來這話傷他極深。
“你們關注點都在風流韻事上去了,但是以我對顧西祠的了解,我覺得不是這樣的。”
“對于他爸的出軌,他媽的糾葛,我覺得顧西祠恐怕都沒有我們感興趣,事情已經發生了,再說什麽就沒有用了,既然沒有用,往前走才是最好的。”
“他只是怨恨老爺子和顧父,怨恨他們既不能解決這件事,又不能痛快一點絕情一點讓林芳菲離開顧家,放她一條生路,就這樣不死不活的拖着。”
“在患病前,林芳菲其實已經有非常嚴重的抑郁症了,這種病很需要理解和關懷,如果顧老爺子能讓顧西祠回家陪林芳菲,或者顧父能多花點時間照看她,想來最後都不至于,在真正要命的病的晚期,才發現。所以從側面也看出來,這麽多年來,他心目中的理想的家庭,其實很虛僞可笑。”
“也可想林芳菲的處境,幾乎在家裏是透明隐形的,林芳菲心裏對顧淮放不下又得不到,痛苦啊——”
“顧西祠從來不是一個怨天尤人的人,我想他最難受的是,明明自己有機會掰正這一切,讓林芳菲和顧淮分開,讓他們各自找到各自後半輩子的路。”
“偏偏家裏都覺得,為了他的學業還是不和他說來得好,所以熬到最後,到最後的一個月他才突然知道他的家庭是這樣的,才發覺他的母親這麽多年承受了什麽,自己的天都翻了過來,怎麽能不崩潰呢?”
白冉驟然驚醒。
腦子裏最後夢到的是孫雅的那段話。
孫雅對顧西祠的揣測。
白冉扶額,眼前一片漆黑,記憶慢慢回籠。
她和顧西祠出了顧家之後,顧西祠沒管別人的眼光,直接開車走了。
從頭到尾,管家和老爺子都沒出現過,好像默認這件事就任由顧淮處理了。
或者,默認顧西祠打了顧辰安,不想摻和這件事兒。
白冉看着眼前的燈光,身邊一個聲音淡淡道:“你醒了。”
白冉動了動,感覺到了安全帶的束縛,哦,曬了太陽又在樓上激動吵了起來,回家路上顧西祠不說話,她累了,就在車上睡了過去。
現在他們,還在車上……
而前方,就是顧西祠的別墅。
白冉扶額:“你怎麽不叫我起來,我睡多久了?”
“沒多久,回來之後,半小時吧。”
“都半小時了,你……你就坐車裏嗎?”
徐徐,顧西祠應聲:“嗯。”
“張姨是從林氏跟過來的,我出來住了,把她也帶了出來,我現在回去要是這個樣子,她會擔心的。”
聲音冷清,內裏的關懷卻細膩。
顧西祠:“我還想坐會兒。”
想調整好再回家。
白冉想了想,看向身邊問:“你……怨恨你爸嗎?”
顧西祠搖頭,手上不知道拿了什麽在鼻尖嗅。
白冉定睛一瞬,發現是一支煙。
車內沉默下來。
白冉不知道是不是問的太直接了,她踟蹰:“我……”
顧西祠同時回答:
“與其說我怨恨他,其實更多的,這件事我更責怪自己。”
白冉閉嘴,安靜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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