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郁明李皎-春日游2
谷雨斷霜之時, 平陽王離開長安返回平陽。近一年時間,平陽王與東宮父子二人間的矛盾已十分緊張,平陽王半年在京時期, 父子二人劍拔弩張之勢, 連天子都有些頭痛,漸壓制不住。平陽王被東宮勢力彈劾,不得不返回平陽;他臨走前降了東宮一軍,借春耕祭祀之事做文章, 損了東宮手下幾員大将。父子二人深厭對方, 到平陽王出京之日, 東宮嚴禁百官送行, 并自己也不肯見兒子一面。
李玉無所謂,他要的是他父親所擁有的地位。天下少有不孝如他, 與自己的父親公然搶東西。哪怕背後有祖父天子的支持,李玉這般行為,哪怕日後勝了, 也會被在史料中狠狠記一筆。然而無法, 李玉深知自己若不去搶, 不去奪, 他兄妹二人斷無好下場。只要他不想翻盤無望, 他勢必要聽天子的話,去跟東宮争。
長安無甚惦記,臨行之前,李玉只來公主府與妹妹告別, 囑咐他離京後,東宮會給妹妹李皎使絆子,妹妹在長安要千萬小心。李皎心中悵然,給兄長備了許多禮。她一路送兄長出府,道:“我無事,我只是一個女兒家,父親拿我撒氣也有分寸,畢竟我又威脅不到他。只是兄長才要小心,天高皇帝遠,你惹急了父親,他說不得會狗急跳牆對你下狠手……”
她神色微黯,心中失落。想她自出生後,就聽多了父親東宮裏的糊塗帳。父親對兄妹二人不聞不問,她兄妹二人在人情涼薄的皇室長到今日,她還被封了公主,全靠兄長的一手籌謀。兄長所求甚大,李皎心中有猜測,卻也不敢多問。她只跟随青年郎君出了府,站府門口給兄長送行。李玉輕袍緩帶,雙手負後,落拓飒然,當是天下女兒都會心動的那類郎君。
他之風采,灼然生華。
李玉已加冠成人,正是男兒郎最風華的年齡。然在長安,太子完全沒有給兒子說親的打算。太子當不知道,太子妃也裝聾作啞。想她三皇兄不成親是太子找不到最配嫡子的女郎,然李玉不成親,卻是因為太子根本忘了他。
李玉察覺妹妹一瞬間的惆悵,垂目:“嗯?”
李皎順着話題好奇問:“年前兄長說在平陽碰到一個有意思的女郎,我之後派人去查了。”
平陽王訝然了一下,發現自己真是小巧李皎了。他眉目清和,并不似反感妹妹幹涉自己私事狀,只哂然道:“長能耐了。你還查我?”
李皎看李玉并沒有避開這個話題,心中一動。十四歲的信陽公主有一派天然好奇心,拽住兄長的袖子:“是那位名動平陽的美人洛女嗎?我讓人下平陽,平陽最有名的,就是洛女了呀。聽說兄長在桃花宴上認得她,怎麽樣,洛女真的很美麽?就是她對不對?”
李玉:“……”
李玉心中甚是厭惡,他知道洛家有意奉承自己,卻沒料到洛家在外大肆傳這種話,都傳到了他妹妹耳中。他出神了一下,想一方女郎家中巴不得立刻和自己結親,而另一方女家卻壓根連自家閨女都忘了,差距真是大。而他對後者蠢蠢欲動良久,待要暗思一陣,如何能讓後方家中有攀親的自覺。
心中一瞬間想了那樣多,明面上李玉只道:“不是洛女。平陽情況複雜,非你所想。”他看李皎面上微露失望之色,心中頓軟。他素來冷肅,親近的人只有一個妹妹,便不忍見李皎失望,于是多嘴道:“我傾慕的,是另一個女子。很不一樣……”
他沉吟了一下,唇角帶笑:“……和一般女子非常不一樣。到時皎皎莫被吓到了。”
李皎:“……”
她揚聲瞪眼,美眸中神采流光:“兄長居然真的有看中的?誰?能說吧?你不介紹我們認識麽?日後嫂嫂總要跟我見面吧?萬一我不喜歡嫂嫂呢?萬一嫂嫂不喜歡我呢?兄長你都不提前想好麽?”
李玉眸中染了笑,在妹妹肩上輕拍一下:“你說得倒是問題。有機會我會介紹你二人認識的……現在諸事未定,說起來太早了。”
李皎點了頭,認真等着李玉的後續。
李玉的婚姻讓她心中微寬,她再聽得李玉說平陽情況複雜,便憂心忡忡勸:“兄長當心些吧……”
兄妹二人在府門前牽着手敘舊,李玉神色淡淡,李皎卻對即将遠行的兄長極為不放心,殷殷切切說着許多話。說話當頭,身後忽聽一陣急促腳步聲。公主府上有人敢這麽沒規矩,李玉和李皎一起回頭看,少年扈從英俊的面容在日光下一閃。人皆愛美,見人俊朗,李皎蹙着的眉,就平了下去。
郁明卻剛來公主府中幾人,沒學完公主府上的規矩。他聽說李玉要走,追出來看。到了府門前,他才察覺這裏人皆靜悄悄的,他似乎孟浪了。長安規矩大,長安公主府上規矩更大。郡王與公主一同回頭看他,少年郁明心中壓力頗大,硬着頭皮上前,拱手行禮。
郁明請了安後,問李玉道:“殿下要去平陽?聽說那裏風雲際會,殿下很危險?不如我跟殿下去怎麽樣?”
李玉:“……”
李皎:“……”
李皎大惱,在兄長看戲般的眼神下深覺羞恥。她瞪一眼根本沒覺得自己說錯話的郁明,跟李玉解釋道:“他剛來府上幾日,規矩還沒學完。兄長別聽他胡說。我不會讓他跟你去平陽的。”
郁明随意道:“既是平陽王殿下雇的我,平陽又不太平,我跟着去很正常啊。我看長安一切太平,公主殿下一個女子,整日待在府上,能有什麽事呢?兄妹之間就不用那般計較吧,殿下為自身安全,還是許我跟去平陽吧。”
郁明當真不願意待在公主府上。他并非對李皎很瞧不上,而是他出山一趟,自是想幹一番大事業,在江湖上闖出些名號。他先前以為平陽王雇人保護李皎,李皎身邊有多危險;來了公主府後郁明很失望,李玉純粹是太過愛護妹妹,然他妹妹并不需要武功強如郁明這般的人當扈從。
太過屈才。
郁明更想跟李玉去平陽。
郁明想再努力推舉下自己,想再說服平陽王。他聽到李皎咳嗽一聲,跟他說:“衣服歪了。”郁明立刻低頭查看衣袍,這身扈從衣袍乃府上定制,均碼,與郁明身材不貼合。長了短了的地方很多,郁明想等新衣裳還要幾日。他自己也覺得衣袍不貼合,大庭廣衆下被公主指出,郁明怕給李玉留下不好印象,連忙查看是哪裏歪了。
他半天沒看出來。
袖口束得緊,領襟也齊整,腰間革帶,腳踩黑靴,哪裏有問題?
李皎:“玉扣!”
郁明這才把目光落到玉扣上。
李皎看不下去他那麽慌張張還找不對的樣子,少年郎君臉微紅,她居然就跟着擔心。李玉還在一邊看熱鬧,三人就站在方寸之地,李皎看郁明飛快地纏着玉扣和流蘇,兩者卻越纏越亂,幾乎被郁明打成了一個死結。李皎深吸口氣,心頭湧上一陣煩躁感。
她想:我一定是看不得人笨手笨腳成這樣。
她伸出手,玉指拂過郁明腰間位置。他駭然後退,革帶被拽住卻不能退。
只看女郎低頭,熟練而快速地幫他重新打了佩戴的璎珞流蘇。流蘇和玉扣纏在一起,郁明自己笨手笨腳打不好的璎珞,到李皎手中就解得輕快如意。他僵着肩,只覺後頭一簇簇扈從們火熱的眼神盯着他,讓他很不自在。郁明餘光看到少女耳畔青絲下露出的玉白面頰,她就站在面前,纖瘦婀娜,每個呼吸間,都有若有若無的香氣拂向他。
郁明屏住呼吸,面容上的紅色越來越深。
直聽得李皎輕聲:“好了。”
李皎打好了璎珞,把流蘇和玉扣分開後,還順手扶正了一把少年的革帶。她手挨到他腰間革帶時,感覺到郁明身體的僵硬和那種極力想要後退的架勢,他如臨大敵,一聲氣不敢出,面紅成了竈上熱蝦。
二人漆黑眼珠對上,雙雙錯移開。李皎怔了一下,一時也覺得不自在。她鬼迷心竅,居然在青天白日下幫一個郎君系佩飾。大魏民風自不會如儒家學說般要求女德,但女郎大膽的時候,那也是和郎君眉目傳情彼此心悅時。像她這樣……李皎也不知自己為什麽手快,要幫他那麽一下。
李玉輕笑一聲。
他看夠了熱鬧,見少年男女都在發怔,已完全忘掉之前的争執,心中甚覺有趣。李玉大約看出李皎和郁明之間的不自在,卻也不指出來給情窦初開的妹妹解惑。李皎分明對郁明極有好感,郁明卻未必有那種心思。這兩人日後還不知會如何,且因自己父親虐待歌女出身的母親的原因,李玉一點都不把身份當回事。他并不會提醒郁明遠離李皎,一切皆順其發展。
平陽王帶着一腔對妹妹情窦的感慨離開了長安,公主府上的李皎依然在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總是忍不住對郁明好些。
他不喜歡留在公主府上,想跟李玉去平陽。雖然沒成行,但這種心思不罰不足以為戒。李玉走後,李皎再瞪了還在低着頭紅臉的少俠一眼。她步履悠然走過他身畔,道:“下不為例!念你初犯,先罰你一個月的俸祿。回頭好好學府上規矩去!”
郁明愕然,猛擡頭,看向李皎背影:“……!”
他震驚無比地看她,張口欲說話,目光被李皎餘光捕捉到。李皎與他擦肩而過時,秋水般的眼睛,若有若無地撩了他一把,意味深長。郁明被她那種幽幽目光盯得背脊竄上雞皮疙瘩,喉頭如被堵住,那即将脫口而出的話,便被他咽了下去。
李皎目中掠起了笑,滿意他的沉默,在侍女的跟随下慢悠悠走遠。
而公主殿下移走遠,明裏暗裏的其他扈從們就竄了出來,勾搭住郁明的肩。他們稀奇無比地把郁明圍住,灼灼目光盯着這新來的少年郎。他們拍着郁明的肩,把郁明拍得向後趔趄兩步,卻又被身後的其他扈從堵住。衆人堵着郁明,欣賞這個新來的怪物——
“行哇你!你是給我們殿下灌**湯了?她跟你說話居然語氣那麽好!你當着平陽王殿下的面落她面子,她都沒有發火……她怎麽這樣偏愛你?”
“還給你系革帶!當衆跟你勾勾搭搭!不正常!難道你們北冥除了練武,還懂巫術?我們殿下被你們下降頭了?不然她為何這麽反常?”
郁明懵懵的,聽周圍扈從七嘴八舌。他剛來公主府就和這些扈從打了一架,贏得非常漂亮。他靠高超的武功在公主面前刷了一把存在感,炮灰卻是這些扈從。由是郁明來府上幾日,一直被扈從們集體孤立。郁明嗤之以鼻,根本不屑和他們套關系。他也不打算在公主府長待,被人讨厭他根本不在乎。郁明一門心思地想離開這裏,這是第一次,扈從們實在憋不住,跑來問郁明了。
而一衆男郎,一旦開了口說話,關系就和緩了很多。郁明從他們口中,聽到了李皎的往日形象:清高,目下無塵。李皎并不傲慢,但她是真的誰也入不了她眼。李皎這位公主不喜歡說話,不跟府上仆從交談。這批扈從們跟随李皎數年,從來都是李皎有事吩咐下來,他們照做。多餘的話,李皎從來不說。
郁明問:“她性格這麽讨人厭?”
扈從們感慨:“咱們殿下人挺好的,就是……和咱們距離太遠了。就像是雲泥之別,天上的仙子能看到地上的凡人嗎?咱們殿下就是這樣啊。和咱們說不到一起去,殿下幹脆就不說……郁郎你挺幸運的啊。你來咱們府上伺候殿下,比去別的公主府好多了。”
“因為咱們殿下,真的不說話,真的不折騰人。”
“清高這種小毛病,是她們貴女都有的。就是咱們殿下比較嚴重些……哈哈,別在意!”
府上扈從們先質疑了一把李皎為什麽對郁明另眼有加,郁明也說不出所以然,大家的話題就轉了圈,開始就李皎本人評論。李皎便是在衆位公主之間,也是一位傳奇的人物。她能隔着輩被封公主,想來就很不可思議。這位殿下在長安城中,是出了名的冷美人。便是在府上做事,扈從們也是正常男人,喜歡評價下公主的美貌,再和別人對比下。
郁明始終面色淡淡,長眉不擡。他擺足了沒興趣的架勢,衆人心中笑他端着架子,又思及李皎臨走前到底罰了郁明一個月的俸祿,心中倒也平衡了。扈從與郁明勾肩搭背,啧啧道:“小兄弟,你也莫擺臉色。不就罰一個月俸祿麽?過了就好啦。殿下不會跟你記仇的。”
郁明嗯嗯應了兩句。
他沒告訴這些扈從:李皎不可能罰他俸祿。
因為無俸祿可罰。
他來長安一趟,雖說是扈從,實則銀錢另算。李玉早在北冥山上就結清了雇傭他的價錢,全都交給了北冥掌教。下山前,掌教只給了自己的大弟子一小袋子錢,因知道弟子活得比較糙,公主府管吃管喝,何必給他太多錢?
郁明身無俸祿可領,他知道,李皎也心知肚明。他并不在意保護公主給不給錢,李皎卻當衆說罰他錢……郁明低下了頭,确實感覺到了李皎待他和待別的扈從與衆不同。
而這僅僅是開始。
郁明這個扈從和其他扈從不一樣,他來貼身保護李皎。到李皎身邊第一次,李皎坐在屋中寫字,郁明靠在屋外廊下牆頭發呆。春雨淅淅瀝瀝,斜風細雨飄向廊頭。扈從們有話說得對,李皎卻是事少,不會把他呼來喝去,給他找各種麻煩事。其他扈從高興公主的好伺候,郁明卻意興闌珊,再次懷疑自己為何留在這裏荒度時光。
他發着呆,望着廊外的雨,思緒已經飄了很遠。
腦後勺被一團紙砸來。
窗下少年背後如長眼睛,紙團飛來,他尚在出神,手已經伸到後面接住了障礙物。郁明接住了打砸自己的紙團,目光一下子銳利,下一刻他反應過來,回頭往屋中看去。李皎坐在窗下案頭,一案的卷軸墨香中,她卷着一團紙,打算他沒感覺到就再砸一把。
郁明:“做什麽?”
李皎:“喊你了好幾聲也沒聽到。我就這麽委屈着你了?讓你這麽不給我面子?”
郁明臉頰緋紅,忙道:“不是不是。”
誠然他确實對現狀不滿,卻絕不應該消極怠工。李皎有什麽錯呢?她對他一直很不錯,什麽新鮮好玩的都想着他。他不願意端茶遞水,她就不勉強。他常常忘了扈從該做的事,不習慣有人吩咐自己做事,李皎就耐心等他……郁明深吸一口氣,反省自己太過忘形,道:“下次不會了。”
李皎微笑:“說什麽呢。”
她向窗下少年招手:“我讓你進屋來,外面下雨,我看你衣袍都要淋濕了。進來歇一歇。”
郁明遲疑,心想扈從還有這種待遇?他心中再暖,想李皎真是位善良的公主。扈從們說她清高,說她不愛理人,分明是胡說八道。郁明推辭說“不好吧”,李皎卻再三催促,喊他進來。誰又願意站在風雨裏受罪呢?何況郁明根本就不是合格扈從,沒有那種一切聽令的自覺性。他假意推脫兩把,李皎再三邀請,郁少俠便欣然進屋避雨。
李皎一直坐在窗下,看他進來再招呼他:“過來,我幫你擦下頭發。”
郁明凜然,後退警惕道:“不用!”
李皎手已經拿過了巾子,她心中想親近郁明,吃的玩的都想着他。看他長發微濕,李皎便欣然要給他擦發。郁明卻不想跟她離得太近,不肯過來。郁明心中排斥陌生女郎靠近自己,他渾身不舒服。見李皎臉上露出失落之色,郁明遲疑一下,解釋道:“我不是厭你。我只是不喜歡和女子靠太近。”
郁明:“你們身上……氣味怪怪的,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我不太習慣。”
李皎心中一動,想他莫非從來不跟女子近距離接觸?
她有心多和郁少俠聊一聊,但三月後是祖母生辰,她有必然要置辦壽禮讨好祖母,由是沒有過多時間理會郁明。郁明不肯過來,李皎将巾子給他,讓他自己擦發。此後一晚,李皎一直坐在案前寫字。窗外小雨淅瀝,燈火微光昏昏照着公主側臉。
天晚後,侍女們下去歇息,一室之內,只郁明安靜地陪着李皎。
郁明挺怵李皎靠近,見她不理他,他才放松了些。他用新奇目光打量李皎,李皎垂目寫字、坐得筆直,如畫中仕女般矜貴雍容。郁明漸漸坐得離她近了些,好奇她在寫什麽。她總不理他,他最後幹脆坐到了案邊,湊過去看她寫字。
郁明認出了這是佛經,輕聲:“你禮佛哇?”
李皎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擡目,與少年清隽低下的眉眼對上。他湊過來看她寫字,距離極近,火燭光照在他臉上,李皎心頭微燙,看得幾乎怔然。她實在很喜歡郁明的出衆相貌,他眉眼英朗帶俏,正是她最喜歡的那種類型。
她看得出神不說話,郁明擡起頭,疑惑看她。
李皎躲開了他眼神,低頭繼續寫字,聲音緊繃地解釋道:“我不禮佛,這是給我祖母準備的賀禮。她快過生辰了,我不能什麽準備也沒有。”
郁明繼續好奇:“光是寫字麽?”
李皎:“自然不是,這些字寫完了,我要親自刻成書,好字跡永不脫落。然後再把經書送去香火濃盛的佛寺供一月,最後再給我祖母。”
中間程序極多,郁明去看李皎的手。她的手纖長漂亮,是寫字的手,卻不是做木工匠活的手。而為了準備禮物,她還打算字跡親自刻。郁明目光凝起來,看着這位公主殿下,輕聲道:“原來你真是一個好人。”
李皎:“……”
她詫異問:“何以見得?”
郁明盯着李皎寫字:“你對我就很照顧,惹他們不滿。我也以為只是個例,我真是狹隘了,你對你祖母都這樣用心,他們一定是想錯了你。你這麽善心,又不喜歡解釋,不知道惹了多少誤會。讓人說你不好相處。”
郁明感嘆道:“你多好相處啊!”
李皎手一抖,筆頭濃郁墨汁差點毀了自己這張字。她連忙移開筆,擡頭認真觀察郁明,看他是否在諷刺自己。他一直看着她寫字,之後誠心誠意地稱贊她。他那顆金光閃閃的甜蜜心靈,震了李皎一把,讓李皎半晌不知說什麽好。
她活到這麽大,一肚子心思,第一次被人稱為“心善”。
且這個人是真的這麽認為。
他根本不知她讨好她祖母別有目的,也不理解為何別人總說她難說話。他從自身遭遇分析,以為李皎如何待他,就如何待別的人。李皎自己沒想清楚的心思,郁明更不清楚。他心中想這位公主太過克制,做好事也不跟人說,背後不知有多委屈。
他擡頭,與李皎目光對上。
郁明道:“殿下,我知道你是好人,我也會好好回報你的。你放心,我不會像他們一樣誤會你。”
李皎:“……”
她輕輕托腮,笑了兩聲,語氣怪異道:“甚好。甚好。”
就此,郁明在公主府上安心住了下來,不再總想着離開這裏,天高任鳥飛。他再沒有比待在這裏更順心的了。李皎從宮中回來,特意召他,取了宮中的小吃問他吃不吃;他個子長高,扈從服過兩日就不能穿,她及時讓繡娘來重新量身材,從不嫌他麻煩;他有時值夜困了,她還許他進屋眯一會兒。
扈從們震驚:郁明看不出來,但他們知道李皎以前是什麽樣的啊!
他們對郁明充滿了嫉妒心,私下裏猜郁明是哪裏讨了公主歡喜,也沒見郁明做過什麽啊?憑什麽公主對他這麽包容?除了總叫他伺候,其他事情完全順着郁明。但即便總讓郁明跟着,那也是為了能常見到人!
他們從嫉妒到不滿,最後變成麻木。
唯一可安慰的,是扈從們終于發現,郁明沒有俸祿可領。第一個月被公主罰了也罷,第二個月郁明還是兩手空空。扈從們高興地數着銅錢時,說去哪家喝酒時,郁明只閑閑坐在一邊。
扈從問他:“你會一直沒俸祿?”
郁明:“對。”
扈從們可惜了一通,開始讨論起去哪家喝花酒。看郁明仍然無聊地沒事幹,衆人紛紛慫恿他。郁明自是拒絕,他向來不喜歡被女子碰到衣角,女子看他的眼神他就不喜歡,他怎麽可能主動往女人堆裏湊?
衆扈從心中笑:郁明十八,卻還沒開竅。
練武練傻了吧。
女子看他,是因為他長得好看。女子氣息怪,是有香氣。
他一派不懂,只一味躲避,實在可憐。
衆扈從道:“郁郎,這就要說說你了。你看你都這麽大了,不想娶老婆了?你難道還要你師父那麽大年紀,給你操心娶媳婦的事?你還不自己搞定?你不喜歡女人靠近,就是因為你沒有碰過。等你碰過了……那**滋味……嘿嘿。”
他們道:“去吧去吧!以毒攻毒!”
郁明:“……”
他低頭想一瞬,深以為然。
但他确實身無分文。
衆扈從們取樂,郁明心裏已動,面上卻不提。到晚上值夜時,早早去給李皎請安。他提前來,還特意來請安,李皎當真驚訝。少俠怵在她面前,踟蹰半天。郁明安慰自己,李皎人這麽好,自己求助她,她應該會幫自己吧?
李皎:“你到底什麽事呀?”
郁明唇動了動,羞于啓齒:“……借我點錢可以麽?”
李皎心中一頓,她冰雪聰明,郁明半天說不出口,她随便一想,便知是其他人都有俸祿,只有郁明兩袖清風。到了發俸祿的時候,別人家買這買那,郁明卻幹瞪眼沒辦法。李皎瞬時心軟,她憐惜某人,見不得郁明受委屈。
李皎柔聲:“當然可以啊。怪我忘了這茬。我兄是我兄,我是我。他給你師父錢,我也該給你發月例的。怪我這個月太忙,忘了這回事兒,你受委屈了。我這就吩咐下去,這月開始給你月例。”
李皎準備讓侍女進來囑咐。
郁明松口氣:“多謝殿下。”
他心頭美滋滋,想李皎果然是好人啊!
李皎等侍女進屋的檔頭,随口問他:“不過你是急着用錢麽?出了什麽事?怎麽突然就想到這樁事了?”
郁明也不覺得這是大事,他目光灼灼道看着公主的侍女進屋。他随意回答李皎:“就是我們幾個男人準備去吃花酒嘛,大家都有錢,就我沒有。覺得跟他們說這個事吧,那幾個肯定得笑話我。還是殿下最好。”
李皎:“……”
什麽?
她聽到了什麽?
花花花酒?
青年立在身後,燈花照在窗紙上。屋外蟬聲聒噪,響徹耳邊,惹人心煩。李皎扭臉震驚看向郁明:花她的錢,女票別的女人?!他怎麽想得出這種天才主意?
侍女向公主屈膝行禮:“殿下?”
李皎淡聲:“沒事了,下去吧。”侍女不解地下去,郁明心中大急,他轉頭和李皎目光對上。
李皎說:“我重新考慮了一下,你還是不要領月例了。你缺錢的話管我寫條子借好了,而這一次的條子,我不批。我不會給你錢的。你也別打別的主意,我會吩咐下去,府上其他人也不許借你錢。”
郁明:“……?”
他做錯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我明天真可愛小天使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