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太陽隐進雲層, 山間光色都暗淡了下來, 半退燥熱,多了幾分清幽。
如蓮花般清麗柔弱的人, 站在石梯拐角的地方, 天青色的衣裙上像是籠了一層霧。
她似乎察覺到有人在往這邊看,轉過頭,視線下落,恍若驚了一下,“呀, 是王妃啊。”
明苒認得顏勤予, 但景王妃和她根本沒甚交集, 梓七低聲道:“是清平侯府的世子夫人,在外頭風評不怎麽好。”
顏勤予已經下了一層石階, 近前行了個禮, “王妃也是到庵裏進香的?”
城郊的清水庵遠近聞名,雖比不得相國寺香火鼎盛,但好些有錢有閑的夫人小姐們卻也多喜歡往這邊來。明苒從沒來過這兒, 今日也還是桑九提議的, 說這邊風景好,又能順道拜拜佛,是個散心的好去處。
明苒沖顏勤予點了點頭卻沒出聲說話, 這般冷淡她也不介意,笑吟吟道:“正巧呢,妾身也準備上去。”
明苒往上走,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世子夫人還是離我遠些的好。”
顏勤予聞言有些失落,但她的臉皮比想象中更厚些,提裙跟上,弱弱問道:“是妾身哪裏惹了王妃不快?”
明苒并不想理她,能做得出那樣的事兒,誰知道湊上來安的什麽心,她倒不怕什麽,可若是給景王妃無故添些麻煩就不好了。
顏勤予終究還是忙下步子,目送着她走遠了才一步一步慢慢地往上走。這景王妃好像很不喜歡她呢,為什麽呢?她們原來是有什麽仇怨嗎?她怎麽不記得了?
明苒在清水庵逛了一圈,又去後山懸崖邊坐了會兒,山頂風聲呼嘯,吹散了燥熱,在這深山綠林走一遭,當真是通體舒泰。
她遠遠望着天際起伏的山巒,正出着神兒,七七就提醒道:“玩家,皇帝陛下去扶雲殿了。”
明苒啊了一聲,連忙退出了游戲。
景王妃緩緩擡了擡眼,入目是青綠的山,飄悠的雲,湛藍的天,庵內撞響了鐘鈴,铛铛铛的聲響,飄得很遠很遠。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喃喃道:“是該出來走走的。”
景王妃在崖邊坐了半個時辰,才在梓七桑九的攙扶下起身,回到庵裏上了兩炷香,才往回走。
路上又碰見了顏勤予,她再次過來問好,景王妃表情不變,問道:“有事?”
顏勤予頓了一下,那像是随時都會落下淚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黝黑的眸子像是夜裏的古井,深不見底,暗黢黢的。
半晌才揚出一個淺笑,側身讓出路來。
她看着離開人的背影,侍女雪塢輕聲喚道:“少夫人?”
“真有趣。”顏勤予說道。
剛才的眼神和現在的眼神都是淡淡的,但又有些微的不一樣,呼吸的控制習慣也都是不同的,唔,像是變了個人呢,這麽好玩兒的嗎?
雪塢看她表情有些奇怪,甚是不解,她也不多解釋,慢悠悠地下山。
顏勤予對景王妃産生了極大的興趣,還琢磨着什麽時候去景王府拜見拜見,然景王妃在下山的路上就吩咐梓七一會兒回去收拾東西,她打算出趟遠門。
清水庵的石梯很長,顏勤予和雪塢在中途暫歇,有一行人從山下上來,穿着淺灰衣裳的小厮搬擡着幾個箱籠,兩個侍女拎着包袱,走在最後的人一身青緞繡花長裙,束腰亭亭,如芳蘭芷,是個美人,還是個大美人兒,只可惜冷沉着一張臉,壞了些景致。
雪塢輕聲道:“是明二小姐,看來要在清水庵住上一段日子。”
昨日顏勤予的注意力全放在淑妃身上,根本沒怎麽注意到她,問道:“就是明荌嘴裏說起過的那個二姐姐?未來的景王府世子妃?”
雪塢點頭,“是她。”
顏勤予:“這位二小姐看起來日子過得有些不大如意呀。”
主仆二人說話的時候明辭也注意到了她們,顏勤予沖她柔柔一笑,“明二小姐。”
明辭回了個禮,收斂神思問了聲好,兩人本就不熟,再加之她現在心情極度糟糕,不欲與人交談什麽,唯恐壓制不住心裏的憋悶,忙又舉步跟上前頭搬行李的隊伍。
顏勤予卻沒有再繼續往山下去,就半山腰的小亭子裏坐着。小半個時辰後搬送行李的小厮從山上下來,她給雪塢使了個眼色。
雪塢掏出荷包裏的碎銀子,滿面笑意地過去細細打聽了一番,很快就轉了回來,與她說起了明辭到清水庵來的原由。
聽完後顏勤予雙眸裏像是落進了光,臉上的笑漸漸燦爛起來,啧,比想象中的好像更有趣呢。
急匆匆退出游戲回到扶雲殿,被拎到書房的明苒也從西紫那裏聽說這事兒,是她在府裏玩兒得好的小姐妹遞來的消息。
明苒坐在窗邊小榻上,半伏在小幾上臨摹字帖,看了看正批着奏章的荀邺,小聲道:“你是說二姐姐被送到清水庵去了?”
西紫在她旁邊半彎着身,回道:“對,是老夫人下的令,夫人和老爺也沒反對。”
明苒奇怪,又壓低了聲音問道:“這是為的什麽?”把他們心肝寶貝兒送到庵裏去吃齋念佛,不得心疼嗎?
“說是老爺和夫人昨晚做了同一個夢,夢見菩薩說二小姐惹了髒東西,心性大變了,現在大公子遭此禍事只是剛剛開始,若再不治壓邪祟,以後怕是要禍及滿門。”
說到這裏,西紫一頓,又繼續道:“老爺夫人醒來後大驚,細查了一番,查到了霧心身上,昨晚的事情還真是二小姐的手筆。”
“老夫人知曉後直念阿彌陀佛,這才會生出将人送到清水庵暫住的心思,想是指望着去佛門庵堂這樣的地方驅驅邪氣。”
菩薩?托夢?還邪祟?這麽巧呢?
她不禁又想起那回荀勉竹雨軒幽會李南月時說過的話。
明苒:“……”
李南月怕還真有築夢的本事啊……若非如此,程氏和明尚書怎麽可能做這樣的夢,還如此精準地整到她二姐姐。
“七七?李南月會築夢嗎?”
七七一直在線上,自然也聽到了西紫的話,“七七是游戲客服,七七也不清楚,不過聽起來可能性很大哦。”
明苒其實已經基本上确定了,心中感嘆李南月這個挂厲害了!
西紫禀報完就退出了書房,明苒停下狼毫走過去,斂裙蹲在書案前,雙手扒着案沿,妩媚的桃花眼很是專注地看着一身暗花流雲軟緞長袍,端坐案後,眉目溫雅清致無雙的人。
荀邺掩上看完的奏折,反手轉過沾了朱砂的筆,用筆輕敲了敲她的頭,“怎麽了?這是躲懶來,不想練字了?”
明苒搖搖頭,“差不多都寫完了。”末了,問他道:“陛下,你有做過夢嗎?”
荀邺又取過一本奏折,提筆蘸了蘸朱砂,笑道:“自然是有的,難不成苒卿沒有過?”
明苒當然做過夢,別說晚上,她就是午睡一會兒都能來一小段兒,不過……盡管噩夢保護罩好像能抵擋李南月築夢,她還是有點兒擔心,遂問道:“那陛下有夢見過李美人嗎?”
荀邺略是奇怪地看向她,擱下筆,叫人近前來。明苒站起身過去,繞過長案及至椅邊,他拉着人在腿上坐下,指尖碰了碰她的臉,搖了搖頭,“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明苒順手拉住他的衣裳,側身半伏在他肩頭,附耳與他說起那回竹雨軒和今日托夢之事。
她嗓音生來偏軟,與容色洽合的柔媚,溫熱的氣息在耳邊不斷湧來,叫他锢着楚楚腰肢的手臂不禁收緊了兩分,就在這稍稍分神時候,她已經說完了話,偏過來看他,等着他說話。
荀邺微微一笑,“苒卿是想說她有特別的本事能操控旁人的夢境?”
明苒嗯了一聲,又反問道:“陛下信嗎?”
荀邺與她攘了攘袖,良久看着她,薄唇微動,“信的。”他懷裏抱着的就是一個更叫人驚奇的,操控夢境又有什麽不能相信的。
且,這樣的話似乎一切都能說通了。
荀邺目光穿過槅扇,落在外頭的花樹上,眯了眯眼,揚聲叫了王賢海進來。
王公公目不斜視,“陛下。”
“你叫人準備着,明日朕要去一趟相國寺見見法安大師。”
王公公應聲,“奴才記下了。”說着便退出了門去。
明苒看他接受這麽良好,下一刻就吩咐去相國寺,頗有些詫異,兩眼凝視着,一時沒緩過神,直到關門的輕響聲傳來,她才眨了眨眼。
這事兒說完了,她便要起身往小榻那邊去繼續臨摹字帖。
荀邺收斂思緒,将人拉了回來,緊緊地攬着,摸了摸她的頭,說道:“你莫動,我就抱一會兒,再說說話。”
明苒彎眉笑了笑,“陛下不看折子嗎?”
“剩的不多,一會兒再瞧便是。”他看着她,眉間唇邊俱是淺淺的笑意,“說到夢,昨晚的夢,我倒還記得。”
明苒順嘴就接話問他道:“夢見什麽了?”
荀邺思索了片刻,在她注視下微微低頭,湊近去堵住了她微張的紅唇。
她先是一愣,下一刻擡手環住他的脖頸,不禁微仰了頭。
窗外雀鳥啁啾,烈日豔陽。
方才呼吸不暢,這一得了空,明苒便有些急促地喘着氣,因兩腿發軟周身無力,整個人都靠在了他身上,緩了一會兒,腦袋埋在他衣襟裏輕蹭了蹭,才露出臉來,兩頰泛紅,眸潤水光。
他眼睑輕落,望她長睫蹀躞,顫如蝶翼,輕撫過她發燙的臉,修長的手指穿過綢緞般的黑發,柔聲道:“夢裏就是這樣的。”
明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