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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荀勉要比普通內侍高些, 哪怕特意壓低了肩脊, 深埋着頭,這身高也還是相當引人注目, 不過他走在最後, 前頭的人倒也沒怎麽注意。

方才領頭的宮人說這花是往殷容華,李美人,方才人宮裏送的,明苒抿唇輕笑,也沒故意出聲叫住他。

目送着這列隊的花房宮人離開, 循眼遙遙望着。

眼瞧着景世子那幾人在林蔭長道盡頭往左手邊的拐了過去, 殷容華和方才人的寝宮是緊挨在一起的, 離韓貴妃的承寧宮挺近,不該往那裏走。

這是去竹雨軒的?

明苒有些好奇了。

自打發現李南月是穿越過來的, 她就對這位同仁挺有興趣。

不過……明苒抵着下巴, 她李南月就算是個穿越的,整日待在宮裏,這兩月還被禁了足, 怎麽地也不應該和荀勉扯上關系啊。

依稀記得, 與孫繁因一道落水那日,看荀勉的神色兩人也不像是認識的。

再有當日明辭進宮,李南月找荷包時, 她還能清楚地想起,二姐姐那精彩至極的表情神色呢……

明苒撿起落在身旁的一片綠葉,撚着細梗輕轉了轉, 若有所思。

她叫了一聲西紫,那丫頭才從狗血話本子的劇情裏緩過來,及至跟前來問道:“婕妤是有吩咐?”

明苒起身,拎起遮陽的油紙傘,笑眯眯道:“好久沒見着李美人了,好歹同住一宮的,難得我今日出來閑逛,咱們去竹雨軒探望探望,你看如何?”

西紫感到奇怪,道:“娘娘,李美人禁足呢,離解禁還有兩天。”

明苒道:“她禁足她的,咱們過去,又不須得請她出來。”

她将傘柄輕搭在肩頭,指尖輕撥了撥下頭懸着的穗子,轉眸笑了笑,走在前頭。

她得去看看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李南月和荀勉之間的牽連,昙花荷包的有意為之,特地往她扶雲殿插人,還說什麽總有用到的時候。

還真是叫人挺是疑惑的。

她走得不緊不慢的,也不着急,西紫蘭香等宮人跟在後頭,遠遠能看見花房宮人的影子。

荀勉額上汗涔涔的,捧着花盆的雙手也有些滑膩,因為心緒繁雜,在這不算烈陽的日頭下,竟叫汗水浸濕了帽邊兒與袖沿。

竹雨軒裏外都種滿了翠竹,他微微擡眼,清風陽光下,輕搖着枝葉。

他知道自己今日是冒險了,但确實心裏鬧得慌,他若不來瞧瞧,看了個究竟,這日夜都安寧不得。

阿芮出來倒水,看見人笑着往裏頭換了一聲,“綠章姐姐,花房來人了。”

綠章繞過門前屏風應聲出來。

階下院中立着兩個太監兩個宮婢,手裏捧得都是她一早就說好要的蘭花。

如今這宮裏倒真是平和,若換了先帝時期,美人被禁足,還想要什麽好顏色的花兒呢,說不得連用飯都成問題,捧高踩低是常事兒。

綠章看着四盆蘭花心情不錯,笑道:“你們往裏來吧,美人就中意這花兒,擺在屋裏頭去。”

幾人應下,魚貫而入,在綠章的指引下,将蘭花分別擺放在高腳木花幾和窗前案臺上。

李南月坐在外間的椅子上,握扇的手撐着頭,一手輕翻着書。

荀勉将手裏的蕙蘭放下,在窗前的位置,餘光只能瞥見她的側影。

歪倚着身子,雲雁素雪宮裝,臂彎間攬着淡青色的輕容披帛,畫着蘭花的絹扇半掩髻發,姿态閑适。

這略略的一瞥便叫荀勉心神一晃,哪怕是個側影,都像極了月兒。

其餘幾個花房宮人已經漸次退了出去,只他半彎着腰低埋着頭一動不動,綠章皺眉道:“你是怎麽回事,還不手腳麻利快些出去。”

荀勉故意壓了嗓子,“蘭花嬌貴,不好侍弄,奴才與美人言說兩句吧。”

綠章心想這小太監真是不懂事,就要斥說兩句,李南月卻是翻書動作一慢,細眉微展,陡然側過頭來,笑着,饒有興致的模樣。

“哦?你倒是有心了,近前些來,細說來聽聽吧。”

荀勉依言彎着腰身過去,李南月又開了口,與一邊的綠章說道:“桌上的茶冷了,綠章,你去灌些熱得來。”

她近兩日脾胃不好,用不得涼的,綠章點點頭,拎着瓷壺道喏。

見着人走了,李南月才示意荀勉道:“你說吧,我聽着呢。”

他再沒壓着嗓子,喚道:“美人……”

這熟悉的聲音直接驚得李南月坐直了身,手一松,絹扇落地。

這般動靜,叫荀勉擡起頭來。

李南月迅速掩下了佯裝出來的驚詫,起身彎腰見底地上的絹扇,慌慌張張地踩住了裙邊兒,身子一歪,微張着嘴便往地上倒去。

荀勉一步上前,伸手将人摟在懷裏,手臂緊緊地摟箍着她的腰肢,不由斥道:“怎麽還是這麽冒失。”

李南月手忙腳亂地推開人,別過頭,卻不與他相認,冷聲道:“深宮內苑,還請世子自重,這般輕薄行徑未免有失體統,今日之事,我權當未曾發生過,你快些離開吧。”

“你這般冷言冷語,殊不知欲蓋彌彰。”荀勉拽着人拉回來,嬌娘入懷,只覺得這些日子以來飄忽着的心終于找着個地兒穩穩落下。

他沉聲道:“月兒,你也記得我們的夢吧?”

低頭看去,李南月面色微變,目中分明有一抹哀色。

他湊過去,“你說話啊。”

李南月道:“不過是一場虛妄,世子又何必放在心中。”

她嘴角含着譏诮,“我身在宮闱,你亦有未婚之妻,這中間如隔着天塹,哪裏越得過去,權且只當做了一場夢,對你好了,我也好了。”

荀勉身子一僵,往日他苦于自己愛上一個虛妄的人,現下人是找着了,卻又不得不面對現實的身份。

自小順遂的景世子感到挫敗,他看着表情冷漠的李南月,神色一暗,吻了下去。

激吻的聲音叫蹲在窗外偷偷往裏瞧的阿芮都紅了耳朵。

聽着那一席話,好險捂着嘴,才沒吱出聲來。

景世子和李美人居然、居然是這樣的關系!!

屋裏荀勉将人轉壓在小榻上,一點兒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企圖這樣打破她的冷淡。

李南月一個激靈,她承認吻得很爽,從夢裏那每晚一場看來荀勉的技術也不錯,但現在可不是好時候。

她扣住他的手,如他所願的面紅耳赤,“你也不看看這裏是什麽地方!”

荀勉也沒真想做什麽,松開手撐在旁邊,仍是半壓在她身上。

綠章回來,驚得差點兒把灌滿了熱水的瓷壺都扔了,她驚疑不定,但到底那日往紫宸殿送湯之事在心頭墊了墊,再加之李南月沒過來之前,原來的李美人也曾有過一個侍衛相好,有經驗的綠章很快鎮定了下來。

只是外頭來了人,看着這副情形,難免又有些慌張,沖李南月急急快聲道:“美人,明婕妤過來了,已經在院子裏了!”

李南月面部表情有些失控,微是扭曲,“什麽?!”這姓明的,怎麽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

明苒将手裏的傘遞給西紫,繞過屏風進來的時候,屋裏靜悄悄的,李南月就站在窗前,絹扇掩着唇,與她屈膝問好。

穿着太監服的荀勉恭身側立着就要退出去。

明苒卻笑道:“這是花房的人吧,我路上還碰着另外幾人呢,怎麽他們早早就走了,你卻留下來了?”

要不是她語氣輕緩,甚是随意的态度,李南月差點兒就以為她是清楚這些事情,專門跑過來逮人的了。

李南月手中的扇子仍掩着唇,笑道:“他侍弄蘭花有些心得,妾留他說說話。”

明苒随意地點點頭,在凳兒上坐下,結果綠章端來的茶,與李美人道:“好些日子沒見你了,今日正巧轉到這邊來,便想着來瞧瞧你的。”

李南月笑應着,心中卻是不大信的,她們二人關系本是淡薄,再加之那日孫繁因的話,必定心有嫌隙。

說是來看笑話倒更叫人信服些。

明苒又看向因她方才說話還沒來得及退出去的荀勉,笑道:“扶雲殿也新得了幾株蘭花,你不若也同我說兩句,回頭也懶得再特意召人過來了。”

李南月直接笑道:“哪裏須得他在婕妤面前說些什麽,還是妾來吧。”

也不待她再說些什麽,揮手使了他出去。

明苒也不在意,左右她今日又不是特意為戳穿來,她隐晦地瞥過李南月撤下扇子揮手瞬間那稍顯紅腫的雙唇,抓着帕子一頓。

笑聽着她說了些侍弄蘭花需注意的事情,兩人又你一言我一語扯着閑話,倒真像是過來瞧她說說話的,就這樣約莫了兩刻鐘,明苒才又舉着傘慢悠悠地出了竹雨軒。

李南月疑惑,“她到底是來幹嘛的?”

綠章搖頭,阿芮理了理衣裳,去膳房領今日的午食。

路上明苒也正是不解,李南月估計應該是風雪天落水那回穿過來,她和荀勉到底是怎麽發展起來的?

這兩人處在一起了,那正牌女主她二姐姐算是怎麽回事兒?

穿過拐角,路上靜悄悄的,西紫湊過來,小聲道:“娘娘,阿芮過來了。”

明苒聞言叫蘭香等人離得稍遠些,帶着西紫走至一邊。

阿芮先行了個禮,事實上她對今日所見之事到現在都還有些接受無量,但作為一個敬業的釘子,還是老老實實地把自己躲在窗邊的所見所聞一一說了個清楚。

明苒聽她仔細複述了一遍,表情甚是怪異,“阿芮你沒聽錯吧?”

“奴婢記性好得很。”阿芮一臉正色,“錯不了的。”

阿芮倒沒怎麽将關注點放在那二人話裏的什麽夢啊,什麽虛妄之類的,饒是再聰慧也想不到入夢手镯去。

她重點說了一下兩人之間的親熱和熟稔,聲音低弱,“奴婢懷疑美人在入宮前和世子殿下怕是熟人吧。”

要不然說什麽權當做了一場夢呢。

西紫也頗為贊同地點點頭,明苒卻是不置一詞。

阿芮還要去膳房,左右瞧了瞧确信沒什麽意外,屈膝之後垂目快步離開。

大抵是德妃那裏的狗血話本子瞧多了,西紫現在的心裏承受程度高了不止一個階層。

心中對此事唏噓驚訝了一瞬,又有些憂心忡忡,小聲問道:“婕妤,這事兒是不是要禀告給陛下?”

若由她們禀上去,陛下曉得實情了,那怒火也不知會不會殃及她們這些無辜人。

若不禀上去,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什麽都不知道……這似乎又有些說不過去。

明苒看她愁眉苦臉的樣子,不由笑道:“這些哪裏要你憂心什麽呢?你以為這宮裏會有他不知道的事情,須得我們特意去與他說個什麽?”

西紫瞠目結舌,“你是說……陛下知道麽?”

明苒往扶雲殿的方向去,“也許以前不知道,但現在估計是知道了。”

西紫驚呼連連,明苒繞着傘柄穗子上的流蘇,琢磨起方才阿芮話裏荀勉說的那句“你也記得我們的夢吧?”

李南月是穿越來的,以往不可能和荀勉認識,從那次落水之事就能瞧得出來。

夢……夢??

恍惚想起有一次抽獎勵卡似乎抽到了一個什麽噩夢保護罩來着。

她眼尾微揚,唔,是有什麽關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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