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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王公公出去與六子吩咐事情, 紫宸殿正殿裏只有他們兩人, 燈架上的燭火輕躍着,穿門而過的風叫殿中獸爐裏悠悠而起的一縷香瞬間散了。

明苒看了看交握着的手, 又擡了擡眸, 映入眼簾的是他微微含笑的唇角。

她愣了會兒,沒有說話。

“苒卿……”

明苒恍然,啊了一聲,飛快地眨了眨眼。

荀邺松開手,又拿着絹扇與她扇了扇風, 親了親她的額角, “怎麽又發呆呢?”

明苒靠進他懷裏, 抿着唇,臉有點兒發燙, 她又仰頭盯着他的側臉瞧了會兒, 環着腰身的手不自覺摟緊了些,歪在他的肩頭的腦袋也往他脖頸那處蹭了蹭。

兩人在紫宸殿坐了會兒便往扶雲殿去,随身伺候的是六子, 王公公不見蹤影。

從禦攆上下來, 明苒随口問了一句,荀邺回道:“他辦事兒去了。”

辦事兒?

轉眼一看,身邊人微微笑着, 沒再多言,明苒不由想到他說要給荀勉送到那份禮,湊近小聲道:“是去替陛下給景世子準備禮去了?”

扶雲殿門前的懸挂的宮燈輕晃, 懸垂的穗子正巧在她身上落下影子,

荀邺牽着她往裏走,笑道:“苒卿聰慧,又猜對了。”

他眼角稍稍上揚着,嘴裏說着誇獎的話。

明苒:“……陛下,你別誇我了。”她也就随口一說,你搞得這麽正經,她有些抵不住。

荀邺拍了拍她的腦袋,不禁失笑。

扶雲殿裏兩人洗漱休息,那頭王公公和幾個小太監帶着東西搖着一身肉往竹雨軒去。

李美人正準備入睡,那日入夢手镯莫名其妙出現一道細痕,吓了她一跳,好在連着兩個晚上入荀勉的夢都成功了,才放下心來。

這個懲罰世界,身份限制實在太大,如果沒有入夢手镯,她幾乎很難和宮外的人接觸,系統174虛得一批,暫時根本指望不了,她可就全靠着這镯子完成任務。

李南月也才剛剛沐浴完,坐在梳妝鏡前琢磨着景王入誰的夢,綠章動作輕柔地給她擦着長發,一邊與她說起院子裏手腳不安分的幾個宮人。

李南月也聽着,卻不大往心裏去,這宮裏太平,委實沒有什麽好特別擔心的。

她轉着簪子,思緒飄忽,不禁又想到紫宸殿裏的元熙帝,輕撥銀流蘇,問綠章道:“我瞧着這些日子陛下和明婕妤很是親近呢。”

綠章猶豫了一瞬,回道:“聽說日日都歇在扶雲殿裏,兩人還一道出宮過幾次。”

聽綠章提到出宮二字,李南月眼睛一亮,這皇宮裏着實有些無聊,她雖能入夢,但總比不上真身出去愉悅。

這嫔妃出宮可是艱難,看來那明氏真挺是有本事,沒白瞎了她那張臉。

李南月又想起那兩人在禦攆上的畫面,與李太後頗為相似的眉眼向上一揚,嫔妃争寵嘛,也就那麽回事兒。

荀勉那裏幾乎沒什麽難度了,只需要再等個時機差不多就能攻略完成,現在也是時候正式轉移目标了。

她真的挺想知道,元熙帝那種谪仙般的人,在床上是不是也那副模樣。

“綠章,明天咱們去扶雲殿串串門兒吧。”

綠章應了,放下手裏的長巾,剛轉過頭就看見連珠帳外頭立着的圓滾滾的人影子。

綠章吓了一跳,驚得叫出聲來,直到王公公掀開珠簾走進來,徹底現身在燭光下,她才舒出一口氣。

李南月皺眉扭過頭,先是斥綠章道:“大呼小叫的做什麽,沒得叫人以為撞鬼了。”

說完又看向王公公,表情極是不悅,“深更半夜的,王公公不叫人通報就闖進竹雨軒來,未免太不知規矩了些。知道你是禦前伺候的,旁人比不得,但我再怎麽也是主子,內中寝殿如何能由得你亂闖?明兒個我倒要去問問陛下與韓貴妃,這是個什麽理兒!莫不以為太後薨逝,我李家便沒人了!”

王公公靜等着她說完話,甩了甩手裏的拂塵,圓臉上沒什麽表情。

李南月這才察覺到不同來,看向後頭幾個同樣面無表情不吭聲的太監,眉頭皺得愈緊了些。

王公公眼皮子一撩,“美人也不比想着明日去陛下或是貴妃娘娘,奴才琢磨着去見閻王爺快些。”

綠章瞠大了眼,李南月更是一拍妝臺,厲聲道:“王賢海你簡直放肆!”

這李氏姑侄當真是像極,他隐隐記得,李太後當日也這麽斥了他一頓來着。

王公公嘆氣,“王賢海不敢放肆,但美人,奴才上承皇命,特來送美人一程。”

送她一程?

李南月滿目茫然,這是什麽意思,怎麽毫無征兆地突然來這麽一出?

她掐了自己一把,疼的倒吸一口氣,不是在做夢啊!

“簡直荒謬!”她回過神來,驚聲道:“憑什麽!我要見陛下!”

說着就要往外頭跑,王公公堵回來,“美人自己做了什麽自己清楚。”他揚了揚下巴,示意身後的人上前來。

那小太監端着漆紅托盤,裏面裝了一個小瓷壺,一個小酒杯,酒杯撞得滿滿的,像是水又像是酒。

李南月急得自咽口水,後背都起了冷汗,懲罰世界如果完了,她下一次就該去無限恐怖世界了。

“美人,喝了吧,你該往另外的地方去了。”

王賢海慢悠悠地說着話,李南月自然不肯。一個內侍上前拿了酒杯,另兩個鉗制住了人,将被子硬抵在了她唇上。

李南月搖着頭,長發散在身後,在空中亂飛,饒是再努力緊咬着牙關,還是被蠻灌進了半杯。

內侍把她松開,李南月撐着桌角,伸手往嘴裏去,想催吐出來。

屋裏也沒人阻止,由着她瞎折騰了自己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做了無用功,兩眼一翻栽在了地上。

綠章早就傻了,根本站不住,跪坐在地上整個人都在發抖,王公公瞥了一眼,指着她道:“這個,也一道送走,給李美人作伴吧。”

綠章聽見這話,內侍還沒來得及動手,她就自己吓得暈過去。

“這就暈了?倒也省了事兒。”王公公側過身,指揮道:“快,把這兩人擡出去,動作麻利些仔細些,別叫人發現端倪了。”

幾個小太監答了喏,擡着人輕落着步子出了竹雨軒。

天上月色不明,星星倒挺是燦爛,王公公跟在後頭,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笑呵呵地甩着拂塵。

從今日開始,皇宮再沒有李美人這號人,不過景世子房裏倒是會添個姓李的侍妾。

公公他估計景王府今年該是要比往些時候熱鬧了。

……

晚夜安寂,正是睡覺休息的好時候,然而剛剛從宮裏回到王府的景王妃卻毫無睡意。

非但如此,心裏更是一股一股地湧着氣。

她先回的蘭澤院,也沒有換衣裳,就這麽一身盛裝跪在小佛堂裏,望着案上佛像,攥着十八子珠串兒的手汗津津,險些捏不住那圓潤光滑的珠子。

梓七來叫她,她也不應,就這麽在佛前跪了兩刻鐘。

爐裏的香早就燃幹淨了,她手一松,任由日日捏在手裏的珠串滾落在地,啪得一聲響。

梓七忙彎腰去撿,她卻道:“不用撿了。”

梓七訝然,“王妃?”

景王妃從蒲團上站起來,沒再看她,将方才放置在香案上的聖旨拿了起來,聲音平平緩緩的,沒有起伏,“走。”

“王妃是要去哪兒?”

景王妃扯出一抹笑,去哪兒?自然去荀禮那兒的。

從蘭澤院到荀禮的院子有挺長一段路,景王妃也不着急,梓七桑九就在前頭提着燈引路。

待她們走到門口,院子裏早歇了燈,只內屋還能瞧見些光亮。

荀禮成了廢人,下|身抽疼,最近幾日躺在床上都不敢動彈,每每小解時候最是痛苦,折磨得人都瘦了好大一圈兒。

饒是這樣晚的時候了,他也根本睡不着。

門口傳來聲響時,他以為是柳枝,沒怎麽在意,嘴裏罵着景王妃。

柳枝是被梓七和桑九捂着嘴拖出去的,景王妃轉身掩上門,掀起珠簾,緩步走進去。

景王現在對紅色的衣物産生了極大的陰影,景王妃上的紅羅裙如鬼般唬了他一跳。

待看清楚來人那張臉,先是反射性的一個哆嗦,但到底怒火更盛些,回過神指着便咬牙切齒道:“邵錦娘,戾婦!你居然還敢出現在本王面前!”

景王妃看着他那目眦欲裂,怒發沖冠的樣子,一聲嗤笑,“躺在床上的廢人,居然還耍得起威風。”

景王聽見廢人兩個字登時氣血翻湧,動了氣,連帶着渾身都繃緊了,扯得那處撕裂般地疼,他又不願在邵錦娘面前又叫她嘲諷,一個勁兒憋着痛呼聲,咬唇阖齒,直叫一張臉漲得通紅,額上青筋都蹦了出來。

憋了又憋,終還是忍不住了,疼得大叫出聲來。

景王妃瞧着瞧着竟是笑了出來,“王爺很痛吧?”

“這樣痛,活着也真是遭罪呢。”

“你我夫妻一場,不如我幫你一把,也好叫你早早解脫了。”

景王瞪大眼,“你想幹什麽?!”

“幹什麽?”景王妃攤開聖旨,“王爺,先帝爺在下面等久了,催我這個做兒媳的快些他把兒子送下去呢。”

荀勉一見聖旨,再聽先帝爺三字,再看床前的女人目光森冷陰沉,哪裏還不明白。

他驚呼道:“邵錦娘,爾敢!”

景王妃笑了兩聲,“我有什麽不敢的?”手裏有先帝遺诏,她名正言順!

她放下聖旨,坐在床邊,抽掉墊在景王腦袋下的枕頭,順手就捂住了床上人的臉。

“荀禮啊荀禮,我終于還是等到了你死的這天,你去吧,遂了先帝的遺願,遂了我的願,也遂你自己和李氏雙宿雙飛的願,一舉三得,多好啊。”

呼吸不暢,景王已經顧不得那處的疼,他掙紮着,但因本就受了重傷,氣虛體乏的,雖危急時刻激發了求生本能,但再怎麽樣也比不得下了狠心的景王妃的力氣。

景王妃靜靜地看着,手臂上被他的指甲撓出了痕也不覺得疼,“你掙紮什麽,你那麽愛她,連請親生女兒都舍得,自己區區的一條命罷了,反正你也日日要死要活的,就這樣去了不挺好的。”

景王沒有辦法回答她,他已經沒法子思考了,蹬着腿,張着手,渾身痙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床上再沒了動靜。

景王妃還是沒撒手,就這麽捂着枕頭又撐了将近一刻鐘。

她沉默半晌,松開手,枕頭一落,床上的人已經沒氣兒了。

景王妃就坐在原處一動不動,這一待就是一個晚上,直到天際泛白才轉了轉眼珠子,動了動發僵的手。

柳枝趁着梓七桑九不注意放松警惕的時候跑去找了雲太妃,雲太妃連外衫都顧不得穿就由孫嬷嬷扶着跑了過來。

看着死去的景王,悲戚萬分,淚流滿面,眼前發黑還沒暈下去,就有小厮連奔帶跑,倒是宮裏給世子爺送了好禮來,王公公親自來的,已經在外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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