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安致遠的爸爸安國平是個儒雅書生型的商人，相貌與安國生很相似, 只是顯得沒那麽威嚴, 也年輕很多。
進門就是問好, 然後落座。他的坐姿很端正, 上身挺直, 臀部只占了半個凳子, 這個表示對主人尊敬的姿勢在他做來并不顯得拘謹。
這樣的人品風貌，秦家二老很是欣賞，再看看後面跟着的安致遠小同學, 說些誇獎的話，那是完全不用有心理負擔的。
這時候的安致遠沒了在學校時不說話的冷淡樣，對着二位老人的誇贊露出一個标準的腼腆式微笑，看得顧毓铮覺得牙根隐隐有些發疼。
#想不到你是這樣的安致遠。#
一番你來我往的恭維結束，大人們繼續交流感情，顧毓铮被安排帶着小安同學去一邊玩耍。
時間才過6點，9月的天空還未完全暗下去，屋前小花園裏, 顧毓铮斜眼看他：“學校裏的時候你可不這樣。”
安致遠擡眼望天：“爺爺奶奶都是有本事的人。”
顧毓铮默默地拿出下午他給她的鋼筆豎在他的鼻子前。
對，意思很明顯，我考試分數比你高，你敢說我不如你？
安致遠：“……”他的臉忽然就紅了，好半天憋出一句：“其實，我就是不知道怎麽和普通人說話。”
顧毓铮：“？？？”
小正太蹲下身，随手撿起花壇裏的一根枯枝, 一下一下地戳着泥土：“他們太弱了，我說什麽，好像都是錯的。”
作為一個曾經的學霸，顧毓铮秒懂。
這種經歷她也有過。
前世的曾經，她也只是個情商欠費的十歲孩子，有同學問她題目，她耐心地講解了，結束時随口帶了一句：“其實不難的，例題多看幾遍就會了。”然後，那個同學再也沒和她說過話。
曾經，有個同學投訴老師講課速度太快，她無意識答了句：“還好吧，都聽懂了啊。”然後，她在廁所聽到此同學和另一人說：“顧毓铮太驕傲了，以為自己厲害的很啊。”
後來，她知道了，人和人真的是有差距的，有些時候，自己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在別人眼裏，也許就是一座很難翻越的高山。自己以為可以通過努力去争取的東西，有些人覺得你是在炫耀自己的能力。
顧毓铮完全能夠想象當安致遠說出“這麽簡單的題目怎麽還不會呢”時，對方孩子那張受傷的臉。
所謂的不合群的天才，大多是如此吧。在擁有着一部分人崇拜眼光的同時，也擁有另一部分人不忿的臉孔。這些人不多，卻足以使年紀小小的安致遠小同學受到巨大的打擊。
你可以認為是那些人自己承受能力差，但同樣的，他們也可以認為你是在仗着自己的資本對他們進行碾壓。可其實，你只是在陳述自己所認知的事實而已。
年紀大了以後，這種智商上所造成的代溝可以靠互相體諒來化解，但對于不到10周歲的小孩子來說，你能期待他有多高的情商？換位思考什麽的，難度還是太大了。
就算是有心不想給其他同學造成困擾，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去收斂，既然一說話就容易在不經意間觸動某些人的心靈防線，那還不如什麽都不說好了。
這種做法，可以看成是一個不通世故的孩子不知所措時的逃避，也可以看成是一個不知道該如何融入普通人群的孩子不願意對他人造成傷害的一點柔軟之心。
如果不是內心太過柔軟，他就不會在意別人心中受到的傷害，他的心裏自然也就不會覺得難過了。
他的這顆柔軟的心，很珍貴。
當初正是因為有着類似的擔心，趙靜雲才會希望顧毓铮能夠多和普通孩子相處，避免将來步入人群時，同樣因為理解上的偏差造成不必要的傷害。
當然，一樣是與同齡人相處，有趙靜雲和秦振國這兩個經驗豐富的老人在一旁随時幫她做矯正，大人們不用擔心顧毓铮會出現像安致遠這樣的問題，而父母工作繁忙的安致遠就沒有這種有利條件了。
在他小小的認知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其他普通同學的一種困擾。
顧毓铮問他：“你為什麽覺得穿校服醜？”
“你不覺得明明是不同的人，非要全穿成一樣，會很難受嗎？”
真是超前的個性化理論。所以，你的所謂“穿一樣會醜”，并不是對與普通人着裝一致的不屑，而是希望所有人都保有自己的個性。十幾年後的教育專家們都還讨論不出結果的問題，現在就被你提了出來，真是厲害了，我的小同桌。
屋外，兩個小家夥進行着雙方之間第一次的深入交流，屋內的大人也聊得漸入佳境。
安國平的生意做得很大，他平時忙于工作，沒有過多的時間來開導兒子，并不表示他就不是一個好爸爸，他看出了兒子內心隐藏的問題，所以積極地想辦法去解決。
先是将兒子轉到全是特殊兒童的班級，在這個智商水平普遍較高的地方，兒子起碼能過得更放松一點，不用時刻擔心自己說錯話。
接着，他又積極地交好秦家夫婦，多一些有學識的人來幫忙看護，兒子的心結更容易解開。看看他和顧毓铮的相處，不就很融洽嘛。
好爸爸安國平不愧是做生意的，就是表現得儒雅一些，臉皮也不會薄，他和二老套着交情，三言兩語就說出了自己的請求：“不太嚴格地算來，我們兩家也算是通家之好了（從你大哥算起也算通家？），兩個孩子有緣，做了同桌（我現在嚴重懷疑這是你提前做的手腳），難得他們相處得好，我想請二位多幫我看顧下孩子。我工作實在是忙，孩子吃飯什麽的都不方便，您看？”
一晚上的交情套下來，加上安國生的印象加分，趙靜雲原先對安國平“忙于工作，對孩子只知道生不知道養”的批評早已抛到九霄雲外了，直接接話道：“沒關系，我們家囡囡也是要吃飯的，你忙的時候，就讓他過來一起吃好啦。孩子這麽小，家裏總沒個大人看着是不好的。”
于是，當兩個小家夥回到房間的時候，安爸爸愉快地宣布了這個消息。
“以後爸爸忙的時候，你就跑來和趙奶奶說一聲，放學就和顧毓铮一起來趙奶奶家吃飯。”
蹭飯小分隊又加一人。
也許是覺得顧毓铮的考試分數和表現屬于安小同學不用擔心說錯話的那一群人，而且兩人經過交流，也算相對熟悉了，第二天上學開始，她悲催地發現，原本酷酷的小正太變身成了小話唠，這是之前憋太狠了吧？
“顧毓铮，這道題我們來比比誰解得快。”
“顧毓铮，老師說的內容太簡單了，我們去找找更難點的輔導書吧。”
“顧毓铮……”
顧毓铮表示不想理這個蛇精病，難怪以前的同學不喜歡聽你說話，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麽勤奮？在你的勤奮面前，其他人會自慚形穢的你知道嗎？
顧毓铮不想做額外的習題，又拒絕了他去書店買輔導書的提議，小正太覺得很受傷。為什麽這個很聰明也很善解人意（？）的同桌不能和他一樣愉快地投入知識的海洋？
因為這些題她都會，她都要做到吐了，她能告訴你嗎？
看到小正太轉回身子默默做習題的身影，不知道怎麽的，顧毓铮心中又泛起微微的負罪感。貌似，自己是他重新踏出與同齡世界交流的第一步啊，小火苗就這麽掐滅可不應該。
想了想，她問安致遠：“你會折紙飛機嗎？”
安致遠轉過身，語氣不太好：“幹嘛？”
“你就說會不會。”
“這種東西我怎麽可能不會？”好吧，語氣裏不自覺又帶出了那種會引起衆生不忿的理所當然。
“那你知道紙飛機的幾種折法？”
小正太摸摸頭：“管它幾種折法，能飛就好啦。”
顧毓铮搖頭晃腦：“非也，非也。看來你還不懂玩紙飛機的樂趣啊，你可以試試，哪種折法能夠飛得更遠。”
安致遠：“好的，你等着。”
很好，忽悠成功。顧毓铮看着拿出紙張開始專心思考如何疊紙飛機的小同桌，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線。
小天才什麽的，還是很好哄得嘛。
不消多少時間，三架不同造型的紙飛機就折好了，安致遠舉起小手，往教室的另一角輕輕一抛，紙飛機悄無聲息地射了過去。
一，二，三。三只紙飛機劃出三道不同的弧線，落在角落的地面上。他走過去撿起來，又繼續研究。
這個舉動引起了其他同學的注意，終于有幾個孩子止不住好奇過來問：“你幹什麽呢？”
小正太擡頭看他們一眼，抿抿唇，繼續埋頭研究。
這樣不行啊，顧毓铮忙幫他回答：“他在研究讓紙飛機飛得更遠的辦法。”
聽到的幾人覺得有趣，小腦袋擠過來，七嘴八舌地讨論。
同學甲：“我覺得這麽折不好，頭部應該再尖一點。書上說，頭部尖可以減少阻力。”
同學乙：“啊呀，翅膀不夠大啊，會不會飛不遠？”
讨論熱火朝天，安致遠不自覺地就回了句：“翅膀大一點好像可以飛得更久一些。”
顧毓铮笑，這不是搭上話了嘛，很好，玩游戲什麽的，是融入人群的最好辦法了。
同學們的讨論還在繼續。
同學丙：“你笨啊，翅膀大了會重，更容易掉下來好不好。”
同學乙：“你才笨呢，你不相信你可以折出來試一試嘛。”
同學丙：“試就試！”
于是，忿忿不平地丙同學回到座位也開始折紙飛機。旁邊圍觀的其他人也看得手癢，紛紛加入進來。一時間，教室上空的紙飛機飛來飛去，不時還出點“撞機事故”。
教室的空間不夠大，有機靈的立馬将試飛場地移到了外面的走廊上，然後，看到的隔壁班小同學們覺得有趣，也加入進來，再然後，玩的人越來越多，到了第二天，全小學部的同學都開始玩起了紙飛機……一時間，整個學校似乎泡在紙片的海洋裏，到處都能看到紙飛機的身影。
顧毓铮無語，小孩子的游戲似乎就像傳染病一樣，這麽容易就刮起一陣風潮。
終于，游戲引起了老師們的注意。
原本不過是折紙小游戲而已，還能引發孩子對“空氣動力學”最初級的思考，實驗班的老師也是樂見其成的，然而，當游戲風靡整個學校，情況就不對了。
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有自制力，這時候的紙張相對後世，還是值那麽幾個錢的，有些孩子為了折紙飛機，把作業本都撕了，這還不算，下課時間玩不夠，上課時間也在琢磨怎麽折，一個個走神走得老師看不下去。
于是，校領導生氣了，查，這游戲怎麽興起來的！
查來查去，查到了安致遠小朋友頭上。恩，小同桌很講義氣，沒有把顧毓铮小妹妹供出來……
很好，實驗班是什麽？是聰明孩子的代表，是全校其他同學的榜樣啊，結果你們帶頭玩游戲，還鬧出這麽大的動靜，要批評，一定要批評。不單是批評，還要叫家長！
于是，在工作中忙得昏天暗地的安爸爸去老師辦公室報到了。
從學校挨完訓回來，安致遠小朋友淹頭搭腦地跟着爸爸去顧毓铮家。自己做了錯事，害爸爸挨了訓，千萬不要再連累顧毓铮啊。
真是個善良的孩子，你忘記是誰挑唆你玩這個游戲的了嗎？
秦家的客廳裏，顧毓铮已經向兩老坦白了事情的經過，兩位老人哭笑不得，對安國平道：
“這事和小致遠沒關系，都怪我們家囡囡出的鬼主意。”
安國平臉上堆滿笑意，連連擺手道：“沒關系沒關系，小孩子嘛，正常的。我是真沒想到，致遠原先那個狀态，竟然還有帶領其他同學一起闖禍的一天。”語氣中聽出一股欣慰的感覺是什麽鬼？
作者有話要說： 天才也有天才的煩惱啊。小安同學是個好孩子，他不說話是怕傷害到別人。情商有待提高。
小劇場：
安同學：爸爸我錯了。 (ㄒoㄒ)
安爸爸：好樣的兒子。~(～o￣▽￣)～o
安同學：？？？ (⊙_⊙)
安爸爸：帶領小夥伴一起犯錯誤，也是融入人群的表現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