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董長陽其實是有預感的。
哪怕嘴上說的好聽, 他們也畢竟是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裏。
她和陳煥之兩個人看似天天都能見面聊天, 但他們的關系脆弱的就好似一張紙,只要稍稍用力,這張紙就會殘破不堪。
古代的死亡率有多高呢?
在古代, 六十歲就算是高壽了。所以他們十幾歲就結婚生子,三四十歲就當爺爺奶奶的多得是。
一個小感冒, 一個小感染, 又或者是一個小傷口, 都随時有可能将他們的性命帶走。
董長陽很多時候是硬逼着自己不去想這些事情的。
把握好當下就很好了,不要去想這些有的沒的。即使是在現代社會,出個門都有可能被車撞, 如果什麽危險都要考慮到的話, 日子還過不過了?
可即使董長陽設想過這麽多分別的場合, 都沒有想過這一天會來的這麽早這麽快。
事情是在什麽時候開始有的變化?
是在陳大哥以前就和她說大闫朝的邊疆一直都不安穩的時候開始,還是從他知道自己身世想要離開京城開始?又或者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陳煥之開始學武的時候就有預兆了?
不,休想。
董長陽咬牙道。
以為我這樣就會認輸了麽?
她很小的時候開始就一直都是一個人這麽過來的,如果她願意對生活認輸, 願意仿佛對自己的要求的話,現在的她也根本不可能站在大學操場上,也根本不可能遇見陳煥之。
“幫我請幾天假, 我要回家一趟。”董長陽飛快的給自己的室友發了消息, 直接跑出了學校, 打了車去機場。
想要甩掉我自己去當英雄?
開什麽玩笑!
董長陽擦了擦眼角的一點點淚水,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只刺猬一般,仿佛随時都要去戰鬥。
我現在能夠做什麽呢?
董長陽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現在點燃香也沒有用,陳煥之只要不點,他就能屏蔽自己,根本聽不見自己說話的聲音,也看不見自己的臉。
他是真的下定決心了。
古代人就是這點麻煩。
他們總是将自己的人生信條看的比什麽都重要。為了一個諾言付出自己的生命都是常有的事情,何況是為了報效國家這麽大的一個事?
可這不代表着他對自己說的話就可以當做不存在了。
說好的要陪我到老呢?
從初三開始到大學,從少女時期到成年,從上南縣街角的一個小房子到國內頂尖大學的學校操場。
他們一起走過了這麽多地方。
他們一起去逛過街,看過電影,吃過飯,去圖書館看過去,也有一起旅游過。
他們一起給對方畫過畫,也有一起看日出等天明。
這麽多的事情,現在說一句“不要看”就完事了?
不,絕對不可能!
董長陽越想越氣,越氣越想。
可她畢竟已經不是十幾歲的少女了,她在這些年裏已經很清楚的明白到自己和陳煥之的距離到底在哪些地方?
在這個時候,她能很清楚的體會到陳煥之口中的,“看見你生病我卻什麽也做不到”的無力之感。
科學不管用。
學校的物理實驗室她進不去,而且也根本沒有熟悉的人在裏面,就算去說別人也只會以為自己在做夢或者是看小說看傻了。
穿越時空在現在來說絕對不可能。
那神學呢?
在這個時候,科學不管用的話,似乎就只剩下神學了。
董長陽的腦海裏突然冒出了自己和陳煥之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去上香的那個小寺廟。
那真的是個很小很小的寺廟,但是因為據說特別靈,而且不要門票費,所以她當時才會去上香。
後來,她就再也沒有去過。
如果說現在只剩下一個地方還能給她一點希望的話,那就只有那個小寺廟了。
如果真的不行,好歹在同一個地方,有始有終。
董長陽下定決心,很快就攔下了一輛車。
“去機場,快。”
司機師傅看見董長陽的樣子,有點被吓住了,“小姑娘,我看你也是國內頂尖大學出來的,長得也好看,不要為了一個男人做傻事啊。”
司機師傅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他現在見到董長陽這個樣子沖出來打車去機場,除去感情糾葛實在想不到別的可能了。
“不,我偏要。”董長陽握緊了拳頭,“想要玩完就撤,沒有這麽好的事情。”
她飛快的用手機流量下載着APP,直接去訂從北京到上南縣的飛機票。
在這個時候,她無暇去考慮什麽錢不錢的,她現在唯一能夠做的,就是立刻回到自己的家裏,回到自己和陳煥之第一次見面的那個寺廟前。
從和陳煥之相遇開始,她就再也沒有靠近過那個寺廟。
董長陽害怕自己會被注意到,會被切斷自己和陳大哥的聯系。
可是現在,沒有別的辦法。
在車上她是不能點香的。
會被舉報,她也不想去和警察喝茶。
“小姑娘,這世界大着呢,不要為了一個男人就放棄整片森林啊。”司機師傅十分熱心的勸導。
“我只想要他。”董長陽油鹽不進。
司機師傅無奈的嘆了口氣,還是将董長陽送到了機場。
付完賬之後,董長陽立刻就去取票,坐最快的一班飛機回家。
時間應該是夠的。
現在還是中午,她差不多能在下午四五點到省城,之後再轉車去那個寺廟,差不多就是六七點的樣子。現在陳大哥他們也不可能大白天的就去突襲放火,肯定也還要再等一等時間的。
董長陽不斷的在心裏計算着兩者所需要的時間,自動屏蔽了所有不好的可能。
現在不是想這些不好的事情的時候。
如果不順利,也許接下來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想了。
董長陽坐在飛機上祈禱的時候,陳煥之正在和這些士兵們計劃着前去突襲的路線。
“大人,這些事情我們去做就好了。”一個士兵忍不住說道,“您身份貴重,還是……”
“你們身上或多或少的都有傷。”陳煥之笑了起來,“還是說,你們誰能聽懂鄰國的話?”
士兵們不說話了。
陳煥之是懂一點他們說的話的。
他連英語都可以跟着董長陽學一點,語言上的天賦也是很明顯。在邊疆閑得無聊的這些日子裏,他也有研究過鄰國的一些話語。
如今,這個能力就正好被派上用場。
他們想要突襲成功,之前肯定也要僞裝成一些小兵。
最好的辦法,其實是将陳煥之當成戰利品送過去,趁着他們放下警惕心的時候開始動手。
這個計劃很簡單,也很直接。
可越是簡單的計劃往往效果就越好。
機會只有一次,把握住了就能颠倒這一次的局勢。
陳煥之心裏是相當冷靜的。
他很清楚自己的選擇會給自己帶來什麽樣的後果,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可能就在今天終止。
可他并不覺得太差。
倒也不是說他不看重自己的生命,只是陳煥之的意識裏,死是可以分很多種的。與其碌碌無為的死去,倒不如臨死前發光發熱一把。
師父是個灑脫的人,可能會為自己傷心個十天半個月的,但是在梅蘭竹菊的陪伴下一定能夠很快走出來。
爹娘身邊還有兩個哥哥在,在離開京城之前他也已經和他們都見過面了,應該不至于會遺憾。
陛下娘娘那邊,也有自己的兒女在,可能會傷心一陣子,但也能很快恢複過來。
只剩下長陽。
還有一個長陽。
可是長陽也還很年輕,她的世界相當豐富多彩,自己霸占了她這麽久,她應該會有一個更好的男朋友,更好的人生。
陳煥之到了這個時候,發現自己心裏還是有一點遺憾的。
他很遺憾,自己還沒有真正和長陽見過面。
哪怕拉一次手,擁抱一次,也許都不會這麽遺憾。
可是這從某種角度上,也能更好的保護長陽吧。我對她來說,就是一個根本接觸不到的人。
早點解脫,對我對她都很好。
如果能夠活下去的話,他可以再花幾年或者十幾年的時間去求長陽的原諒。
讓他暫時自私這麽一次。
“時間差不多了。”陳煥之擡頭看着天空,“按照原定的計劃,準備行動。”
“是。”
火光照耀着這些士兵們年輕青澀的臉龐,陳煥之能夠看看清清楚楚。
這些人,比他還要年輕呢。
長陽,在這個時候,我怎麽能逃呢?
陳煥之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已經做好了決定。
從機場上下來,董長陽直接包了一個私家車,說了那個寺廟的地址。
用了雙倍的價錢包下來,一切都不是什麽問題。
董長陽用打火機,點燃了一根香,拿在手裏。
司機原本還想要說點什麽,但是看見董長陽一臉嚴肅的樣子,又想到這個小姑娘是要去寺廟的,頓時什麽也不敢說了。
這不會是什麽奇妙的儀式的吧。
不是沒有可能啊。
聽說那個寺廟挺靈的。
年紀稍微大一點的司機,都很迷信,尤其是他們這種時不時會跑夜路的人。
“這位美女,你的香,香是哪裏買的?”司機從倒後鏡裏看,只覺得董長陽雙眼發直,臉色有幾分猙獰,看着有點詭異。
司機一點路都不敢繞,油門踩到了底。
他不會撞上什麽神秘的法師了吧。
這個小姑娘看着,還真的有點滲人啊。
董長陽死死的盯着陳煥之所在的地方。
陳煥之所在的地方天黑的比她早,她這裏太陽還沒有下山,陳煥之那邊已經入夜了。
她看見陳煥之和那些士兵們将自己僞裝起來,然後将自己搞的狼狽的樣子,被捆在了起來送到兵營那邊去。
笨!
笨蛋!
董長陽簡直氣的吐血。
為什麽要親身上陣啊,找個替身不好的麽?
她看見陳煥之他們騙過了那些守衛,朝着兵營裏面走。
那裏的守衛人數挺少的,因為主要部隊幾乎都上了前線,現在留在這裏的只有幾個級別高一點的将軍而已。
陳煥之是大闫的重臣,自然要格外照顧,也需要找專門的人來認一認。
“他真的是周恒?”鄰國的士兵有些不相信,但是看對方這穿着又的确像是大戶人家。
“周恒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他只是現在有些狼狽,清洗過後就能被一眼認出來的。”
“有道理,來人,去打一盆水來。”
陳煥之裝着昏迷的樣子,似乎對外界毫無所覺。
看見那個豬頭士兵的手那麽粗暴的給陳煥之洗臉,董長陽氣的差點沒将香給掐斷。
“給我放開你的爪子,艹!”董長陽的怒氣正沒有地方發,直接罵了出來。
司機吓得都松開了方向盤。
“那……那個,我要開車。”司機苦着臉,“放手要被罰的。”
“沒說你,師傅你繼續開。”董長陽抽空回了一句。
司機師傅心裏嘀咕的不行,已經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麽要貪心接下這個單子了?
這到底是個法師還是個神經病啊?
不管是哪個他好像都惹不起的樣子。
“陳煥之,你他娘的真不要命。”
“我一輩子的髒話都花你身上了。”
“讨厭,我為什麽要哭啊有病啊。”
董長陽一個人坐在後面又罵又哭,時不時還笑一下的,将司機師傅吓得差點沒有腦溢血。
陳煥之那邊已經開始行動了。
董長陽看見他割斷繩子,又搶了馬,在馬上厮殺,一個人就吸引了差不多上百個士兵的火力,而其他的那些士兵則是将可能有糧草存在的地方全部都燒了一個遍!
火光沖天。
上高速的時候,司機師傅簡直不怕被罰款,一輛小破車愣是開出了跑車的速度。
他現在也不敢再算自己要被扣多少分了,趕緊将這個祖宗送到原地吧。
他也不敢不送啊,萬一人家施法怎麽辦?
“我先走了,這上面上不去了。”司機将董長陽送到寺廟下面就趕緊跑了,連董長陽給他多少錢都沒有來得及看。
寺廟在最上面,差不多要走大半個小時。
董長陽看了一眼手裏的香,差不多還有半截。
“陳煥之,我來了。”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一手握着香,一邊快速的朝着上爬。
夜晚的寺廟,這條路上幾乎沒有人。
董長陽終于可以放肆的一邊罵一邊跑了起來。
“騙人感情難道就不是騙了?英雄有這麽好當的麽,當我是死人麽?”
“追我的人學校排成一圈,有權有勢有錢的多得是,不要以為我沒有人要。”
“我以後一幅畫幾百萬上千萬,可以養十七八個小白臉了。”
“不就是長得好看麽?陳煥之你又老土又不會說笑話,充氣娃娃都比你強。”
“艹,你小心一點啊,差點被砍到了好麽?”
……
罵到後來,董長陽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在罵什麽了。
只是罵一罵,好像自己就格外有力氣可以到達山頂一樣。
當初自己來求神拜佛的時候,求的是什麽來着?
第一,是想要考上省重點。
她當然考上了,可是沒有去。
第二,是遇見一個白馬王子。
遇見了,但是個混蛋,不是什麽王子。
第三,是想要擺脫這個苦情女主的人生。
哈哈,現在還有人比她更苦情更倒黴的麽?
這種劇情,拍出來會被觀衆罵到爆。
“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靈還是不靈。”董長陽哭了起來,她手裏的香只剩一小節,皮膚已經能夠感覺到這股灼熱。
“但是如果你真的能夠顯靈的話,能不能再聽我說一次願望。”
董長陽跪在了她以前跪過的地方。
初三的時候,她就在這個地方遇見了牽着白馬同樣來上香的陳煥之。
當時,他們兩個人都被吓住了。
一個以為有鬼,一個以為有神。
這麽好笑的開頭,不應該有這麽一個不好笑的結局。
“陳大哥人是真的很好,我知道他救過很多人,也知道他也很受歡迎,我也知道他現在的選擇很符合他的性格。我只是一個什麽都沒有的人,既然你們讓我遇見他,能不能讓這一次的緣分持續的更久一點?”
董長陽從來沒有這麽虔誠過。
她的眼前能夠看見漫天的火光。
也看見陳煥之伸手摸向自己的懷中。
那是他第一次出門逛街給董長陽買的發簪。
一直都沒有送出去過,但是卻被他一直貼身帶着。
“求求你——”
董長陽朝着眼前空無一物的地方伸出了手,祈求着自己也不知道的神靈,祈求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抓住什麽的手。
能不能就抓住這麽一次呢?
她看見陳煥之就在自己的眼前,只要稍微用力一拉,似乎就能将他拉到我這邊的世界來。
人可以撈起水裏的月亮麽?
猴子撈不起來,那麽她董長陽可以撈得起來麽?!
董長陽閉上了眼睛,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快,已經伸出了手。
求求你。
不管是哪一路的神佛在看着,又或者是哪一路的魔鬼在看着,只要能夠讓我抓到他,讓我信什麽都可以!
京城。
幾個老人帶着小孩慢慢的走到了一家濟慈院的面前。
濟慈院的石碑上,寫滿了各種名字,幾乎都是捐贈者。
但是在這塊石碑的最底下,刻着一個小小的名字。
剛好被這個小孩子摸到。
“爺爺,這塊石碑下面有字。”
“我看看,好像是個名字——”
這京城裏的濟慈院,每一塊石碑下面,都有刻着這麽一個小小的名字。
就好像是被藏起來了一樣。
“原來煥之喜歡的姑娘是叫這個名字。”李無為看着梅蘭送回來的箱子,忍不住笑了笑,“煥之也是的,居然偷偷的在家裏藏了這麽一個首飾盒,還寫了這麽多的信?”
可是一封也沒有發出去過。
董——長——陽。
也不知道徒弟到底喜歡這姑娘什麽?他可是一次也沒有見過。
“大人,小心——”
一個士兵忍不住高聲喊道。
火光燒毀了帳篷,也燒毀了這附近的木架。
有個木梁直接朝着陳煥之倒了下來。
陳煥之座下的馬已經開始奔跑了出去。
“陳煥之——”
董長陽的聲音在這一瞬間突然傳到了陳煥之的耳朵裏。
陳煥之愣了一下。
他沒有點香,為什麽?
是因為人在臨死之前,會遇見自己想要看見的人麽?
“拉住我的手。”
聲音還在他的腦海裏響起,可是周圍似乎沒有任何人聽見。
陳煥之唯一能看見的,是他正面面對着的士兵驚慌失措的臉。
長陽。
他伸出了手。
明明眼睛裏看不出任何東西,他卻好像真的握住了長陽的手一樣。
好溫暖。
如果真的能夠見到長陽的話,她的手會這麽柔軟,會這麽暖和的麽?
是夢麽?
還是說,只是我臨死之前看見的幻覺。
我好像看見長陽了。
“你給我過來——”
董長陽奮力一拉。
陳煥之的身體瞬間消失在原地。
“老爺,箱子,箱子呢?”梅蘭沖進來,“你可別看煥之少爺的信了,就算是師父您也——”
梅蘭的聲音頓時卡在了原地。
“怎麽了?”李無為驚訝的挑挑眉,低頭一看,手裏看着的那封信卻直接燒了起來。
箱子不翼而飛。
陳煥之直接砸在了董長陽的身上,将董長陽壓得死死的。
董長陽睜開眼睛,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但是身體上的重擔卻是真實存在的。
真……真的有個人?
她正要推一把身上的人,空中又突然冒出了一個箱子。
直接砸到她身上的人。
咚咚咚。
箱子裏的東西滾落了一地。
一地的發簪和首飾。
董長陽随手摸到一根白玉發簪,上面雕刻着一輪太陽。
贈長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