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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具體原由七七說得不清不楚, 但她到底還是給了個準話, 知曉荀邺無事,明苒心下稍安, 沐浴後換了蘊秀蘊芷帶來的白底素緞蘭花裙, 坐在門前繡杌上擦着濕漉漉的長發。

竹姒打院子外頭進來,一眼就見青瓦屋檐下半歪着頭,手執白巾神色清淡的人。

明明是秾豔得比火還熱烈的顏色,偏偏不是個張揚的個性,不過倒也出奇地适合。

千鄉絕色, 是真賞心悅目。

竹姒心中感慨着, 明苒也發現了她, 微微擡起頭,道:“竹大夫。”

竹姒昨日就知道這些人是宮裏來的, 口裏卻還是喚着夫人, 慢步走近,拱手做了個揖,指着裏面, “我再來探個脈。”

明苒心知荀邺身體沒什麽大礙, 但這些事情不好直說,她點頭請竹姒進去,又說道:“我先時給喂過一道回春露。”

竹姒颔首道好, 跨進門檻,她也跟在後面。

竹姒把脈之後仍是毫無頭緒,她行醫多年, 還是首次遇見如此棘手的情況。

她搖搖頭走出側間,提筆蘸墨往自己的行醫筆錄裏多添了一筆。

明苒坐在床邊的圓凳上,看着床上毫無生氣的人,垂目問道:“七七,這到底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宮裏頭一時半會兒還能行,但時間一長王公公那兒肯定抵不住,定然會牽出麻煩事兒一堆。

七七摳腦殼,“這個不可預測,估計最多二十四個時辰,不過下一秒就醒過來也說不準。”

明苒慢慢舒出一口氣,握住床上人冰冷的手,半伏在床沿,下巴抵着小臂。

蘊芷端着熱水進來放在盥洗架上,就見她床邊的人美眸半睜着,看着枕間人出神。

“娘娘,您一晚也沒怎麽休息,奴婢與蘊秀守在這兒,您往東屋歇會兒吧。”

明苒移開視線,搖頭道:“不用了,我平日睡得多,這兩日卻不怎麽睡得着。”

蘊芷又勸了兩句,見她堅持如此遂不再多言。

皇宮那頭荀勉在官署幹完了正事兒,又往紫宸殿晃了一圈兒,王公公仍打着官腔,把他堵了回來。

荀勉走下白玉階,擰着眉。

看王賢海這樣子,九叔此次莫不是真病得挺重?

少有人會不喜歡權力,他九叔膝下無子,但其他叔伯的兒子加起來能坐好幾桌,這樣至關重要的大事,他需得顧及周全,若不然唾手可得的東西叫別人奪了去,那可真就追悔莫及了。

他轉步打算往太醫署打探打探消息,若真有變故,也好早做準備。

在紫宸殿外頭連着守了兩天的綠章總算等到了他一人落單的時候。

按照李南月的吩咐,端起托盤迎面往紫宸殿去。

她緩步前行,隔了小段路便側退一步,屈膝行禮,規矩得很,挑不出錯來。

一個小宮女,荀勉根本不在意,更遑論他心裏還惦記着事,他大步向前,從綠章身邊走過,餘光輕輕一掠,卻是陡然頓住。

他驀地立定,轉過身來,看着綠章手裏的托盤,瞳孔一縮,周身血液都翻湧了起來。

木托盤裏放着白瓷湯盅,荀勉卻沒瞧它,而是緊緊地凝視着放在旁邊的香袋,彩縧懸垂在邊沿,緞面兒是大紅的顏色,格外紮眼,上頭繡着的雙蓮并蒂栩栩如生,最緊要的是那旁邊用金線繡着的小小“月”字。

綠章試探出聲道:“世子?世子是有什麽吩咐?”

荀勉勉強回神,問道:“你是哪宮的宮人?現在這個時候又是往哪兒去?”

綠章乖乖回道:“奴婢是竹雨軒的,照吩咐與陛下送藥膳與美人特制安神靜氣的香袋來。”

荀勉一滞,美人?

他打量了綠章兩眼,這想起像是在哪兒見過,神思一轉,便憶起差不多兩月前李美人與孫小姐在禦花園落水之事。

綠章又出聲道:“奴婢往紫宸殿送完,還得回竹雨軒複命,這就先告退了。”

荀勉叫那荷包牽撓着心,大步堵在她前頭,手一伸将她手裏的托盤奪了個過來。

綠章愕然,“世子?”

荀勉卻道:“本世子想起有事,也正要過去拜見皇叔,就順道幫你帶過去了,你回去複命便是。”

說完也不等綠章回聲兒,立時便又往紫宸殿走去。

他一背過身,綠章表情便一收,暗道美人真是料事如神。

荀勉回過頭,見綠章走遠了,他方才在白玉階下回頭駐足,截下托盤裏的香袋收進袖籠裏,把湯盅遞給一個小太監,囑說了兩句,才又下階往太醫署去。

路上他取出袖子裏的香袋,細細查看,當下心思紛雜。

和夢中月兒曾給他做過的香袋是一模一樣的,一樣的繡紋,一樣的穗子,一樣的月字。

竹雨軒的李美人緣何會……

荀勉一顆心砰砰地作響,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回去竹雨軒複命的綠章将所遇情形細細與榻上之人說了個清楚,李南月一手撐着頭,一手搖着扇,側歪着身子,懶散得緊,嬌麗的容顏上平添了幾分魅色。

本來應該親自去的,但她離解禁還有幾天,一時出不得竹雨軒,只能叫綠章送過去了。

最近她一三五七九入祝诩的夢,二四六八十入荀勉的夢,祝诩那兒暫時還沒什麽進展,但荀勉這兒也是時候慢慢收網了。

她擱下扇子,支起身,手慢慢轉了轉腕兒上的玉镯,今天晚上就不去祝诩那兒,入荀勉的夢好了。

她舔了舔唇角,志得意滿。

尚書府的明辭坐在繡架前靜心刺繡,連飯食都是草草了事,愚蠢的女人才把一切堵在男人身上,她以前是糊塗了。

愛情保不了一輩子,愧疚保不了一輩子,只有權勢富貴才是最實在的。

女人啊,要學會愛自己,對自己更好才是。

叫兩方都在心裏念了一番的景世子在太醫院沒問到任何有用的消息,揣着香袋晃着神回了王府。

景王抱着順寧郡主思憶李太後,哪怕從兩個月前宮裏放出來的宮人那裏知道了不少李太後的風流韻事,他也是一顆心系在那死去的人身上,對他九弟也暗生怨怼。

荀勉可不知道景王和李太後往日的道道,他父王一向把順寧當心肝肉疼,見着亭子裏的人也沒放在心上。

而看見這一幕的雲太妃是恨得牙根兒癢癢,若不是條件不允許,真想偷偷把這蠢貨塞進地裏,叫他去和那賤婦做一對鬼鴛鴦!

哦,也不對,那賤婦說不定還不樂意跟這蠢貨做鬼鴛鴦呢,人家身邊的野鴛鴦多了去。

雲太妃心裏苦啊,想起府裏閉門不出的景王妃,她想去找個人說說話,走了兩步又停下了,深深嘆氣。

晚間雲太妃特意叫荀勉近前,拉着這孫兒的手,紅着眼道:“祖母的乖孫啊,你父王是指望不上了,他不添事兒我也就謝天謝地了,你比你父王那蠢東西出息,祖母也最是放心你,這以後啊,就全靠你撐起門楣了。”

她又道:“皇宮裏那潑天的富貴,能得了自然是好的,不能得了咱們就安靜的過日子。”

荀勉聽得她的聲聲叮囑自然道好。

雲太妃又道:“你萬萬記得,好男兒志在四方,萬萬不能魑魅魍魉迷了心神。”成了你老子的蠢樣!

後面那句雲太妃沒說出口,饒是如此聽着那魑魅魍魉四字,荀勉神情也微有不自在,他拱手應喏,退出房門去。

雲太妃看着他的背影,眉間郁愁不解。

孫嬷嬷安慰道:“世子心裏有數的,您放心吧。”

“也是,我這孫兒與他老子是不一樣的。”

雲太妃眉間一松。

而荀勉回到自己的院子,洗漱一番,思來想去還是拽着香袋早早上了床。

……

城郊小莊裏蘊秀蘊芷候守兩邊,明苒來了點兒瞌睡,擱下手裏的醫書,趴在床沿邊兒上,散下的長發如錦絹般披在身後,輕阖上眼,半夢半醒的。

床上躺着的人身上的寒氣漸漸散去,微弱的脈搏開始沉穩有力,眼睫微顫了幾下,他慢慢睜開眼,入目的便是茜色的帳頂。

渙散的目光慢慢聚攏,腦子裏一片明晰。

他輕皺了皺眉,擡手擋了擋燭光,撐着身子坐了起來。

蘊秀蘊芷聽見動靜驚得就要上前,荀邺左右環顧,擺了擺手。

蘊秀見他看着伏在床邊的人,盡量抑制住歡喜,壓低聲音道:“陛下,奴婢這就去叫竹大夫與錢太醫來。”

他一點頭,蘊秀就腳步飛快地出了門去,蘊芷端了杯溫清水來,荀邺舉着杯子盡數喝了。

他精神不錯,比起往日更是神清目明,身上也沒什麽不對勁兒。

無視蘊芷的一臉焦急,掀開被子,穿鞋落地,抱起睡着的人放上床上去。

他轉去側間,打開窗,看着外頭暗漆漆的一片,吩咐道:“去打水來,朕要沐浴。”

他現下身上熱得慌,不過一會兒就出了一身汗,極是不舒服。

蘊秀忙道喏,饒是擔心他的身體,卻也不敢置喙。

荀邺站在窗前,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奇怪。

………

明苒睡得迷糊,她本來就是個多覺的,從昨日到今天都沒怎麽睡,一入眠便不大容易清醒過來。

她有些口渴,坐起身才發現自己在床上,而另一個本該躺在這兒的人卻不見影子,就連蘊秀蘊芷都不在屋裏。

怔了一下,怎麽回事?她是還沒睡醒嗎?

荀邺沐浴後,錢太醫與竹姒與他診了脈,兩人皆道無事,後又詢問了照青他昏迷期間宮裏的情況,吩咐了兩句才踏進屋裏來。

掀開珠簾,就看見明苒半摟着薄被坐在床上。

“這麽快就醒了?是渴了要飲水?”他聲音輕緩,握着瓷壺提梁倒了半杯,伸手遞給她。

明苒捧着杯子喝得一滴不剩,轉放在床頭小桌上,眨了眨眼睛,“陛下?”

她不過睡了一會兒,醒來了?

明苒還有些反應不得,荀邺褪去外罩的披風,掀開被子坐下。

修長的手指曲起,敲了敲他的頭,嘆道:“這莫不是睡傻了?”

明苒當然沒睡傻,只是剛剛醒過來,腦子裏還不大清明,他輕輕一敲,倒是讓她睡意朦胧的眼睛徐徐清明了。

她拉住他的手,問道:“沒事兒了吧?”

荀邺含笑道:“已經瞧過了,沒事。”

明苒一笑,定定地看着他,近過身去,雙手環着他的腰身,靠進懷裏。

冷冽的清香鑽入鼻息,她又清醒了幾分。

坐直身,仰頭湊過去親了親他的下巴,又吻了吻他的唇角。

她突然又難得的主動叫荀邺一頓,環着人,一垂眸便望進了那雙清澈動人的桃花眼裏。

溫軟的雙唇輕輕印在他的唇上,他神情微滞,手指穿過如墨的長發,扣着頭抵住了她準備離開的動作。

她愣着,轉瞬灼熱的呼吸便占據了所有神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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