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0章

梓七聞言後便轉去了側間, 桑九正擰着拍子擦拭臺案, 轉過頭來見她在翻騰着箱籠衣櫃,“你不在王妃跟前伺候着, 這是在做什麽?”

梓七從櫃子裏取出幾件衣裳來, 回道:“王妃叫挑件顏色好樣式好的過去,我琢磨着今日心情似要比往日好些。”

尋常時候哪裏會挑什麽衣裳,就來回那麽幾件,素青素青的色兒,每日不是跪在小佛堂裏念經就是坐在窗前發呆, 別的根本不放在心上。

這兩人低低地說着話, 明苒本就不餓, 桌上早飯用了兩口就放下了碗筷。

蘭澤院人少,除了景王妃, 就只桑九梓七和一個專管浣衣和院子裏粗活兒的嬷嬷。

明苒起身又回到方才坐的窗邊, 正巧能看見那穿着褐色長衣的嬷嬷握着掃帚清掃着竹邊零星落下的葉子。

“王妃。”崔嬷嬷喚了她一聲。

這七年已然磨盡了景王妃的脾性,她就像是佛廟庵堂的僧尼,心情平淡, 少有喜怒哀樂形于色的時候。

明苒有些冷淡地點了點頭, 沖她招了招手。

崔嬷嬷放下掃帚過來,恭敬道:“王妃有什麽吩咐?”

“去給我找幾根棍子來。”她指着外頭的細竹竿子,“這樣的就不錯。”

崔嬷嬷不知她要做什麽, 卻也應了,等梓七挑好了衣裳過來,她也正好棍子準備好。

無視梓七桑九的詫異, 走到妝鏡前,看着鏡子裏憔悴的面容,取出裝着口脂的小瓷盒,指尖蘸了,輕抹在唇上。

大紅的口脂,顏色鮮妍得緊,瞬間将頹敗的氣色提了上去。

明苒滿意地擦了擦手,看向梓七,“還愣着幹什麽,過來換衣整妝。”

梓七恍恍惚惚地啊了一聲,還是桑九推了她一把才堪堪緩過神來,她先是驚詫的,很快又高興起來。

她這些日子伺候着,總覺得王妃眼中的股子生氣越來越淡了,像是什麽都厭倦了,她總怕自己一個不注意,王妃就想不開了。

現在有心情收拾這些了,對旁的起了興致,總歸是好的。

梓七手腳麻利,給她散了髻重新绾發,明苒在梳妝臺上左挑右撿,選了一根銀簪,頂端綴着小花兒,樣式簡單得很,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很鋒利。

明苒特別喜歡簪子,尤其是鋒利的簪子。

插在發髻上美不勝收,握着手裏……她垂眸一笑,那就是一把能防身又能傷人害命的利器啊。

……

景王妃邵氏,出身阆陵邵家,與李家一般都是頗有底蘊的老牌兒世族。

邵李兩家本是姻親,景王妃要比李太後年長幾歲,昔年閨閣時候也是以表姐表妹相稱。

閨閣女兒家,莫說隔了兩三層的表姐妹,就是親姐妹也總喜歡別別苗頭,她年輕時候也是個争強好勝不服輸的個性,總想樣樣事情都做得盡善盡美。

她承認她性子要強,可那些年無外乎也就是做女工的時候比她細致精巧些,讀書習字時候比她更努力些,行事更得體些。

得的誇贊也好,獎勵也罷,都是她一次一次描花樣穿繡針,一遍一遍地看書臨字帖得來的。

從始至終從未有故意給她李氏什麽難堪,也從沒有害過她哪怕一次。

她到現如今依然想不通,那女人為何那樣狠心,枉顧姐妹,勾引她丈夫,害了她女兒,這樣依然不夠,還時刻不忘地想方設法折辱她兒子。

李氏心狠手辣,她那所謂的丈夫更是薄情狠心。

他們多年夫妻,恩愛了十來年,緣何如此不堪一擊?

她到現在都還記得湘妃色的帳子內,他壓在她身上,親吻間半醉地呢喃着李氏名字時的缱绻,和她陡然冷下來的一身熱血。

但那個時候她還沒有徹底絕望,最後将她打入深淵的是她剛出生就被荀禮偷偷抱進宮換了順寧的女兒,她還沒來得及見一面就死去的可憐女兒。

是荀禮,為了他真愛的恩賜,把女兒親手換進宮去。

是李氏,是李氏那個狠心的女人,害了她的孩子。

她竟蠢得抱着這兩個人的女兒精心呵護,萬分疼愛了整整半年。

要不是順寧冊封郡主的那一天,她抱着順寧去鳳梧宮謝恩,偷聽見那個賤人和玉珍說話,她怕是一輩子都要被蒙在鼓裏。

……

玉珍說:“娘娘,今日小主子既得了封號叫順寧,小公主那裏,晚間還是去法華殿點兩炷香吧。”

李氏:“什麽小公主,邵氏那女兒也配?以後不準在本宮面前提起她,聽着就心煩。”

玉珍:“可是,可是……”

李氏:“可是什麽,那些玩意兒都是後宮其他女人給本宮生産準備的,又不是本宮害的她,就算她化成了鬼,也找不到我們身上。”

玉珍:“可咱們分明知道她們做的手腳,卻、卻……”

李氏:“你閉嘴吧,她占了我兒的名分,合該為了本宮的前程……如今聖上憐惜,那幾個不安分的賤人也再起不得勢,叫我萬事順意,也算是她的造化。”

……

那一句句如同晴天霹靂般砸在她身上。

該死的一對奸夫□□!

她當時就想拎着一把刀殺了他們,要這兩個賤人給她可憐的女兒陪葬,可是不行啊,她還有兒子,她還有一個兒子,她不能這麽做。

她已經沒了女兒,不能再害了她的兒子。

無力疲憊又絕望至極。

荀禮抱着他疼極的閨女警告她,雲妃粉飾太平地安撫她,李氏得意着,有恃無恐。

她兒子蒙在鼓裏,她卻不敢洩露絲毫。

她承認她怕了,她怕李氏的手段,也怕荀禮對那女人魔怔般的愛戀,就連雲妃也叫人十二個時辰盯着她,叫她謹言慎行。

後來先帝被李氏氣死,太子繼位,雲妃成了雲太妃,搬進了景王府裏。

有了雲太妃主持府中大局護着荀勉,她避進了蘭澤院,終于……再也不用看見那張張醜惡至極的嘴臉。

她為她的女兒誦經祈福,順便咒怨他們不得好死。

……

……

明苒光想想這些事都覺得憋氣,景王妃也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才撞上這麽一對。

真的,相比之下,現在祝诩在她這兒都要順眼不少。

祝诩雖然為她二姐姐搞什麽守身如玉,知心大哥,但人還真不是景王這種,好歹婚後表面上是知道愧疚的,雖然這顯得有些虛僞,原主也不喜歡這所謂的愧疚,但無論怎麽說,人家至少沒那麽理直氣壯。

這景王簡直了……

明苒慢慢籲出一口氣,看着手裏的簪子,心道還真不是個東西。

梓七原本給她挑的一件檀色的衣裳,明苒叫她另挑了大紅的色兒來,看着就精神。

她把簪子插在發間,從崔嬷嬷手裏接過一根棍子,側身大聲道:“去,跟管家說,叫他将本王妃的丫鬟婆子跑腿小厮都配齊了,本王妃今日合該去給母妃祝壽……”才怪呢!

她手癢,現在要去揍人。

雖然這是她最讨厭的體力活兒,不過沒關系,她現在還是很有力氣的。

桑九高高興興地應了,歡喜地跑了出去,拉開了蘭澤院的大門,再沒合上。

……

雲太妃的壽辰辦得挺是隆重,各家王妃來了個遍,就連向來不出門的樂安大長公主也帶着孫女兒早早地過來了。

程氏和明辭也來得挺早,一進來就聽見樂安大長公主在和雲太妃說話。

樂安大長公主挺是精神,笑問道:“怎麽不見你兒子,這樣的日子他不出來招待?”

雲太妃哪敢叫他出來,這萬一喝多了酒,撒一回瘋,他們這一府滿門怕都得玩完兒。

笑回道:“他前幾日傷了腿,不敢叫他落地,再說了,有我孫兒在,哪裏須得他來礙手礙腳的。”

雲太妃一向喜歡埋汰她兒子,樂安大長公主樂了會兒,看寧王妃與晉王妃在一旁幫忙招待女客,景王妃邵氏閉門不出,這樣的大宴,還需得別家來幫襯。

大長公主摸了摸順寧的小腦袋,嘆道:“你說錦娘鬧些什麽啊,禮兒潔身自好,王府裏連個妾侍都沒有,哪裏就不順她的心了,避在院子裏使了七年的性兒,兒女都長這麽大了,怎麽地還犟着呢。”

錦娘是景王妃的閨名,樂安大長公主口中的禮兒,自然也就是景王。

雲太妃聽她這一番話眼皮子直抽抽,忙道:“都是荀禮的過錯,礙不到錦娘身上。”

她對兒媳婦是滿心愧疚,但當年李氏勢大,且李氏中宮皇後,是為嫡母,嫡母庶子偷情,若叫她鬧出去,哪裏能讨得了好。

雲太妃心裏發苦,面上亦帶着愁色,“錦娘是個好的,哪裏怪得了她,都是那個蠢貨,哎,算了,不提這些事兒了,外頭太陽烈呢,你快去屋裏坐着吧。”

樂安大長公主依言進了裏去,雲太妃便親自在門口等着她老姐妹德貴太妃,趁着這個空檔,明辭随着程氏上前。

看到明辭雲太妃眉頭微蹙,很明顯心裏還挂着上回宋淮之事。

她看自己那蠢貨兒子是千不好萬不好,看自己孫兒荀勉卻是哪兒哪兒都如意的。

以往覺得明家二姑娘天仙般的人兒,配她孫兒再好不過,宋淮之事鬧得滿城沸沸揚揚,實在丢臉丢份兒,是真叫她不喜。

然無論是雲太妃的目光,還是周遭戲谑的視線,明辭絲毫不在意,溫溫柔柔輕笑着問了好。

她這般态度倒顯得心境非常,雲太妃還真高看了她一眼,世人異樣的目光可不是什麽人都受得住的。

無論心裏怎麽想,雲太妃還是點了點頭,待明辭與程氏二人入了坐,她也等到了德貴太妃,兩人相攜着到了首座主位。

廳內男客女客之間隔着一片繡喜鵲銜枝細絹屏風,輕透得很,隐約還能看到兩邊的人。

那邊人皆起了身,舉杯齊齊沖太妃祝壽,雲太妃也能瞧見,舉起手中裝着果酒的瓷杯,滿面含笑。

接下來各家女眷也一一上前祝壽問好。

明辭特意做了一首讨喜的祝壽詞,別的不說,至少看起來挺是将她老婆子放在心上,雲太妃滿意地直點頭。

明辭這邊不急不躁地退下,屋裏另起了說話聲,又再度熱鬧起來,就在這時,內院深處與王府正門都有小厮接到消息,連奔帶跑往設宴這邊來。

兩個傳信兒的小厮好不巧在正廳門口碰見,沒收得住步子撞了個滿懷,險些一起仰着翻過去,兩人急忙穩住身子,也來不及說什麽,又雙雙快步跑進裏去,在雲太妃皺眉中和所有人的注視下齊齊出了聲兒。

“太妃,王妃出蘭澤院了!”

“太妃,陛下到府門口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