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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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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裴用梳子細致的将客人一頭黑發捋順拉直,換着角度品了品自己的手藝,笑眼盈盈的在心裏打了個滿分。

女客人笑容滿面的立起身,撣掉衣服上沾粘的零星發渣,左右擺了擺腦袋,滿意的帶好墨鏡,交錢離開。

到崇明遠郊的縣城生活已經一個多月,動蕩的日子逐漸在按部就班中穩定下來。林裴合計了一下他和費鳴的存款,盤了間同原先差不多大小的理發店,往路口不超百步的距離,還開了家門臉不算大的私人診所。

林裴總覺得委屈費鳴跟他過苦日子,浪費了他一身優佼的才華,好歹曾經也是能當上第一人民醫院耳鼻喉科的正主任,現在居然要委身在這鳥不拉屎的小地方,幹着江湖郎中吃力不讨好的活兒,心裏多少會生出些愧疚。

費鳴卻不以為然,比起成天居于高位,見個病患還得先讓人按流程花個高昂的挂號費,他更樂于在煙火氣味最濃的地方,盡些微薄之力,盡其所能,照顧那些最應該獲得幫助的淳樸百姓。

收拾好滿地狼藉,擺好座椅,林裴早早下班,在勉強過車的窄巷裏閑庭信步。頭頂初秋的午後暖陽,身上的長袖外套怕是穿的早了,後背多了絲汗感,他橫跨兩步躲在一排屋檐蓋下來的陰影中,仰臉迎着舒爽的微風。

排在私人診所門口的長隊終于見了尾。林裴和一些迎面而來的熟悉面孔打過招呼後,輕巧的步進費鳴的辦公室,正瞧他彎腰喘氣,揉着發酸的眉骨,高俊的身體一個後傾,疲憊的靠在了電腦桌前的轉椅上。

“辛苦了親愛的。”林裴走過去攬着費鳴的肩膀,在他額間覆上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費鳴寵溺的摸了兩把他細瘦的腰身,玩笑道:“沒晚上的運動累。”

“皮吧你就。”拉過椅子坐下,懶散的塌着胳膊,林裴拿出手機橫置在眼前,點開前幾天剛下載的游戲直播軟件,邊瞅屏幕邊說道:“每次還不是我更賣力,您老砸床上就不動換了,整套流程要不是我信手拈來,咱倆能鼓搗到最後嗎?好意思跟我喊累。”

費鳴微笑着沖他擺擺手道:“回家再逗貧,我先看幾份病歷,你玩你的。”

“不玩,我看會兒直播。”林裴把音量關小到剛好能讓自己聽清,以免打擾費鳴的工作。

屏幕上豁然出現了一個頂着雞窩頭,唇間呷煙,滿臉不耐煩的游戲主播,不知為何,林裴第一次瞧見他的面相就覺得這人功夫肯定了得,尤其在玩一些考驗手速的趣味游戲時,這類游戲原本是沒什麽太大看頭的,但那雙號稱“神之光速”的手實在快的讓人很難移得開眼。

越是邋遢的主播越是深藏不露。這點林裴深信不疑。

其實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但凡是他玩過的游戲,從來就沒有過敗績,對于屢戰屢不贏的林裴來說,确實對此人充滿了五體投地的仰慕與佩服。

主播伸手調了兩下鏡頭,抓了兩把卷發,拿掉煙,裝一腔玩趣的語調,念着一如既往的開場白:“大家好,我是你們花見花開的小可愛,安少爺。”

林裴聽着他滑稽的口吻,跟着彈幕笑出了聲。

安少爺清了清嗓子:“在游戲開播之前,還是和前幾天一樣,拜托安太太們幫我找一個人。”

這是林裴第一次從頭觀看安少爺的直播,以前不知還設了個如此有趣的環節,于是好奇的坐直了身子,順了袋牛軋糖放進懷裏,扒開封口取出兩塊嘗味,用力咀嚼着。

一副吃瓜群衆的樣子。

“咳咳。”安少爺清了清嗓子,正經的開始“做法”:“保佑這位有緣人快快出現,阿彌陀佛。”

林裴咽下一嘴甜膩,哈哈大笑着。

安少爺吸了口氣,對準手邊的話筒牟足了勁兒大嚷道:“林裴!!!”

“我去?!!!”林裴一把将手機扔向椅側的病床上,捂着心口順了順差點劈叉的呼吸,驚恐道:“什麽玩意兒?!!!”

費鳴也是一愣,疑惑的擡頭盯着那一床雪白的布單,若有所思。

林裴滿臉見鬼的表情,先是看了眼費鳴,詫異着,起身移到床鋪邊重新拾起手機,皺着眉瞪向屏幕中那位自稱“安少爺”的主播,結果什麽也沒瞅着,因為熱情的安太太們刷了滿屏“林裴”的名字。

“這他媽什麽情況?”林裴驚呆了。

安少爺嘆了口氣,似乎已經不寄希望于用這種方式找人,沒什麽興致的嘟囔着講了無數次千篇一律的臺詞:“林裴,請你聽到後立刻立刻立刻聯系你的弟弟,要快要快要快,拜托了,感謝。”

“弟弟”這個稱謂夾着火閃着電一下刺進林裴的耳朵裏,致使他歪了下腦袋,一屁股坐在了面前的矮床上。

費鳴更是疑惑了:“你弟弟不是移民了嗎?”

林裴雙目呆滞,臉上看不出是什麽表情,愣了半晌,才恢複一點正常神色,迷茫的看向費鳴。他放下手機,對着虛空苦澀的笑:“只能是他了。”

而後是一句連費鳴也聽不清的呢喃:“他果然還是回來了。”

費鳴低下頭,合上鋼筆,把桌上的文件理整放好,脫掉身上的白大褂,露出內裏一身休閑裝,拿起鎖進櫃子裏的車鑰匙:“走,我開車送你過去。”

宛忱被手機鈴聲吵得煩躁,剛入睡沒幾分鐘,好不容易嘗到些困意,難得能避開愁郁,短暫的隔斷情傷。悶着被子不頂用,捂着枕頭仍是吵,他憤怒的坐起身,抄起來就要往牆上砸,目光一瞥,是陸明啓。

“嗯,陸老師。”宛忱盤起腿,右手抓着腳尖,盯着眼前的白色櫃門緩了緩神。

“宛忱,我這裏有個人,剛才挨個跑辦公室問有沒有人認識你,叫什麽……”聽筒裏富有磁性的聲音弱了下去,随後又清晰道:“他說他叫林裴。”

飛快跑下床,披好長衣外套,戴好口罩,把鑰匙揣進兜裏,宛忱焦急的給對方回了句話:“告訴他,我馬上過去。”

太久沒去健身房鍛煉,加上這幾個月長期累積的營養不良,雖說從小區到音樂附中沒兩步路,還是跑了個汗虛,短促的急呼着氣。

陸明啓等在學校門口,接到面容慌亂、衣冠不整的宛忱,帶着他進了教學樓,回到待了整整三年的高中教室。進門的剎那,與坐在曾經屬于談城座位上的林裴對視一眼,兩個人誰都沒藏掖,鼻尖一酸,齊齊紅了眼眶。

陸明啓離開的時候反手鎖上了門。

窗簾輕起重落,帶進幾片吹散的楊樹枯葉,屋內是暖的,地上重疊着一層層橘黃色的光圈。宛忱緩慢朝那人走近,抿了下嘴,穩住聲音溫柔道:“好久不見,林裴哥。”

林裴站起身來抱住了他,力道極輕的拍了拍他的後背。

宛忱拉開椅子,坐進自己的座位裏,雙手交握放上桌面。兩個人誰都沒說話,相繼沉默了好一會兒,略過寒暄和客套,林裴才徐徐開了口:“小城……不讓我找你。”

“我也沒留你電話,沒有你微信,就知道你是音樂附中的學生,就算有心想找你也找不到。”

宛忱安靜的聽着他略微發啞的聲音。

“他……”喉嚨翻動,林裴緊咬後牙,腮幫子鼓出一塊:“他很想你,但又不願意耽誤你,整天矛盾着,焦慮着,有時候能想通,有時候就會拼了命跟自己較勁。”

林裴身上背着個書包,腳邊放着宛忱的黑色琴盒。他拉開包鏈拿出一個厚本遞給宛忱:“這是小城做的。”

除了剪貼的官網動态和樂團演出時間表,記錄更多的是他們每天的對話,以及對話中談及到的那些瑣碎的日常。細到宛忱每天排練的曲名,細到他每個周末的表演安排,細到每個月不斷變化的學業課表,甚至是每段電話視頻的四位數時長。

宛忱讀了兩頁,讀不下去了。他把厚本牢牢抱緊,埋着頭,藏匿着讓林裴看不分明的表情。手臂擡起,腿上一觸,視線轉而移至下方,一個小薄本從厚實的夾頁中掉了出來。

宛忱愣了一下,翻過封面,發現是一本護照。

眼淚止不住的順着臉側滑落,沁在蓋了藍章的德國簽證那頁紙上。

“談城出事了,對嗎?”宛忱很輕的問道,沒有擡頭。

林裴定了定神。他答應過談城要對宛忱全數保密發生的事,可從答應的那刻起,他就已經意識到,只有宛忱能夠幫助他,只有宛忱能拉得住他,不再往更深的泥潭裏沉陷。

“小城的過去還在牽扯他,沒能給他任何反擊的餘地。他下不了決心跟你分開,想要見你,但是被突發的狀況截住了去路。”

“他在雜貨鋪裏毆打警員,試圖反抗,不服污蔑,不認命,拼盡全力辨明自己的清白,但所有證據都顯示是他所為,對方很聰明,根本找不到一丁點漏洞。”

“在審訊室裏精疲力盡的呆了五個多小時後,小城……認罪了。”

宛忱額角登時一搐,下意識就往外吐話:“既然不是他做的,為什麽要……”

為什麽要認罪?

理智回籠,宛忱沒再往後說了,其實根本不必問,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就像是給了談城一個成全他心意的機會。他要借機狠下心斷掉自己最後的念想,不再奢望能逃的掉早已定刻在骨子裏的命運。

接受那抹再也洗不淨的肮髒,談城便能欣然的松開手,歲月會讓宛忱忘記曾與他交疊在一起的時光,擺正兩段本不該産生偏差的人生。

把自己深埋進地下,心死了,就不會再有妄念了。

宛忱是談城灰白記憶裏的一筆彩色,往後的日子,偶爾拎出來悵惘回味,足矣讓他覺得不枉這一趟活着。

桌子上擺的東西并不多,卡通手辦,一張睡前常聽的音樂CD,音符手繩,音符風鈴,僅僅四樣。

“佛龛沒帶過來,還有打印機和電腦,其餘的都在這裏了。”林裴說。

一個人身上僅剩的東西,找不見他的過去,象征不了他的身份,全然是關于另一個人的記憶。宛忱拿過談城的音符手繩帶在腕間,收回手插/進上衣兜裏,望向寫滿一黑板的歷史板書,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林裴看着他的側顏,是一種肉眼可見的消瘦。宛忱沉默了很久,一動不動的縮在位子裏,神色木然,讓人琢磨不透內裏更深一層的情緒。

末了,林裴将口吻放輕,就像兩個久別重逢的摯友敘舊那般,問了宛忱一個問題:“你會後悔把談城一個人留在這裏嗎?”

“不會。”

很意外的,宛忱幾乎是咬着他落下的尾音做出的回答。這讓林裴有些不解:“你知道他覺得自己配不上你,如果你愛他,為什麽就不能……”

“我愛他,不是要成全他的自卑。他愛我,不是要讓我放棄前途。如果我留下來,寸步不離的守在他身邊,他會永遠記得這件事,記得我為他做的這份‘犧牲’,永遠陷在自卑和自責中,陷在自己狹隘閉塞的感情裏,那樣我們之間将永不對等。”

宛忱笑了一下:“況且,他寧願背一身不屬于他的罪來成就我,就憑這一點,我也不能後悔。”

宛忱說的很堅定,渙散的眼神在此刻終于聚了焦。他轉過頭來看向林裴:“我們都沒有選錯路,只是,他沒有我想象中的堅強。”

“我會治好他的脆弱。”這句話的語氣裏,帶着蠻橫的強硬。

“但在此之前,我要他能平平安安。”

“所以林裴哥,請你務必将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我。”宛忱誠懇的對林裴說道:“無論你向談城保證過什麽,都不要對我有任何隐瞞。”

“這一次,換你給我帶來幸運,這是我作為弟弟向你提出的,唯一的請求。”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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