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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這不是第一次‘入神’, 以前在學校裏也有次。

所以林宛央有了經驗, 算是比較淡定。

她也很好奇, 小魚到底想帶她看什麽?為什麽既然魂魄被召喚了回來, 卻不肯和人相見。

街上人的裝扮,有梳着辮子, 也有剪短發的, 看着風土人情,約莫是在民國。

橋邊的地上, 蜷縮了一個人。

他滿臉的污漬和血,路人紛紛的別過眼, 然後捂住口鼻

少年和陸修遠的眉目,有五分相似,這麽乍看之下,林宛央也分辨不出, 對方具體年紀。

他的身體瘦弱佝偻,看着像是十二三歲, 但是臉上的怨毒的表情,卻又似城府很深。

本來就臭烘烘的,還這麽一副苦大情深的表情, 所以更不招人待見了。

有人路過,會乘着對方不注意狠踢一腳。

前面就有個從賭坊才出來,輸了錢的胖子, 把人當成出氣筒。

他下了死力,一腳把少年提到翻滾了一圈, 頭磕在一邊的柱子上。

瞬間就紅了一大片,而且額頭腫了起來。

男人往人身上吐口泡沫:“呸呸呸,你這個死撲街,就是因為來的時候碰到你,所以才把衰運氣傳給我,怎麽還不死。”

地上的少年,半天緩過來,他摸索着颠颠撞撞的爬起來,臉上的戾氣更勝。

他的眼睛看不見,所以那些人才更加肆無忌憚。

少年滿臉的不甘心,可是握緊拳頭又悄悄松開。

這還能怎麽辦?自己再不甘心。

遠處一位穿着寬袍大袖,青灰長裙的少女走了過來,陸修遠聽到了聲音,身體崩得很緊,不自覺的蹭着往後退。

他怕又被人打。

“我是小魚,我給你帶了吃的。”少女蹲下來,從竹籃裏面拿出一個碗。

裏面放着幾個紅薯,要有兩個饅頭。

今天她繡的東西賣了不錯價錢,所以買了細糧,還做了饅頭。

陸修遠的眉目漸漸舒展起來,摸索到東西,狼吞虎咽了起來。

小魚收起了地上的碗,和人說了幾句話,然後轉頭往回走。

她會常常的施舍附近的乞丐吃的,這位看着年紀小,又瞎了眼睛非常可憐,這才格外的注意。

天色一點點黑了起來。

少年陸修遠摸索的回到了下面的橋洞中,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颠颠撞撞的爬出去,在河裏洗了個澡,還把已經發臭的衣服洗了。

也沒有換洗的,擰幹就直接穿在身上。

他下了個決定,不能再這麽過下去。

如果不是那個每天施舍吃的人,他可能早就已經死了。

對方既然有同情心,他就要抓住這一點,如果不是見縫插針的求生存,他早就死了。

隔天小魚再過去,看到洗幹淨的人有些意外。

陸修遠說了,他這麽多天的地一句話:“您能帶我回家嗎?我什麽都可以做,會報答你的,我很能幹。”

少女猶豫了下,她和姥姥住在一起,其實也就是維持溫飽,未必能很好地照顧人。

而且對畢竟是個男的,不太方便。

幾天後,小魚再帶着食物去找人,就發現那個小乞丐被打得半死。

他渾身是血。

小魚嘆了口氣,知道自己不管,這個人可能會死在這裏,所以她把人扶了起來。

垂着頭的少年,嘴角浮現一絲笑。

他是爛命一條,才不會這麽就死了。

不這麽做,對方怎麽肯帶自己回去。

他雖然書讀的不多,卻也知道破釜沉舟,所以故意激怒了今天來踢自己的人。

老太太知道外孫女帶回了個乞丐不太高興,兩個人也過得不算太好,這不是累贅嗎?

而且對未出嫁的姑娘,名聲也不好。

她對陸修遠的臉色不是很好,少不了冷言冷語,覺得對方心機太深,抱有目的的接近。

陸修遠表面上賠笑,心裏想這,死老太婆,我礙着你什麽事情了。

家裏既然不富裕,只能養活兩個人,那你就去棺材裏吧。

陸修遠有了休息的地方,有了飽飯吃,身體漸漸好了起來。

老太太經常讓他幹活,他雖然眼睛不好,但是走過幾次的地方就會記住地形,能自動的避開障礙物。

老太太也很詫異,如果不是伸手怎麽在人面前晃,對方也眼睛不眨,自己都要懷疑是不是真的瞎了。

對于老太太交代的活,陸修遠也磕磕絆絆的完成了。

兩個月後一天,小魚出去後,老太太摔死在家門口,頭撞到石頭破了,一地的血。

眼睛不好的陸修遠也沒有發現,所以等着小魚回來人都涼了。

小魚很傷心,畢竟是照顧自己長大的姥姥,此後就只有她和陸修遠兩個人了。

相處之中,不自覺的對人依賴性多了起來。

在有一天,小魚問:“你說你自己叫做小五,沒有名字嗎?”

少年搖了搖頭:“我沒有名字,我師父花了錢把我買來的,我是第五個,所以叫做小五。”

小魚想了下說,你都這麽大了,不如我給你取一個吧。

你還記得自己姓什麽嗎?

陸修遠依然搖頭。

小魚站了起來,來回踱了幾步說:“那你和我姓怎麽樣,我叫做陸問魚,你就叫陸修遠,你覺得可以嗎?”

“這是什麽意思?”

小魚說:“這是大詩人屈原《離騷》中的一句,就是說道路又窄又長而且無邊無際,但是也要努力尋找心中的光明。”

少年點頭:“那很好的,我就叫這麽名字,陸修遠。”

他雖然現在困頓不得志,但是總有天會讓以前欺負自己的那些人都受到報應。

他要殺了那些人全家,雖然眼睛瞎了,但是嘲笑他的那些人聲音全部都記住了。

陸修遠是在四歲的時候,被他師父花錢買下來的。

他家人都在饑荒中餓死了,跟着那個老道,還有口飯吃。

雖然說是徒弟,但那個老道不肯教他東西,一直對他又打又罵,然後稍有不順心就折磨他。

他都強忍住沒有跑,老道是有真本事的,對方不肯教,他就偷偷學。

少年滿心戾氣的想,總有天我要十倍百倍的還回來。

陸修遠天賦極高,很多東西看過一遍都能懂,而且還能舉一反三。

他在十四歲的那天,老道把計劃提前了,陸修遠終于知道為什麽自己叫小五。

因為前面那老道收的四個徒弟,都被他弄死了。

老道已經是風年殘燭,又因為遭受過反噬,身體撐不住大限将至。

但是他在一卷古籍上看到了秘法,那就是找一具年輕的身體,把對方靈魂超度後,自己入主進去。

這樣擁有全新的身體,一勞永逸再無擔心。

陸修遠早就有防備,所以在老道動手的時候,為了求生奮力的反殺了對方。

雖然說偷襲,但他自己也受了重傷,還瞎了一雙眼睛,這才流落街頭。陸問魚和陸修遠相依為命,兩個人住了三年。

只要家裏有餘錢,她就會抓藥給人喝。

陸修遠鐵石一樣的心,但是漸漸也生出了異樣,從來沒有人對他這麽好。

他有天說小魚,你肯定很漂亮,可惜我是個瞎子配不上你。

小魚笑着說,沒有,我長得醜,幸好你看不見。

陸修遠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覺得這樣的日子也不錯。

指導有一天小魚不見了。

他問了周圍一圈,都沒有看到人見過。

陸修遠等了半年,他覺得小魚會回來的,但是等來的不是小魚,而是他的師叔。

師叔窺探那個老道的秘法,一直在找他。

陸修遠和人周旋中,治好了眼疾,而且殺了那位師叔。

他一個單幹,開始展露頭角。

陸修遠不管老弱婦孺全部都殺,那些人的性命在他眼睛猶如草芥,不值得看一眼。

如果不是小魚,他早就死在了街頭,哪裏還會有今日,沒人同情他,何必同情別人。

所有被他殺的,那就都是該死之人。

他重回到故地,在那個木房子裏住了一周,然後連着屠殺了十四家人。

這些都是當初,在他眼睛瞎得時候,欺負他的人。

陸修遠名聲鵲起,他收錢辦事,從來不問緣由,別人提起他膽戰心驚,生怕惹到這個劊子手。

那天他收了錢,去殺了富商一家人。

剛好是富商女兒出嫁,來往客人不斷還很熱鬧。

陸修遠站在外面扥,等着賓客走了後,他就走了進去。

他做得很隐秘,不過是吹了勾魂曲而已,前面院子的人就接連倒下了。

包括那位還沒來得及喊出聲音的新郎,這在外人看來很像是一夜暴斃。

他轉身準備走,看到一個穿着鳳冠霞帔的女人走了出來。

女人頭上戴着珠翠,長得倒是十分的漂亮,不過陸修遠沒心情欣賞,只是好奇為什麽對方沒事。

那女子拿出了一件玉佩,開口說:“這是你送給我的,說是法器可以防身,小五你不記得了嗎。”

她叫他小五,這個名字沒人知道,也沒有人叫。

瞬間陸修遠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我是小魚,當初被父親接着走,我改了名字随她性,我現在叫文瀾。”陸知魚說。

陸修遠面色激動,他說小魚,你和我走,我不會虧待你,這麽多年你都沒有音訊,我以為你死了,這太好了。

那麽一瞬間,陸修遠甚至覺得老天對自己也不錯。

陸知魚點了下頭:“那好,你等我換一身衣服,我想回去以前的地方看看。”

“可以,我們現在就走。”

不一會兒她就出來了,像是沒事人一樣。

陸修遠覺得對方太淡定的,開口問:“你不怪我。”

“我是父親養在的外室生的女兒,我母親過世後,就跟着姥姥生活,我父親的原配和兩房姨太太,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我大姐死了,他這才把我找回去,因為和賀家有姻親,需要我頂上,這不拖了這麽多年,如今沒辦法才結婚。”

她離開的時候十八歲,過了七年,如今二十五歲了,已經是大齡了。

陸修遠不以為意,也沒有深想:“那就好,姓文的找你回去,也不過是想利用你,我現在殺了賀挺,你就不要嫁給他了。”

陸知魚看了人一眼,沒有說話。

陸修遠走得時候,放了一把火燒了這棟宅子,小魚一步三回頭,時不時往後看。

那火光照亮了半條街。

然後他們連夜啓程,回到了當初的那個木屋。

陸知魚從樹下挖了一壇酒出來,這是她年滿十四的那年,姥姥親手埋的。

如果轉眼已經有了十年光景,那酒自然是無比的醇香。

現在不喝,此後也沒有機會了。

她仔細的打扮了一番,又炒了幾個陸修遠當年最愛的菜,然後斟了兩碗酒。

一如許多年輕。

看着對方喝進去後,自己也笑着一飲而盡。

酒裏有痛,陸修遠能把毒壓下來,他從小被師父放各種毒蛇毒蟲咬,對這些免疫。

但是陸知魚卻不行,她毒發了。

陸修遠看着從吐血的人瞬間就慌了,在這一刻之前,他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陸知魚說,居然殺不死你,老天無眼。

她本來想在一切開始的地方結束。

陸修遠問,你為什麽這樣,現在沒人能打攪我們了。

他能自救,卻救不了人。

陸知魚說,這世界上怎麽會有你這樣的人,我當初就不該帶你回來,讓你一死百了。

是她間接害了那麽多人,自己的父親和丈夫。

你是我在這個世界最惡心讨厭的人,我恨不得死一萬次。

他父親雖然這麽多年不管她,但是接她回去後,因為愧疚待她極好。

她的新婚丈夫,她有心上人,不願意和對方結婚,但是賀挺沒有逼自己。

他是個文質彬彬的讀書人,舊時的記憶模糊了後,她就喜歡上了他。

她是想和對方一起好好過日子,然後這些都被一場火化為烏有,對方卻還一副無所謂的态度,仿佛吃飯喝水一般。

這世界上,真的有這麽狠毒的人。

陸知魚掰開對方的手,說:“我恨不得喝了你的血,你不要碰我,你髒。”

她突然想到了什麽,微微一笑說:“你一直在找我嗎?真是遺憾我早就忘了你,我死了也好,這樣一刻也不要記得你,陸知魚早就死了,陸修遠也早就死了,我是文瀾,你是小五”

她噴出一大口血,閉上了眼睛。

陸修遠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他想拘住對方的魂魄,他一定有辦法讓人複生。

他比那個老道更加厲害。

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

小魚在死的那一刻,魂魄就消散了。

她向來說話算數,說要永遠不記得他,果然做到了。

陸修遠不知道一直在到處找辦法,一直到某天知道了百骨笛。

他瘋了似的的激動,這次一定可以讓人回來。

他要找人好好問清楚,自己對她不好嗎?

———

眼前的景象消失,林宛央睜開眼睛。

原來是她就是小魚,陸修遠果然是天生的瘋子。

陸修遠有些意外的看着人,“你怎麽會醒過來?”

這不可能,又失敗了?

可是為什麽?

林宛央:“因為你不用再召喚了,小魚就在這裏,她不想見到你而已。”

“你胡說八道!她怎麽會在這裏!我沒有察覺到!你休想騙我。”陸修遠有些歇斯底裏。

林宛央把脖子上的鎖拿了下來。

一直沒想響的鎖,終于開始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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