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感嘆完自己的殘忍, 手裏的動作卻是絲毫沒有停緩的意思。
景王被怼着打, 疼得兩眼發昏,臉皮子直顫。
柳枝動彈不得, 荀勉愣神發呆, 王公公就在旁邊看戲,屋裏也沒人幫忙。
這打在身上是真疼得厲害,他在屋裏亂竄了會兒,眼見着對方一點兒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一咬牙, 艱難地往屋外跑了去。
他身上有傷, 步子邁不大開, 跑得極慢,明苒慢悠悠地跟在後頭, 一會兒甩一下, 當真有幾分趕豬的派頭。
……
宴堂那邊雲太妃被移到了供客人歇息的側屋,大夫也瞧了,開了一幅安神湯的單子。
明辭一直守在榻邊, 就熬來的那碗安神湯都是她親自一勺一勺給喂下去的。雲太妃清醒得很, 又記挂着景王那邊,兩口安神湯下肚就順勢幽幽地睜開眼,撐着身子要坐起來。
明辭扶着她, 喜道:“太妃可好些了?”
雲太妃拍拍她的手,“沒事。”
她下榻就要出去,明辭便一路攙扶着她。
外面的夫人小姐們還在悄聲地說着方才的事, 那一副八卦又精神的模樣看得雲太妃揪心。
好好的壽宴成了一場鬧劇,早曉得她就該聽孫嬷嬷的,不大辦這麽一回了,本盼着府裏熱熱鬧鬧一回好好散散晦氣,沒曾想晦氣沒散開,郁氣又添不少。
雲太妃一出來就與強扯着笑與諸人致歉,“叫你們看了笑話,實在是過意不去啊,只是今日府中有事,這宴便散了吧,等隔日得空了,我再置個幾桌,請諸位來聚聚。”
主人家都這樣說了,另一邊的皇帝陛下也沒出聲兒,在座的都不是不識趣兒的,饒是心裏還想多坐會兒看戲,面上卻還是道好,各起了身來,一一告辭。
最先往外走的是樂安大長公主,她先前叫明苒的話和雲太妃的态度臊得臉紅,心裏也有氣,這一說完散宴就帶着自家孫女走了。
誰知還沒走出院子,就聽哐當一聲響,半開的門扉猛地被推開,撞打在牆上。
突然蹿進來的人影更是吓得她老人家心跳都滞緩了一瞬。
那人蓬頭垢面的,束發的銀冠半挂在濕噠噠的頭發上,身上不知在哪兒滾了一層泥,糊了一身。
甚是狼狽。
魏小姐連忙擋在她祖母身前,護着人嫌惡地後退了好幾步,與此同時院子裏的小厮也一瞬湧了上來将跌跌撞撞跑進來的人摁住。
雲太妃眼皮子直跳,指着外頭厲聲呵斥,“哪裏鑽出來的不知禮的東西,府裏侍衛都是幹什麽吃的?愣着幹什麽,還不将人扔打出去!”
小厮應了聲,拖着人就要打出去,那人卻是虛弱地開了口。
“混賬東西,快、快放開本王!”
拽着人的小厮聞言一驚,反射性地就松了手,雙腿發軟的景王就這麽咚地栽在地上。
小厮們立馬又去攙人,一邊與裏頭喊着,“太妃,是王爺!”
王爺?她兒子?
雲太妃身子一晃,看着外頭的人,這下是真有些頭昏眼花了。
本來打算走的客人,又被這事兒堵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志一同地待在原地沒有動作。
明苒再次慢步進來的時候,雲太妃正紅着眼叫人去請大夫,拉着景王的手直打哆嗦,哽聲問道:“這是怎麽了?怎麽弄成這副模樣!”
她平日氣極時候,也會拎着棍子揍這不成器的東西,但那也就是幾棍子的事情,她就這麽一個兒子,這心底深處哪能不心疼的?
景王路上摔了一跤,滾了不少泥,嘴裏也啃了土,他嘴皮子抖了抖,舌尖發幹發苦,只覺渾身上下無處不疼,手指頭顫着往外指了指,一個字沒說出來,天旋地轉徹底暈死了過去。
明苒有些可惜地把手裏剛新換的一根棍子給扔了,細長的棍子在石板路上轉了一圈兒,滾落在雲太妃腳邊。
雲太妃往下一看,又撩着景王髒兮兮的袖子,見那胳膊上皮開肉綻,當即倒吸一口涼氣,一手撐着明辭,一手捂着胸口,險些沒背過氣去。
她不敢置信,“錦娘!你竟下這樣的狠手!你如何、如何能、能……”
明苒輕嗤一聲,揚了揚眉,“母妃,你在說什麽?你這莫不是在責備我?”
她目光冷得好似凝了冰,哪怕站在這大太陽底下,被這一眼看過來,雲太妃都覺得心裏發涼,她動了動唇,到底一句質問指責的話都說不出口來。
明苒臉上挂着嘲諷譏笑,“母妃心疼您的兒子,我也心疼我那可憐的女兒呢,他這還沒死呢,你就難受成這樣,我女兒都死了,你不妨猜猜,我這心裏該痛成什麽樣?”
本次角色扮演景王妃就一個要求,不能傷害她兒子荀勉,景王和李太後的事自然不能當着這些人的面直說出來,否則估計一家子連帶荀勉全得玩完兒。
但那小郡主之死可沒什麽不好說的。
她陰聲道:“母妃啊母妃,他多毒的心,連親生女兒都下得了狠手,虺蟲蛇蠍都比不得,您也不怕臨老臨老,你這好兒子也對你使這麽一手呢。”
她将這話說出來,雲太妃哪裏還有心情去關心她兒子,一把撐開身邊的明辭,上前去捂着她的嘴,低聲哀求道:“錦娘,別說了別說了,你想想勉兒,陛下還在這兒,鬧成這樣,你叫勉兒以後怎麽辦?我的兒啊,母妃知道你苦,知道你痛,我又何嘗不是,你以為這些年我就好過嗎?”
雲太妃老淚縱橫,“我打他,我罵他,但我不能真殺了他啊,那是我兒子,我就這麽一個兒子。”
她沒什麽大的野心,沒什麽一心往上爬的本事,荀禮是先帝的長子,多少人恨不得将他們母子倆除之而後快,即便元後仁和幾番回護,最受寵的淑怡皇貴妃慣來清高不屑手段,在深宮裏仍是舉步維艱,戰戰兢兢。
她的禮兒,小時候多好的一個孩子啊,乖巧知禮又懂事,就連慣來冷冰冰的淑怡皇貴妃見着都會露個淺笑來。
誰知道為什麽會着了李氏那個的道兒,跟入魔了一般!
雲太妃眼淚不斷,又泣聲喚道:“錦娘……”
明苒沒有動,見她似乎沒打算說話了,雲太妃才将捂着他嘴的手松開,拉着人往側屋走,聲音都在發着顫兒,“我們裏面說,我們去裏頭。”
明苒當然不肯跟她進去,但七七卻開口道:“玩家,景王妃說換回來。”
明苒掙脫的動作一頓,“什麽意思?”
七七飛快道:“她說,接下來她自己來解決。”
話都這樣說了,明苒自然點頭道好,她正準備離開游戲,陡然對上那雙清潤的眸子,荀邺不知什麽時候從宴席上起身了,就站在門口,靜靜地看着這邊。
明苒想起方才幹的那些事兒,莫名心裏有些尴尬,不着痕跡地別過眼,心道怎麽走哪兒都能撞見他呢。
這該死的緣分。
明苒退出游戲,一睜眼便回到了扶雲殿,她坐起身伸了個懶腰,又躺下去換了個姿勢。
景王府裏荀邺也慢步下了臺階,沖換回來的景王妃道了一聲大嫂 ,也沒多說什麽,帶着從那邊趕回來的王賢海往府門走去,路上碰見紮着花苞髻到處玩兒的順寧。
小姑娘高興地喚了一聲九叔,荀邺彎腰摸了摸她的頭,想起這府裏的事情輕嘆一聲。
他道:“順寧與九叔往宮裏去,跟你九嬸兒玩幾天,過些時候再回來可好?”
順寧郡主搖了搖頭,“今天是祖母的生辰,順寧要陪着祖母,明天再去宮裏玩兒好不好?”
轉瞬她又高興起來,臉蛋紅紅的,“聽琴書姐姐說母妃從蘭澤院出來了,順寧、順寧想去見母妃……”
荀邺搖搖頭,抱着她往外走,“琴書騙你的,你祖母有事,今天用不着你陪。”
荀邺帶着順寧郡主走了,叫人去知會了雲太妃一聲,雲太妃哪裏有空閑管她,強打精神送走了客人,癱坐在側屋的椅子上,怔怔看着床上還昏死着的景王,整個人都垮了下來。
荀勉就站在旁邊,也察覺了氛圍不對,沒有出聲兒。
景王妃神情冷淡,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心裏頭從來沒有過的舒暢,以往當着荀勉這二字絕對說不出口的話,現下竟覺得沒什麽不好說的。
做錯的又不是她,她做什麽這麽憋着自己,她的兒子已經長大了,已經不是七年前的稚嫩少年了。
“你不是問我今天做這些為的是什麽嗎?行啊,我告訴你。”
荀勉一愣,雲太妃驚得站起身,“錦娘!”
景王妃恍若未聞,“你的好父親當年可是不得了,李太後你熟悉吧……”
她的聲音平淡好似白開水,說的也似乎與她沒什麽關系,聽在荀勉的耳裏,卻無異于是一道道晴天霹靂,擊得他連連後退。
“不、不可能……母妃,父王怎麽會……”
景王妃望向他,“不信?你祖母就在這兒,問一問不就清楚了。”
荀勉扭頭,座邊的雲太妃一臉刷白,她沉默地別過眼,沒做反駁。
荀勉跌坐在地上,有些茫然又有些無措。
景王妃沒理他,走到床邊,冷冷輕呵了一聲,抄起旁邊的圓凳,對準先時被明苒踹過的地方,直接一凳子狠狠地砸了下去。
昏死的景王疼得驟然睜開了眼,醒了一瞬,又再度失去了意識。
雲太妃抖着手捂住嘴,到底沒吭出聲來。
都是他作孽啊,都是他做的孽。
…………
從景王府出來程氏坐在馬車說起剛才的鬧劇,明辭垂着眼,思緒紛雜,明顯沒聽清她在說什麽。
程氏癟癟嘴,自覺無趣,一路再不跟她吱一聲兒。
明辭回了自己院子,站在屏風前與霧青說道:“你去取針線來。”
霧青問道:“小姐又要繡東西?”這幾天日夜不停的繡花兒為的便是雲太妃壽辰,現下都結束了,禮也送了,雲太妃挺是喜歡,态度也愈加親和,這怎麽還要繡呢?
明辭點點頭,又道:“再取些安神的香料,明日你随我再去一次景王府。”
霧青道了好,明辭望着她的背影,琢磨着該怎麽不着痕跡地将荀勉和李美人之間的關聯說出口來,叫雲太妃和景王妃那婆媳倆知曉的同時,又能不牽扯到自己。
……
荀邺回到宮中,順寧路上睡着了,他便将人交給秦姑姑照看着,自己則是去了扶雲殿。
有那樣一個主子,扶雲殿總是這宮裏頭最安靜的,荀邺一路過來,擺手直接免了禮,舉步進了裏間。
明苒正坐在榻上逗她的小胖子狐貍,也沒看見他打外頭進來。
荀邺坐過去,拉着人抱在懷裏,明苒這才發覺了人,偏偏頭,皺了皺鼻子,“一身的酒味兒。”
白酒比不得果酒清甜,她是不大喜歡那味道。
荀邺半阖着眼簾,看她輕蹙着眉頭,不由想起她在景王府收拾人那爽利幹脆,不止如此,還給別人當了一回媳婦兒呢,要不是他看得見,怕不是得當場叫一聲大嫂了。
他用力捏了捏她的臉,壓着人倒在榻上,吻上那微張的紅唇,輕聲道:“是酒味兒?你不若再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