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每月十五荀邺都要往朝陵書院去, 今日也不例外。
不過臨時改了地兒, 要轉去城郊的一個別院。
車聲辚辚,明苒靠在軟枕上, 掀開簾子往外瞧了一眼, 又晃了晃手裏的糖葫蘆,眨了眨眼問道:“陛下要不要再用一個?”
清風霁月的皇帝陛下酸得眯眼皺眉的模樣,她還真是頭一回見。
荀邺飲着杯中清茶,直到糖葫蘆的那股味兒淡了,才擱下蓋子, 似笑非笑道:“君子不奪人所好, 苒卿自用吧。”
明苒哦了聲, 一口咬掉一個,心裏有些惋惜, 皇帝陛下變臉的樣子可是幾月都不一定能看見一次呢。
王公公拎起瓷壺新斟了杯茶, 聽他二人說話,笑着時候眼睛都細成了一條縫兒。
幽深的青石巷,筆直的一條, 落進了一半的日光, 半影半明,撐傘遮掩的小姑娘側身避開,紅木馬車平穩地轉彎拐了進去, 又走了約莫半炷香的時候,在一座青瓦小宅門前停下。
兩人踩着下馬凳最後落地,正好有青衣侍女拉開門來, 斂袖屈膝,請他們裏面去。
明苒稍慢一步,荀邺頓足,等她近了,才牽握住手,一道入了門檻去。
庭院深深,梨花漠漠,像極冬日堆積的層層霜雪,柳靜風輕,雀鳥栖枝,清幽安寧。
明苒半低着頭,盯着交握在一起的手,半晌才若無其事地看向滿院的玉樹瓊葩。
這處宅院不大,沒費什麽時候就到了地方。
明苒一進去就看見坐在大開窗前的柳絲絲。
身穿上無紋白錦,下蠶青薄绉的曲裾長裙,髻上只綴着孤零零的一支珠玉釵,與平日的秾麗袅袅全然不同。
她手中拿着素色繡帕,正仔細地擦拭橫在身前的鋒利長劍。
那是一把極好的劍,利刃泛着寒光,饒是明苒不懂賞劍,也能察覺到它與普通長劍之間的差異。
她亦聽見動靜,擡了擡眸,看到荀邺身邊還另有外人時頓了頓,目中驚訝轉瞬即逝,笑說道:“怪是今日過來得這樣晚,原是路上有人作伴,想着走慢些呢?快些坐吧。”
兩人各自落座,明苒也不知這兩人到底是個什麽關系,兀自玩兒着腰間禁步。
荀邺沒答她話裏調侃,微微一笑,問道:“您今日怎麽會想起約在這裏?”
往日都在朝陵書院,這裏他也不過來了兩回。
柳絲絲将長劍輕放在手邊的案臺上,揮揮袖子,驅散了外頭停落的麻雀,“春日困乏,這些天總覺累得慌,盡想坐躺着,不大想動。”
兩人閑話寒暄,後又說起朝陵書院的沈院長。
沈沅歸恢複女兒身已将近兩月,正如當日王公公所言,她在書院朝堂的日子很不好過。
禦案上的彈劾奏章壘了極高一摞,不是上請撤她的職,就是斥她女扮男裝瞞天過海,要重重□□懲處,以儆效尤。
書院裏更是糟糕,一向受人尊敬推崇的年輕院長原是個姑娘家,心高氣傲的學子們連帶諸位夫子都不大能接受得了,反彈極大。
不過好在沈沅歸也是靠着自身才學本事上來的,近幾日倒是慢慢地将書院裏火燒般的氣焰給壓下去了。
柳絲絲感慨道:“她倒是極不錯的,換個人不一定能比她做得更好。”
“确實不錯。”
這個話題結束,屋內又安寂下來,柳絲絲靠在竹編椅上,動了動唇,似有話要說,思索間喚了一聲阿绾。
剛才領着明苒他們進來的侍女掀起水晶簾帳,小步過來,恭聲應道:“主子。”
柳絲絲放下繡帕,笑說道:“你帶婕妤去院裏走走吧。”又看向明苒,“外頭梨花開得好,你出去瞧瞧?”
明苒聽着話,知曉她與荀邺怕是私下有些話要說,點點頭,随阿绾一道起身出去了。
珠簾帳落下,輕晃碎響。
房門輕阖的聲音傳來,柳絲絲掩着唇輕咳了兩聲。
荀邺倒了杯水遞過去。
他瞧她精神不濟,原以為只是着涼生熱,惹了風寒,不想一低眸,卻見那烏黑發髻間生了白發。
一邊兒的王公公愕然,不由瞠目。
荀邺也是輕蹙着眉,默然片刻,緩緩問道:“為何突然……”成了這副模樣?
柳絲絲抿了一口清水,取下珠玉釵,長發散開,披了一肩。
方才因绾着小髻,沒瞧大清楚真切,如今倒是瞧了個明晰。
寒霜掩了烏木,梨花蓋了枝桠,白了一片。
王公公驚然,“怎麽會?!”
他說完驚覺自己嘴快越矩了,下意識看向荀邺。
荀邺沒有說話,柳絲絲捋過身後長發,拔下一根白絲,不緊不慢道:“差不多兩月前就開始了,每天白一小縷,現在才這副模樣。”
“這兩日不大好走出去了,怕吓着人。”
到底是怎麽回事她也不清楚,就突然有一天醒來,似乎就有哪裏不大一樣了。
她見王公公愁皺了一張臉,笑道:“你這是什麽表情?這是好事啊,我日盼夜盼着,就盼着哪一天醒來,頭發白了,臉上皺了。”
這話不是安慰,她确實驚喜于這樣的變化。
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變換了不知道多少身份,青春永駐,長生不死,看不到盡頭,走不到未來,至親至愛之人一個接着一個離開,獨獨留下她,孤寂又落寞。
她就是人世間的異類,格格不入。
柳絲絲籲出一口氣,只覺得一顆心都松緩了,平靜又清寧。
荀邺微垂着眼簾,終是笑了笑,答道:“這樣也好。”
“只是這副模樣不好再在京都待下去了。”京都這圈子,走三步就能碰見一個熟人,這般出去吓着人不說,還平白惹些不必要的風言風語,“我準備往南江去,以後怕是也回不來了。”
她說着從袖中取出一塊玉質令牌,遞到他手裏,目光慈和,“這個你拿着,邺兒,你要好好守着荀家江山,祖宗基業。”
令牌落在掌心,帶着寒涼。
他扣在手中,溫聲回道:“您放心。”
柳絲絲轉過頭,目光越過窗沿,看着站在遠處梨花樹下,最惹人眼的一抹豔紅。
豔麗纖巧,光彩灼然,當真是人比花好。
“你特意帶她過來,差點兒吓着我了。”她這清心寡欲不似凡人的小輩,還是頭一回呢。
她盈盈笑着,起了細紋的眼角輕向上揚,也不拐彎抹角,直言問道:“喜歡嗎?”
荀邺久不出聲,柳絲絲都以為他不會回這話了,撐着窗站起身來,卻見他目光平靜地望着遠處,輕應了一聲。
柳絲絲笑出聲來。
……
明苒和阿绾西紫在院子裏走了一圈,過後便坐在花邊廊庑下,背靠着小柱,輕晃着懸空的雙腿。
海棠紅,梨花白,絢爛得能入了夢去。
荀邺從房裏轉出來,側身凝眸。
王公公還沉浸在先時的對話裏,他嘆道:“陛下身子漸好,朝陵殿下這樣的卻陡然白發,每況愈下。世事無常,真難說個清楚。”
荀邺聞言駐足,心中思量。
明苒那頭也在和七七說起這間宅院的主人。
她第一個扮演的角色就是柳絲絲,當時不覺什麽,後來幾次遇見,對她的身份不由帶了些猜測,在那兒一個勁兒的瞎猜。
七七聽她嘀咕來嘀咕去,玩兒着自己的手指頭,“玩家,你一個都沒有猜對嘞。”
明苒接了一把梨花在手裏不理她。
七七有點兒愁,“你怎麽不問我呀,你問我呀。”
明苒心頭一動,順着她的話問道:“她到底是個身份?”
七七聲音歡快,高興地拍了拍手,“哎呀,玩家,客戶隐私不予透露哦。”
明苒:“……那你說個鬼啊?”
七七聲音裏跟兌了糖水一眼,甜得讓人發慌,“這不是因為廣場舞的事情,怕你不高興,皮一皮,讓你開心一下嘛。”
明苒:“……呵呵。”
七七皮一下就遁了,荀邺同王公公從那頭過來,明苒拂掉衣襟上的梨花,喚道:“陛下。”
荀邺笑着颔首,“往這邊來,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