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這一部戲，顧毓铮的戲份說多不多, 說少也不算少了, 她看完劇本, 頭痛地揉揉額頭, 要怎麽演哦。
小張領她去化妝：“先別想那麽多, 一會兒化好妝, 再往場地上一站，劉叔叔給你配個戲，你感覺就上來了。”
吳莉佳也安慰她：“拍電影比上舞臺演小品簡單, 鏡頭都是分開的，你第一次不習慣，到時候讓導演把鏡頭拆開，一個表情一個表情慢慢來，你看阿姨拍的木偶動畫片，連個木偶都能演戲，你還怕比不過它們？。”
顧毓铮無奈點點頭，閉上眼睛任由化妝師在她臉上塗塗抹抹。等化完妝一看, 單看外表，還真像那麽回事了。
之前她還想呢，她這樣臉蛋白嫩，還帶着點嬰兒肥的樣子，和9歲的單親小姑娘形象不符合吧，現在看看，化妝師真是有雙神奇之手啊。
也不知道是怎麽畫的, 現在的她，臉頰比以前變小了，面色稍微帶點蠟黃，頭發梳成一個小辮紮在腦後，并不十分整齊，還有點毛躁。活脫脫一個缺少大人照顧的小女孩形象。
換上戲服，導演一看，滿意地點點頭：“不錯，可以。就是身高有點高了。”他擡頭沖攝像師喊，“她的鏡頭，盡量往上半身拍，別拍全景。”
攝像揮了下手表示知道，導演又将她要演的那一幕詳細說了，就讓她上場。
顧毓铮本來就是為了救場找來的，其他人的戲基本都快弄好了，見她準備停當，下面的拍攝場次都要緊着她來。
第一個拍攝的場景就是琳琳在門口等爸爸與相親對象何雲撞上那一幕。
故事裏，因為何雲要上門，王軍為了隐瞞女兒的存在，以有事為由将琳琳寄放在朋友家。到了吃飯時間，懂事的琳琳記挂着爸爸，就獨自跑回來了。結果到家的時候，王軍出去接何雲了，她沒帶鑰匙，就蹲在門口等。王軍與何雲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像小狗一樣可憐兮兮看着他們的小女孩。
拍攝就從何琳在門口等待那一刻開始。
顧毓铮努力在臉上做出可憐兮兮的表情，五官扭了好幾次，不成功。
天知道，她都多久沒感受過可憐兮兮的心情是什麽了，琳琳為什麽不帶鑰匙啊，為什麽要蹲門口等啊，換成她，老早就進門了好嗎？
導演道：“那個時候，你沒吃午飯，肚子餓着，還進不去門，在門口等着的時候，思緒是混亂的，你想着唯一的親人去哪裏了，爸爸是不是還在忙？有沒有餓着肚子。沒事情幹的時候最容易胡思亂想，而且她的媽媽就是忽然離開了的，所以她也會擔心爸爸是不是把她扔給朋友就不回來了？整個過程中，她又累又餓又害怕，你體會一下。”
顧毓铮想翻白眼，得虧導演面對的是她，說這麽一堆，正常9歲小女孩能體會多少？
轉念一想，好吧，她不能把別人想得太沒用，之前那個小演員不就演出來了嗎？
其實她還是想錯了。當導演的，都巴不得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腦地灌輸給演員，至于演員能不能領會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他說這麽多，都是他自己的理想狀态，人家小姑娘實在演不出來，他也只能湊合用的。
顧毓铮平時對自己高要求慣了，以為導演說到什麽程度，她就必須要演到什麽程度，這麽一來，想要把導演的要求不打折扣地表現出來，難。
她在記憶裏搜索，上輩子的自己有沒有過類似的心情，終于想到一個。
那是上輩子的小時候，她周末在家寫作業，父母有事出門，把她反鎖在房間裏。後來事情被耽誤了，父母過了飯點還沒回來，那時候還沒有電話手機，她和父母聯系不上，當時的心情就有些想哭，又累又餓，還要想着他們是不是出事了，腦子裏轉了好幾圈父母平時告訴她的出車禍之類的新聞。
将那種心情提出來又過了一遍，顧毓铮向導演點頭表示自己準備好了。
于是，各方面就位，開拍。
鏡頭從琳琳蹲在門口開始，她可憐兮兮地抱住自己的雙腿半蹲在地上。是的，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顧毓铮腦中忽然就靈光一閃，浮現出那個“心疼地抱住XX的自己.jpg”的表情。
她不時探頭看幾眼門前的小路，期盼着父親趕快回來。然而熟悉的人影并沒有出現。這時候一只惆悵的貓咪表情忽然在心中一閃而過。“好幾把難過.jpg”瞬間模仿了出來。
然後她表情一凝，“凝重.jpg”，爸爸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他會不會和媽媽一樣不回來了？
這時，爸爸的身影終于在遠處出現，她興奮地跳起來，喊了一聲“爸爸！”
鏡頭從琳琳身上拉開，換到王軍身上。
導演興奮地大笑：“好！很好，就是這樣。”
顧毓铮聞言興奮了，自己演得真有那麽好？竟然一條就過，表情包**出乎意料地好用啊。
還沒興奮完，導演接着說：“再來一遍。”
顧毓铮：“？？？”
演王軍的演員叫劉禹文，他與顧毓铮站得最近，看到小姑娘茫然地表情，笑着鼓勵：“你演得很好，情緒很到位。”說着他又指了指旁邊的攝像機：“剛才擡頭的時候，你對的方向不夠正，等下做動作的時候注意下機位。”
顧毓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時候的劇組沒有後世那麽財大氣粗，很多只需要多配幾臺攝像機就能解決的問題，現在拍攝的時候還需要演員自己注意配合。
這就屬于專業技巧上的事了，不是說上一兩句就能解決的。熟練的演員能随時注意到機位的變化做出相應的動作調整，新手就只能靠一遍遍磨了。
于是，各方面退回原位，重新開拍。
稍微調整了下動作，顧毓铮繼續剛才的動作。
導演：“好，很好，再來一遍！”一次……
“好，很好，再來一遍！”二次……
“好，很好，再來一遍！”三次……
顧毓铮：“……”有問題你就說啊，一邊喊着“很好”，一邊叫人再來一遍是幾個意思？
因為多次的重來，顧毓铮的情緒變得不再穩定，狀态一丢，反而發揮得沒有之前好。
劉禹文對她道：“你不要慌，你做的很好，因為好得出乎導演預料，所以他才想多拍幾遍，找出更好的。”
這話當然含有不少安慰的成分，顧毓铮心裏想，她又不是真的演技天才，第一次表演，出了錯，導演怕吓跑她就不停鼓勵說好，其實還有得要學呢。只是要大家陪着她一遍遍返工，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見小姑娘的心理負擔影響到表演了，導演停下拍攝，周圍的人嘻嘻哈哈過來一通說笑，顧毓铮的心情才在衆人的笑臉中放松下來。
拍攝又重新開始，終于在一邊誇，一邊重來中，這一幕，過了。
顧毓铮摸摸後背，感覺身上都是汗。重生回來後，還真沒體會過這麽大的壓力。
導演還過來不停誇：“很好，下面繼續努力。”
雖然顧毓铮對自己的表演一直不自信，卻不知道大家對她是真的很滿意。
為什麽大多劇組都不喜歡拍孩子戲？因為一般的小孩子，哪有她這個領悟力，兒童片也就算了，這類有深度的生活片，很多小孩都堪堪到能把故事大概聽懂的地步，具體拍攝都是一個表情一個動作地去教，教出來的成果還往往都只是湊合能用。顧毓铮雖然沒有經驗，好歹已經是個大人的腦子了，她自己能分析劇情，光讀懂劇本這一點，就占了優勢。
至于表演，她成天和孩子們混在一起，孩子的表情動作與思維方式，她最熟悉不過，再加上自己曾有過的經歷提煉出來，還有後世瘋魔般洗腦的表情包**配合，這又是一個旁人沒有的優勢。
除此之外，還要加上她對自己的嚴格要求，使得拍出來的成果雖說不能和那些經驗豐富的老戲骨比，但比起一般的年輕演員，已經是不遑多讓了。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看了顧毓铮的表現，導演心裏暗暗決定，以後找小演員，就去實驗班找，都說他們班孩子聰明，果然用起來很順手啊。表情豐富、情緒到位不說，态度還很端正，重複了這麽多遍還不哭不鬧，真是太棒了！
有了第一幕場景成功拍攝完成的經驗，接下來的場景就順利多了。
顧毓铮的腦子裏，小夥伴們平時的表現與各種表情包亂飛，有合用的就抓出來模仿，拍攝效率不是一般的高。
接下來拍王軍對何雲解釋琳琳是鄰居家孩子的戲份，導演道：“這個時候，琳琳忽然聽到爸爸說自己是鄰居的孩子，她很慌亂，不明白爸爸為什麽要這麽說，她以為是不是自己什麽時候做錯了，爸爸不要自己了。”
顧毓铮點點頭，這時候的孩子不像後世，離婚對于她們來說，不是熟悉的字眼。她一直不能理解母親的離開，現在相依為命的父親也說她是別人的孩子，她以為是自己的錯，這時候，茫然無措又認為自己無辜的表情是怎麽樣的呢？
很好，安致遠小同學無意識犯錯被發現後的表情浮上心頭，這一條，順利過。
導演大贊：“很好，收工！”
他對顧毓铮說：“保持下去。先到這裏，下午拍爸爸與琳琳長談的一幕，你醞釀一下，多想想難過的事，到時候要流眼淚的哦。”
顧毓铮傻眼：“導演叔叔，真的要哭啊？能不能滴眼藥水？”
導演道：“小姑娘沒哭過啊？眼藥水怎麽行，那是給外行人準備的，你這麽棒，叔叔相信你。”
顧毓铮一口“我本來就是外行人”被生生梗在喉間。人家這麽信任自己，自己能說不行？
中午吃飯的時候，耿霜泠心疼女兒，不停給她夾菜：“多吃點，這大半上午的，看着就累，比你平時上課還累。當演員真不是好幹的活，我們拍完這一部，以後不拍了。”
吳莉佳道：“我覺得演得很好啊，咱們小毓铮很有天賦嘛。”
顧毓铮汗顏地埋頭扒飯。什麽叫天賦？下午就讓你們看看哭不出來星人是什麽樣的。
吃完飯，繼續開拍，
王軍将何雲送走，父女兩人沿着河堤走，日頭已經偏西，餘晖照在河上，反射出層層金色的光暈。
王軍與女兒回憶了前妻離開後相依為命的生活，沒有多講述自己的不如意，他的內心也是矛盾又無奈的，還有對生活的疲倦與對女兒反應的害怕，他小心翼翼地道：“你願意換個媽媽嗎？”
這時候的琳琳被父親跳起內心的悲傷，失去母親後被壓抑的害怕、傷心，以及面對何雲時父親說她是別人家孩子時的惶恐不安一起湧上心頭，眼淚忽然就流了出來。
顧毓铮被卡住了。作為一個經歷過後世那樣高離婚率的時代，這樣的事情對她來說，真的沒什麽好傷心的，她是能理解父母分手對孩子的傷害，可現在的她，性格獨立堅毅，一般的事還真引不出哭意來。
就算她能體會孩子心中的難過，也盡量做到感同身受。可眼淚又不是水龍頭的開關，能說開就開，沒有經過專業訓練，她自身的性格占了主導地位。
她不是沒哭過，為生命的逝去而難過哭泣，為社會底層努力堅持奮鬥的人而感動落淚，就是做不到為了母親的離開而哭。
腦子裏假設耿霜泠與顧勇軍離婚？抱歉，她做不到啊。
想想有什麽表情包能用？更完蛋，腦子裏一直閃的就是那張“哇的一聲哭出來.jpg”，面對這樣的表情，她只想笑好嗎？
想要換一個，這張表情就跟有魔性一樣，在腦海中怎麽都趕不走。
成也蕭何敗蕭何，論表情包表演**的副作用！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導演：演得好！再來一遍。
顧毓铮：都是表情包的功勞。
導演：來，1.2.3哭！
顧毓铮：完了，趕不走表情包了(⊙_⊙)
作者表示：見鬼的表情包 ，用這玩意演戲，只想笑好嗎？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過這玩意真的很傳神，每次看到都覺得被戳中了膝蓋，很容易帶動情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