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9章

床下的氣氛一時尴尬又凝滞。

那男人早就被吓得出了一聲虛汗, 半拱着身, 臉色刷白,就連唇上的那丁點血色都掉了個幹淨。

自腳底蹿起的涼意驚躁直往上湧, 尖叫聲卡在喉嚨裏, 吼不出來,咽不下去,險些沒背過氣去。

幹白的雙唇顫抖着,明苒都能聽見他驚怕惶惶之下上下牙齒輕磕輕磨的聲音。

那人艱難地擡起手,“你、你、你……”

明苒豎起手指比在唇上, 低低噓了一聲, 那人連忙捂住嘴, 再不敢說話。

這男人是宮裏的侍衛,姓林, 平日也就是混吃等死, 本來依他這樣的水平,年中年度考核一般過不了關,也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有李太後的人在暗中操作, 愣是沒給刷出宮去。

林侍衛還挺年輕, 二十四五的年歲,家裏老父老母早去了,上無老下無小, 娶了個妻子,納了房小妾,日子過得也是平靜安寧。

但這家花總不如野花香, 這野花還是當今太後,那就是盛開在荒郊的野牡丹,忒地勾人。

這可是先帝的皇後啊,現如今這天下間最尊貴的女人,各種奇妙的心理混合在一起,剛開始的時候還怕叫人撞破,人頭落地,多往長信宮來過幾次也從未叫人發現後,他又坦然了。

這半年,林侍衛把這野牡丹捧在懷裏,覺得刺激的同時又隐隐神氣,在宮廷侍衛裏也自覺得高人一等。

今晚他往長信宮來前,還大方地邀了幾人明日一早去樓外樓點一桌好菜樂呵樂呵,結果剛到長信宮來,就是一陣膽戰心驚。

林侍衛想哭啊,他根本顧不得琢磨有人躲在床底聽他和李太後這樣那樣,只想從床底下蹿出去,躲進暗道好逃之夭夭。

無奈接連被吓,腳軟腿軟全身虛,一時竟是動彈不得。

明苒斜觑了他一眼,眼珠子又轉回來,外面的腳步聲已經停了下來,卻沒有人往裏頭來,頗有一種靜等着甕中捉鼈的意思。

李太後已經往身上罩了一件銀絲披風,玉珍跪在地上,本該疊放在身前的手攥着,發着抖。

明苒和林侍衛稍微拉開距離,把頭埋頭臂肘裏,打算退出游戲。

雖然戲好看,但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候,還是換熟練的卧底檀兒姑娘自己來比較好。

七七捂着臉陡然出聲,“哎呀玩家,檀兒姑娘讓七七傳話,讓你先別急着走啰。”

明苒:“為啥?”

七七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檀兒姑娘心如死灰,說這下完呱啰,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但她不想這麽出去直面死亡,就想在夢中安然去世,麻煩你在她快要翹的時候換回來。”

躲在床底下沒被捉奸的人發現的話,過後李太後絕對要幹掉她。

躲在床底下被捉奸的人發現,旁觀了皇室秘辛,為了維護皇室尊嚴,作為李太後身邊的大宮女,捉奸的人多半也會幹掉她。

除非她能變成一只蚊子飛出去,要不然還真十有八|九都是個死。

明苒卻不樂意,“我拒絕。”

她雖然臉皮厚,但也并不想在這裏經歷尴尬。

七七:“檀兒姑娘說給你SSS,接下來随你造。”

明苒:“……好的,我可以,沒問題。”講道理,她其實是真的挺想看李太後的笑話。

就在這個檔口,外頭又想起了輕緩的腳步聲,掀開氈簾的是王公公。

緊接着又有人轉了進來,霜色暗繡梅紋的袍角,緩步行動間從地絨毯上一掠而過。

明苒心平氣靜地靜觀其變,旁邊的林侍衛抖啊抖,跟草堆裏的老黃狗抖虱子一樣。

內中安寂了一瞬,李太後先發制人,攬着披風厲聲道:“皇帝,大晚上的,未有知會一聲就莽然沖進哀家寝殿,你讀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

荀邺在椅凳上坐下,手肘随意地搭擱在幾臺上,他唇角含笑,卻不應她的話,也不瞧她,連絲毫的餘光都沒給。

六子端了茶進來,他揭開茶蓋,看着氤氲的水汽,輕敲了敲小幾。

這樣的悠閑自在,讓李太後和玉珍心裏頭更是緊繃了兩分。

當今慣來溫雅從容,像如玉君子,端方有度,但也僅僅是像而已,從古至今沒有哪一個皇帝會真的奉行君子之則。

李太後強撐起精神,再度厲喝道:“皇帝,你須知曉這是什麽地方,半夜三更怎麽容得你放肆沖撞,禦史百官知道該如何編排!”

李太後說得正氣十足,還真挺像那麽一回事。

王公公心中不屑,甩了甩拂塵,白饅頭似的臉上堆起假笑,“哎喲,太後娘娘,瞧您這話說得,陛下是個怎麽樣的人,這禦史百官還能不清楚嗎?今日這個時候還往您這兒來,自然是有事兒的。”

他上前,昂頭挺胸,“要不然,誰樂意往您這臭氣熏天的長信宮來。”

李太後被王公公的無禮激得一怒,揚手過去,“王賢海你放肆!”

王公公圓滾滾的身子一蹦避開,笑得跟盛開的太陽花,燦爛得很。

這時,又有人掀開氈簾進來,是六子,他小快步進來,躬身彎腰的,“陛下,奴才從霖雨閣那頭的暗道過來的,沒撞見人。”

荀邺牽起唇,笑道:“看來是還沒得來及跑。”

李太後聞言,瞬間後背驚出一聲冷汗,玉珍差點軟下身骨去。

“六子你們在說些什麽?什麽暗道!”

荀邺恍若未聞,擡了擡緞袍,“搜。”

他話一出,外頭便湧進穿着長庭服飾的內侍,四散搜查。

聽着外面李太後氣急敗壞的斥罵聲,明苒又撇過眼看了看床下的兄弟,那兄弟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死魚,滿身冷汗,癱着不動。

他察覺到明苒的視線,戰戰兢兢地也看過來。

明苒歪頭,又沖他揚起笑,看到那燦爛的笑容,林侍衛心頭一凜。

明苒輕抿起唇,悄悄伸手,一把掐在他胳膊,用力狠狠一擰。

驟然的疼痛讓林侍衛痛呼出聲,外頭的長庭內侍瞬間湧了過來。

“陛下,找到了,人在這兒!”

林侍衛吓得一個痙攣,叫幾個內侍死拽着拖了出去,明苒乖得很,自己手動爬了出來。

看到林侍衛被拽出來的時候,李太後連呼吸都屏住了,再看到爬出來的明苒,一口氣噴出來,差點兒栽倒在地上,“檀、檀兒?!”

還是玉珍反應快抵住她。

荀邺看見并排跪着的兩人指尖動作一頓,眉心微蹙,好似想起什麽又慢慢舒展開來。

明苒偷瞄着李太後,李太後已然緩過神來,舒出了一口氣,轉着眼珠子,計上心來。

明苒看她那樣,哪裏不知道這是想構陷她和林侍衛兩人。

嘴皮子一掀,沖到荀邺旁邊,到嘴的“陛下,奴婢要舉報太後!”還沒出口,坐在面前椅凳上的皇帝陛下卻是輕聲笑問道:“檀兒?你在那兒躲着做什麽?”

被突然截了話,明苒愣了一下,便又聽那人溫聲道:“莫不是又往地上尋珍珠的?”

若是換個時候聽他說起找珍珠那事兒,明苒就該急着轉腦子開脫了,但現下這個情況,當初撒找珍珠的那個謊話根本無足輕重。

她忙順着話回道:“回陛下的話,奴婢要告發太後娘娘,太後娘娘她偷情!”

荀邺斜睨了她一眼,“明擺着的事,哪裏需要你做什麽告發?”

明苒:“……呃。”

他看着面前的歪着頭的人,“朕是問你躲床下做什麽?”

明苒一頓,又不好說自己是雲太妃駐皇宮的卧底吧,遂誠懇道:“奴婢早就發現太後娘娘不對勁兒,思來想去,決定以身試險一探究竟。”

她還要繼續往下說,荀邺笑着打斷道:“行了,你先退到一邊去。”

明苒聞言立馬側到旁邊,偷看着這位皇帝陛下擡眸,自進屋以來,頭一次把視線落在李太後身上,“李氏,你還有什麽好說?”

李太後咬牙,抵死不認,“荀邺,你這是污蔑!”她指着林侍衛道:“你真是好手段,居然在哀家的寝殿布下這樣的網,這個人哀家根本不認識!”

荀邺一笑,“你以為朕是在跟你扯話嗎?當年父皇的賜死聖旨,你把自個兒那一份兒倒是燒得痛快,另一份倒是藏着了。”

李太後心中大駭,“你、你……你是如何知曉的!”

“又不是多隐秘的事,想知曉便知曉了。”他說得輕巧,李太後卻是驚得倒退兩步跌坐在床上。

李氏這一輩子最為得意的有兩件事,一件氣死了先帝,一件是捏住先帝臨死前的兩道聖旨。

她把賜死自己的那一份截燒了,把賜死景王的那一份藏了起來。

小太監捧着一個錦盒呈到荀邺面前,他取出裏面的聖旨,修長的輕抻開,看着裏面的景王二字輕輕嘆道:“藏得倒是隐秘,可惜啊,這皇宮裏從來沒有朕拿不到的東西。”

李氏看到那張被她藏起來的聖旨,尖叫一聲,癱軟着身子,呼吸急促。

荀邺眸子裏含着淺笑,“太後,有一句遲到多年的話,你也該聽聽了。”

李太後目眦欲裂,“荀邺!”

他抿起唇,神情淡淡,“奉先帝遺诏,送李氏上路。”

長庭內侍早準備好白绫上前,李太後尖聲連連,荀邺看向明苒,“捂住耳朵,出去等着。”

明苒:“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蔥花四月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yan 94瓶;玫酒 26瓶;相澤消太的老濕、那個夏天裏的仙道彰、蓮子糕 20瓶;  VerTTT ?、随遇安然、長安、仨 10瓶;V7V、啦啦啦 7瓶;橙子 6瓶;睡睡、20926091、壽殊 5瓶;yan、酸雨、口紅來一支嗎 4瓶;玲木頭 2瓶;一枝葉子、今天畫完明成化團龍紋、胡同裏長了野生菌、肆、lily、最愛喝泰式奶茶、蘇緣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