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病人還是死人
妙春堂開張數日,連一個病人都不曾找上門來。
隔壁百草堂門庭若市,甚至有時候看不到大夫,寧願一大清早在外面排隊。
再對比妙春堂門可羅雀的凄慘,不免讓人同情。
“喲,閑着呢。”
蘇齡玉擡頭,葉少臣不緊不慢地走進來,臉上挂着閑适的笑容。
“葉将軍似乎整日都很空閑?”
他挨着蘇齡玉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條斯理地喝下。
“一個閑職,可不就是很空閑。”
蘇齡玉擡眼,看到葉少臣一臉平靜。
莫非她聽說的,葉少臣在京城如烈火烹油,鮮花着錦一般的地位,真如傳聞中一樣,不可盡信?
思及威武将軍當年的威名,蘇齡玉心裏隐隐有些猜測,卻也只是猜測而已。
太平本是将軍定,不許将軍見太平,姜先生曾經說過,威武将軍當年神勇,将月夷族打得連連敗退,大傷元氣,這樣的功勳,死後不但沒有得到追封,甚至屍骨都不曾接回京城。
如此下場,葉少臣作為威武将軍的後人,心裏究竟是什麽樣的感覺?
“将軍可是擔心妙春堂的生意?如今不過只是剛開始而已。”
葉少臣耳尖微動,蘇齡玉的語氣變得柔軟了不少,似乎還能聽出不易察覺的同情?
這丫頭,居然同情自己。
葉少臣手撐着腦袋,“怎能不擔心,我可指望着妙春堂賺大銀子呢。”
這就太假了,蘇齡玉撇撇嘴,看來他還是不擔心。
“這是什麽?”
葉少臣将她手邊的一個小瓶子拎起來,“藥丸?做什麽用的?”
“治病用的。”
蘇齡玉随口回答,将瓶子擺成一排,教酒酒數數字玩。
葉少臣哭笑不得,蘇齡玉拿出來的東西,從來都不俗,這些想來也是極為難得,卻用來給酒酒玩。
這些日子妙春堂毫無生意,她也不在意,心态無比淡定自若。
不過,據葉少臣所知,蘇齡玉可并非視錢財于身外之物的人,這丫頭可愛銀子了,想來,應是真的不着急?
葉少臣好奇得很,真想看看她到底在賣什麽藥。
“姑娘姑娘,有病人了!”
小藥童跑進來,臉上笑容燦爛,總算是要開張了。
……
青芝也很高興,可算是有人來妙春堂了。
然而她看見了那個病人,心裏就是一沉,說好了的病人呢?這分明,就是死人!
青白的皮膚死氣沉沉,露出來的手指幹裂發黑,裸露的皮膚上,不少傷口滲出粘稠的液體。
若不是此人胸口還微不可察的起伏着,根本就跟一具屍體沒有什麽區別!
“大夫!大夫在哪兒!救救我兒子吧,他還活着!求求大夫救救他吧!”
一個老妪跪在旁邊,痛哭流涕,聲音裏充滿了令人窒息的絕望。
蘇齡玉走過去,翻開地上那人的眼皮看了看,手指迅速切脈,冷靜地讓人将他擡進去。
“姑娘,您真的、真的要治?”
青芝緊張地上前,目光瞄了一眼門口,掃到幾個探頭探腦的眼神。
她也顧不上別的,壓低了聲音,“姑娘,那人方才就是從百草堂裏擡出來的!說是杜大夫說已無藥可救,讓他們擡回去準備後事。”
那人一看就沒救了啊,姑娘還讓擡進來,說不準一會兒就斷氣了,那妙春堂本就沒有生意,這下不就更加……
青芝的擔心,蘇齡玉如何看不出?
然而,她笑着摸了摸青芝的腦袋,“進來幫忙。”
這是她等了幾日終于等來的人,豈有不救的道理?
尋常人家尋常的病情,或是不相信妙春堂,或是不想得罪百草堂,都不會來妙春堂。
只有被斷定瀕死之人,沒有任何希望的情況下,才會什麽都顧及不了,只要有一點兒可能,都不會願意錯過。
蘇齡玉等的,就是這樣的人。
見他們将人擡進去了,妙春堂門口兩個小藥童,立刻轉身從側門進了百草堂。
“杜大夫,妙春堂收了。”
鶴發童顏的老大夫手一頓,接着繼續動筆,将方子寫好,交給了面前的人。
等到病人千恩萬謝地離開,杜鵲然才擡起頭來,“真收了?”
“我親眼看見的,被擡進去了。”
“哼,不知輕重,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麽主意?”
杜鵲然眼睛裏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嘲弄,“只可惜,偷雞不成蝕把米,那人的病症便是我,也無力回天。”
“杜大夫,那還要繼續看着那邊嗎?”
“用不着,連能不能治都分辨不出,又有何懼?”
恐怕過兩日,妙春堂便又要成為談資了,敢在百草堂旁邊開醫館,并且一上來便醫死了人,怕是這醫館也要開不成了。
杜鵲然眼睛微微眯起,大夫救死扶傷,可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人都做得的。
……
葉少臣不是第一次見蘇齡玉治療,在來京的路上,他時常會旁觀。
只是這是第一次,他看到蘇齡玉如此全神貫注,心無旁骛的嚴肅模樣。
眼睛仿佛沒有情緒的物體,手的動作精準飛快,下手利落幹脆,分毫不差。
一把燒過的利刃,将那人身上的腐肉一點點割下來,看的青芝臉色發白,冷汗涔涔。
“剪刀。”
蘇齡玉聲音如同冰冷的瓷器,青芝恍惚了一下,沒聽清楚,一只手從旁邊将剪刀穩穩地遞到蘇齡玉的手裏。
“我來吧。”
葉少臣站到了蘇齡玉的身邊,取代了青芝的地位。
蘇齡玉并不在意是誰在給她打下手,事實上她可能根本沒注意到,身邊已經換人了。
冷靜的聲音不斷傳來,傷藥,布條,熱水,銀針……,一樣一樣,葉少臣有條不紊地配合着她,甚至能空出手來,将她額前的汗擦掉。
蘇齡玉立刻覺得舒爽了不少,汗液的刺激,讓她很難受,卻空不出時間來擦擦。
青芝真是貼心,蘇齡玉心裏的念頭一閃而過,繼續争分奪秒地繼續治療。
……
“大夫,大夫我兒子如何了?他還活着嗎?他還活着吧!”
老妪臉上淚痕重疊,死死地盯着蘇齡玉,生怕聽見一個她無法承受的結果。
“恭喜,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