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完結倒計時3 ...
院裏簇擁的翠竹迎風飒飒, 和着碎石間的泉水泠泠, 叫這夜晚更顯安寂。
被褥衣衫間纏着冷香,沁人心脾, 明苒捋了捋臉邊的長發, 又往他懷裏靠攏了些。
兩人再沒說今晚明正閣的事情,轉而道起明日狩獵之事,時至夜半才睡去。
裏頭的人睡了,外面的人倒還精神。
照青靠在樹上,碰了碰旁邊的映風, 映風正在吃夜宵, 咬着手裏的雞腿, 看了他一眼,無聲道:“幹嘛?”
照青朝她伸了伸手, 把她兜裏揣的紙包的另一只雞腿拿了過去, “今天晚上皇後娘娘到明正閣去了。”
映風接話道:“你放屁,今天晚上皇後娘娘壓根兒就沒出過門。”
照青把今日的事情說了,末了搖搖頭, “映風, 你這不行啊,上回救淑妃娘娘被人傷了手就不說了,這次皇後娘娘從你眼皮子底下出去都不曉得, 這是失職了,要是聖上怪罪下來……”
映風皺眉,“我再說一遍, 皇後娘娘沒出過門兒!”
她待的地方正對內殿的花窗,正門有西紫蘭香她們,這裏頭的人出沒出來她能不知道?除非皇後娘娘她往地裏走的本事。
照青扭頭道:“我說真的,你不信問十七他們。”
映風嗤了一聲。
這兩人就這事兒上你來我往的争論了半天,旁的人也談論明正閣的事,你傳我我傳他,傳到後面越傳越不對味兒。
第二日明苒起身洗漱完,簡單用了早飯,一走到正堂就迎來了不少打量。
那些目光極是隐晦,但她五感一向敏銳,視線一瞥過來她就注意到了。
明苒坐在上頭,往下看了看,“諸位夫人是有什麽話要說?”
底下的人神色一凜,立馬說說笑笑,哪敢提起外傳的那些話,只道:“臣婦們瞧娘娘未換騎裝,今日是不打算行獵?”
明苒确實不打算騎馬行獵,她對耗力氣的玩樂都不大感興趣,點點頭,倒是順着她們的話說了下去,也懶得再揪着方才的奇怪目光說事兒。
從水鳴苑往獵場的路上,西紫靠近來悄聲說話,表情不大好看,“也不知道從哪兒傳出來的胡話,說娘娘神智不大好,昨晚在明正閣發病了,一個勁兒地對聖上動刀子……”
西紫這話還是往好了說的,她黑沉着臉,“這些人好大的膽子,如此胡亂編排。”
昨晚她家小姐從未出過門兒,何時去過明正閣?!
“奴婢這就去找人處置,定是要揪出暗裏傳話的人!”西紫氣得緊,不大的太陽下,愣是漲紅了臉。
明苒笑了笑,沒有出聲阻止。
她昨晚去了明正閣是事實,但是這事兒一夜之間還是在深夜的時候傳得這麽快,還直接往她頭上扣個有病的帽子,說沒人故意推波助瀾是絕對不可能的。
查查也好。
西紫這邊還沒來得及行動,羽林軍那邊沈統領就處置了好幾個人。
禦前當差,最忌諱的就是多嘴多舌,旁的也就罷了,聖上與皇後娘娘的事兒也敢往外頭胡說,真是不知所謂!
沈統領一張臉黑沉如墨地給手下人訓了話,這才跟着荀邺去了獵場。
秋狝是秋日盛事,很是熱鬧,在荀邺射了第一箭之後,整個場上都沸騰了起來,緊接着是便是連續不斷的馬蹄噠噠之聲,寧王世子帶着年輕一輩率先沖了出去。
場上空了不少,明苒坐在上頭的長案後頭剝着瓜子兒,時不時和同樣不擅騎術坐着沒動的夫人說話,看着韓貴妃幾個利索地上馬,她沖那邊揮了揮手,她們也揮了揮手裏的馬鞭。
狩獵熱鬧,幹坐着的人各有心思也不無聊。
大衍選秀在冬末春初,往些年聖上身體不好,誰也不樂意把自家好好的閨女往宮裏頭送,上頭把選秀之事擱下不提,他們也就順水推舟了,但是如今局勢大不一樣,朝臣定會奏請開春選秀之事。
她們旁敲側擊選秀之事,明苒手上動作不停,剝了一會兒瓜子兒又撚了一塊玉香糕,全然沒将這些話放在心上。
幾位夫人看她這态度,低話私語。
恰這個時候荀邺騎馬轉了回來,走至案前看她将碟子裏的糕點都快用光了,笑道:“這般無聊,去林中走走?”
明苒也不想再在這多待,抿起唇角,點頭道好。
明苒不會騎馬,兩人便同乘一騎,尋了一條清靜沒什麽人的路。
荀邺環着人,問道:“方才和定北國公夫人她們在說些什麽?”
明苒盯着遠處蹦蹦跳跳的兔子,靠在他懷裏,回道:“就是些打發時間的閑話。”
荀邺揚眉,“是嗎?”
“是啊。”說着明苒指着跑掉的兔子,拉了拉他的袖子。
荀邺輕笑一聲,未再多言,遂她的意騎馬追了出去。
…………
圍獵這邊是熱火朝天,那頭因為這麽久過去了什麽消息都沒接到的齊王借口身體不适留在住處,心中焦躁不安。
荀邺完好無損上獵場去,他知道這次行刺肯定是失敗了,但今天只有明皇後腦子不好的事情在私底下到處傳,刺客這種大事卻是一點兒風聲都沒有,實在是不符合常理。
齊王來回踱步,甚覺煩躁。
荀勉帶着人直接推門進來。
齊王見人一愣,“你不是在府裏呆着,不來滄山的?什麽時候過來的?”
荀勉将手裏的聖旨遞給他,“八王叔,你自己做了什麽事情你該是清楚的,侄兒現下是奉命來押你回京的,待滄山秋狝結束後再做處置。”
齊王愣了一下,拉開聖旨一瞧,旋即大驚,厲聲斥道:“你胡說些什麽!”他直沖沖地往外走,“我要去見聖上!”
荀勉攔住人,表情寡淡,“密謀行刺實乃大罪,皇命在身,王叔莫為難侄兒。”
齊王當然不承認,大聲吼道:“簡直胡言亂語!事無實證,這是污蔑!”
荀勉看着他,一言不發。
齊王被他這麽瞧着也漸漸緩過味兒來,悚然一驚,手指着荀勉道:“是你!”
荀勉繃緊下颌,沒有否認,揮了揮手讓人将他帶走,齊王氣急敗壞,邊走便道:“好你個荀勉,你可真是本王的好侄兒!好狠的心腸,竟是轉頭便将你王叔給賣了!”
齊王話裏越說越難聽,四周的人頻頻往這邊偷瞥來,荀勉恨不得把他的嘴堵上,但他帶來的人都只聽上命,只能由着齊王說。
荀勉跟在後頭,望着天際浮雲。
今日這些話和事傳出去,和幾個王叔之間怕是要淡了,此後對他估計更是多有防備警惕,九皇叔要他來處理八王叔,打的不就是這個心思。
他心中長嘆,緊握的拳頭一松,也罷,以後好好地做個王爺不也自在嗎?
齊王暗中行刺之事鬧得很大,秋狝之後回京荀邺便開始着手處理。
以往他是想着,自己反正都不大行了,就這一兩年要死的,幾個兄長暗裏動手腳,他全然可以借此看看他們的本事,皇位這東西,本就是得憑本事來拿的,上位者有本事,天下才會安定。
他們搞行刺,以前他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但現在卻不成的。
齊王被如何處置明苒沒多關注,刺客任務成功,她又多了一張獎勵卡,照例沒有使用,叫七七幫她存着。
秋日漸涼,西紫往花架下的藤椅上鋪了軟毯,明苒躺在上面閉着眼輕搖了幾下暈神。
半黃的葉子落在臉上,她伸手撚了下來,微微睜開眼就看見西紫沉沉的臉色。
她一直在查到處亂傳話的事情,卻始終沒什麽進展,從滄山秋狝回來,有關那些事倒是越傳越烈了。
倒不是明面兒上說什麽,就是私下裏傳着,越說越離譜,都快編到她是狐貍精轉世了。
半路上位的皇後,沒有母家支撐,什麽都沒有,就那一張臉,到底有人看不上的。
明苒倒不覺得什麽,愛說便說吧,尋常百姓家哪裏會管這些,不外乎就是有人往後頭選秀入宮鋪路罷了。
她伸手拉了拉西紫,說道:“紅藥不是找你一起玩兒,你這是放人家鴿子?”
西紫聞言一拍腦門兒,這才将那些糟心事兒抛到了腦後,聽話地找紅藥去了。
明苒又躺回椅子上,輕搖慢晃着眯了小半個時辰才回屋裏睡覺去。
她睡覺向來不喜歡人守着,內裏無人,在外頭等着的人從窗戶裏蹿了進來。
聽見動靜的明苒瞬間睜開眼,警惕地轉過身來,視線撞上屋內的影子微微一頓。
白衣劍客,姿态潇灑,是宋晗生。
她理了理衣裳,“宋姐姐?你怎麽來了?”
隔了這麽久再見,宋晗生也不覺生分,抱着劍走近了些,左右打量着她,“最近到處都是閑話,我琢磨着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遇着麻煩了,就順路進來看看。”
明苒給她倒茶,笑道:“勞你記挂我,都是些小事。”
宋晗生看她笑着時候秀眉昳麗,明豔出衆,實在是賞心悅目得緊,也笑眯眯的,暫時放下旁的,與她寒暄起來。
因外面有宮人,兩人說話聲音都比較小,說着說着就談到上回中毒的事情,明苒提了句竹家兄妹。
聽到竹字,宋晗生就頭皮發麻,将手裏的茶水全灌進肚子裏。
明苒看她神色不對,問道:“這是怎麽了?”
宋晗生唉了一聲。
事情要從她帶宋淮往萬竹山莊治腦子說起。
萬竹山莊的莊主竹珪有時候私下裏喜歡扮扮女裝。
這人不僅醫術好,還擅美容養顏之術,哪怕不是多水嫩的年齡,扮上女裝後,氣質容色也非常人所能及。
宋晗生特別喜歡漂亮的小妹妹小姐姐,恍一眼看到,驚為天人,當時竹姒不在萬竹山莊,宋晗生便以為這是萬竹山莊那位有名的大小姐,裝逼耍帥一條龍,雖然這大小姐看她的眼神有點兒奇怪,但無論如何兩人還是建立了相當深厚的友誼。
宋淮的腦子一時半會兒治不好,她得空的時候就到處走走逛逛,那天她碰到了幾個朋友,大家都是浪跡江湖四海為家的人,難得碰見,她高興得很,唉,就多喝了幾杯。
拎着酒壺回到萬竹山莊,遠遠就看見房頂上白裙翩跹的“竹姒”,月下看美人那是越看越美,撩了撩頭發,慢悠悠飄過去,意圖來個詩情畫意的對月共酌。
那個晚上月色很美……那個夜晚也很長,然後、然後醒來就是第二天了。
她都快吓死了,喝酒壞事誠不欺她,十幾年前她在房頂上和一個裝逼少年睡了一覺有了宋淮。
這十幾年後的場景不要太熟悉。
吓得她直接奔藥房,叫山莊的藥童給她熬了一鍋藥,她已經有一個蠢兒子了,受不住受不住。
宋晗生想到在萬竹山莊那些事兒,頭就疼得厲害,悔不當初,“誰曉得他是個男的!我就是想跟他說說話……”
天地良心,她立志做遍天下美人的閨中密友,對這些漂亮小姑娘們真沒有觊觎之心,說來說去,都怪那幾壺酒太烈了,隐約看見那人的髻發散了,她就和他談天說地,從男人說到女人,再從女人說到男人和女人,說着說着就說到床上去了。
這些其實都還好,最讓人震驚的是,後來發現,這人居然是她兒子的親爹……
她宋晗生活了這麽多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但萬萬沒想到……被這麽一個小風浪掀翻了!
宋晗生嘆氣,有些惆悵。
明苒聽完也不由抽了抽嘴角。
倒完苦水的宋晗生長呼一口氣,心情都明亮不少,臨走時又送給她一本适合女子練的武功秘籍。
明苒捧着藍皮本子,看着她動作利索地從窗口跳出去,垂眼靜思了會兒,打開木匣子收進去,鄭重地将蓋子合上。
嗯,不适合她,還是都留給她閨女吧。
宋晗生一走明苒又往榻上去,她現下是沒什麽睡意了,取了本話本,靠着軟枕翻閱。
荀邺從紫宸殿過來,見她兀自看書,精神極好,心情也是不錯的樣子,像是絲毫未受宮外那些閑話的影響。
明苒擱下書,“陛下。”
荀邺應了一聲,捏了捏她的臉,笑道:“難得這個時候朕過來,你還精神着沒睡的。”
他話音剛落,明苒就掩唇打了個哈欠,慢吞吞道:“你一說,我瞌睡就來了。”
荀邺失笑,攬着人躺在榻上,親了親額角,“陪你躺會兒。”
明苒一向說睡就睡,躺下一會兒就進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态,荀邺輕撫着她的長發,視線虛放在珠簾上,眸子微阖。
……
……
早朝上自打說完正事,有人提起選秀之事後,氣氛便有些不大對。
上頭一言不發,冷淡的目光一掃下來,站在中間禀話的大臣不由暗暗咽了咽口水,卻也不知自己那句話觸了上頭的眉頭。
心中正嘀咕着,啪地一聲,他昨日呈上恢複選秀的折子正正好落在他官靴前頭。
“選秀?”上頭聲音淡淡,卻叫聽的人心頭發緊,“你們都在,朕不妨直說,朕繼位六年來沒這回事,往後也不會有這回事。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最近這些日子隔三差五就出現在折子裏,你們是閑呢,還是閑呢?”
荀邺擡了擡眼,“如果閑得慌,朕可以幫你們找些正事做,齊州、盛州、晉州多的是事情,朕正愁找不到人,王卿,你想往哪個州去?”
上奏選秀的王大人屏息不敢出聲兒,其他人手握着朝笏低埋着頭。
荀邺站起身來,玄衣纁裳,未有帶笑,威嚴甚重,“選秀的事情說完了,接下來便說說別的。”
他冷聲道:“京裏的那些流言蜚語傳得像是挺熱鬧啊,是怎麽回事,想來你們比朕清楚。”
“諸卿是覺得朕脾性好,能容忍爾等如此編排吾妻?還是說你們壓根兒就當朕是死的,哪裏又會把朕的妻子放在眼裏?”
這話說得嚴重了,諸位大臣聞言皆驚,忙跪地道:“微臣不敢,微臣惶恐!”
“不敢?惶恐?這話說着真好聽,朕懶得聽你們這些十年如一日的腔調。你們也好,你們妻女也罷。”荀邺望着殿中的人,“朕給你們半天的時間,把這些個事情收拾妥當,若是不成,那就朕親自來。不過到時候,諸卿就應當牢記着禮尚往來這句話。”
他眉梢微動,淡淡道:“為君自當仁德,然為夫……誰叫朕的妻子不痛快了,朕必是也叫他痛快不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