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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長安柳絮紛飛, 不一會兒便在地上落下了毛茸茸的一層。

唐說帶着書童走在路上,身後跟着一輛破舊的老牛車, 車上還沒有棚, 上面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包袱。

突然,他面前的路被一輛油壁馬車攔住了去路, 他停下了腳步,盯着面前這位容貌昳麗卻神色冷淡的男子。

唐說上前一步拱手道:“多謝殿下的厚愛,說卻無福消受。”

來人露出一絲笑意, 這三分的笑意卻讓他的美貌更勝七分, “我幫你,并非圖你回報,你亦不必如此。”

唐說搖了搖頭, 往後退了三步, “郡王殿下的賜金我也該奉還了。”

說罷,他朝自己的小書童伸出手。

那小書童還一臉懵,瞅了瞅自家的郎君, 又看了看這位神仙似的的人物,又将懷裏的一個小包袱抱得更緊了些。

“既然喜歡不妨留下好了。”李明珏的語氣更為和藹了。

唐說的臉色驟變, 猛地一巴掌糊在了小書童的後腦勺上, 小書童經受這麽一擊,眨眨眼睛, 簡直要哭了。

小書童紅着眼圈,怯生生地走到信安郡王的面前,手指緊抓着包袱, 撇開頭,将那包袱遞了過去。

李明珏嘆息一聲。

小書童猛地一顫,扭過頭去看自家郎君的臉色,見唐說臉色黑沉如墨,便像是被吓到,不由分說就把這包袱往李明珏的懷裏塞。

李明珏接過這沉沉的包袱,轉身遞給了身後的小厮。

他對唐說笑道:“你其實并不需要如此見外,我只是惜才,不忍唐先生因為錢財這等小事,被小人磋磨。”

唐說神色冷淡,但對比他面對太女時的毒舌,他面對信安郡王時已經是難得的好臉色了。

“郡王殿下的好意我心領了。”

李明珏眸色深深,他淡淡道:“您已經決定了?”

唐說笑了笑,他本就貌美,氣質如仙,一笑起來便更加的傾國傾城,即便站在天下第一美色李明珏的身邊也毫無遜色。

李明珏似乎已經明白他要說些什麽了,目光中不免流露出淡淡的惋惜之情。

“良禽擇木而栖,忠臣不侍二主。我既然已選定了,就不能再接受郡王您的好意,還望郡王也莫要再施予恩情,女人都是善妒的……”唐說摸了摸鼻子,眼神溜到牆邊去了,狀似呢喃道:“我可承受不來……”

唐說朝李明珏拱了拱手,告辭離開。

李明珏看着唐說離去的背影,嘆息了一聲,搖了搖頭。

他有些明白,卻又有些不明白,如今的李神愛就像是昔日的季淩霄,她們的身上都有一種奇怪的特質,好像總是能幸運些,有才能的人總是會向她們撲來,雖然他身邊也聚集了一些謀臣,可是,有時候也不免會有些嫉妒。

李明珏擡頭往城門的方向看了看,努力抑制住心中那不斷湧上來的一種莫名的情感。

待李明珏走後,他方才所站的樓上,有一扇窗戶突然被打開,兩個探頭探腦的人物伸着脖子四處察看了一番,見李明珏已經走開才呼出一口氣,放松了許多。

“哥,剛剛我沒看錯吧?那是信安郡王吧?”

李嘉摸了摸下巴,想裝出一副從阿姐的謀士那裏學過來的深沉,“沒錯,我也看到了,那确實是信安郡王,不過……信安郡王怎麽會在此處?”

李慶嘟着嘴道:“不就是想要撬牆角嘛。”

李嘉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弟弟,“你是說李明珏是斷袖?”

“啊?”李慶比他哥哥更為驚訝,“李明珏是斷袖?”

四目相對,眨巴眨巴眼睛。

李嘉不耐煩地“啧”了一聲,“剛剛不是你說李明珏是斷袖的嗎?”

“我沒說啊,不是哥你說的嗎?”

“哈?”

往常都是別人說他們蠢笨,可剛剛他們兩個可算是确确實實感受到了自己的愚笨。

兩人同時決定跳過這個話題,如果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話,可以選擇去問問阿姐,畢竟雖然阿姐明面上也嫌棄他們兩個,暗地裏卻對他們兩個頗為照顧。

“咳,剛剛咱們可都瞧見了,阿姐在城門口可搞了一處大的,也許今晚阿姐就能抱得美人歸了,不過,依着阿姐的性子,厭倦的也會足夠快,除非是天下第一等的美色。”

“新安郡王……”

“郡王……”

兩人不知想到了什麽,竟同時嘆了口氣。

李嘉和李慶對視一眼,李嘉道:“你有沒有想到該送給阿姐什麽樣的禮物好?”

李慶搖了搖頭,“這不都是由阿兄決定的嘛,你決定就好,我都聽阿兄的,阿兄叫我幹啥我就幹啥!”

李嘉盯着一門心思表忠心的弟弟越發的頭疼了,他死命地撓了撓後腦勺。

“明明上好的人選就在眼前,可是信安郡王偏偏不是咱們能夠輕易擄得的,這還得要從長計議。”

李慶腼腆地抓了抓頭發,笑嘻嘻道:“阿兄說的是,這信安郡王李明珏就像一道大餐,即便是享用大餐,也還需一些開胃小菜吧?不如我和阿兄去弄些開胃小菜來。”

李嘉哈哈大笑地拍着李慶的後背,“你還真是聰明了好多,就照你說的辦!”

“我再聰明也沒有阿兄聰明啊。”

兩個蠢貨卻一本正經地互相恭維着,恭維來恭維去,又好不容易想起了自己要辦的正經事來。

“說的都對,但是從何處尋得開胃小菜呢?”

“嗯……”

“嗯?”

兩人眼巴巴地想了好久,終究是沒有什麽好辦法。

李嘉伸出手掌扇着到處飛舞的柳絮,不耐煩道:“我說,咱們在這兒幹坐着也沒有什麽辦法,不如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說不定就會遇見了什麽好的禮物呢?”

李慶猛點了點頭。

兩人付了銀子之後,下了樓直奔着城門的方向而去。

兩人本就瞪着眼睛關注着來來往往的行人,宛若沙海淘金一般。

沒過一會兒,兩人便在城牆下見着一個藏頭露尾的人物,他頭上戴着鬥笠,好像怕鬥笠被風吹走,便伸出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按住鬥笠,那柔荑在陽光下竟閃爍着像是抹了釉一般順滑的色澤,光看這只手便能猜到這粗糙的鬥笠下面一定有個神仙一樣的人物。

李嘉李慶二人故作不經意地在他身邊繞來繞去,卻因為他用鬥笠遮住了臉,怎麽也無法瞥見真容。

兩人對視一眼,悄悄地跟在這古怪男人的身後。

走了沒多久,這人竟像是不認路一般一頭紮進了一條死巷中,一束陽光從他鬥笠的邊緣滑過,活像一道飽蘸着水的狼毫從尚未幹透的墨跡中滑過,黑白分明,墨随水走。

從水墨畫中走出來的男人雙手合十,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他慢慢轉過身來,笑問:“不知兩位施主為何一路跟着貧僧?”

“哈,居然是一個和尚?”李嘉一臉的晦氣,揮了揮手,随口道:“和尚有什麽好瞧的,再漂亮能漂亮到哪裏去啊?”

李慶的眼珠子一轉,拉住了李嘉,“阿兄阿兄,你該不會忘記了吧?”他的手比比劃劃,擠眉弄眼道:“喏,寺裏的那個……”

李嘉像是想到了什麽,眼睛頓時一亮,扭過臉來便對着那和尚頤指氣使道:“喂,禿驢快把鬥笠摘下來給我們看一看!”

那和尚很是無辜,低着頭老老實實地摘下了鬥笠。

李嘉和李慶的眼睛頓時就綠了,就像是群狼看到了羊羔,恨不得立馬撲上去,狠狠地按住他。

李慶猛地一拍大腿,大笑道:“唉呀!我們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李嘉大手一蒲扇,“啪”的一聲打在了自家弟弟的肩膀上,低呼道:“閉嘴。”

李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他看了一眼李嘉,閉口不語。

李嘉調整了一下神情,笑道:“哎,和尚,你來長安是做什麽的?”

雖然不叫人家“禿驢”改叫“和尚”了,可語氣中的不以為然卻沒有絲毫減退。

眉目如畫,貌若好女的小和尚,摸着鬥笠笑了笑,一副很好騙的樣子。

“貧僧是來感謝恩人的。”

“恩人?”李嘉的眼珠子不懷好意地亂轉。

“嗯,”和尚摸着手腕上的菩提手串,抿唇一笑,“恩人算是救了貧僧一命,貧僧希望能夠在雲游之前,親口對恩人道謝。”

“你的恩人是誰呀?”

和尚一臉天真純善,“是太女殿下。”

啊哈哈!

李嘉和李慶簡直要仰頭大笑,這究竟是什麽運氣啊,居然就這麽撿到一個對李神愛好感度頗高的美男子。

——和尚也不要緊,君不見,不少寺廟都成了貴女門包養面首的場所了嘛。

“原來如此,這也難怪,太女殿下一向樂于助人。”

才怪!

“你這樣在長安城裏亂撞是很容易碰到壞人的,正好我們也要去尋太女,不如帶你一起?”

和尚“阿彌陀佛”一聲,柔聲道:“貧僧從未認為這世上有壞人。”

那正好讓你見識一下!

李嘉和李慶得了這麽一個大寶貝歡欣的過分,恨不得一蹦三尺高,快點帶着這位美和尚去找季淩霄。

——阿姐,你快看,這次我們可沒綁就有人乖乖跟着走了。

花開兩枝,各表一枝。

季淩霄留下了唐說之後,就與中途離開的郭淮、崔歆分開,她非常有根據的懷疑這兩人是偷偷找個地方,商量着該如何對付即将加入這個集體的唐說去了。

她不去管他們,彼此交流一下感情也蠻不錯。

她帶着随從,騎着高頭大馬穿街過巷,飛絮春花落了她一肩頭。

當經過某個市坊的酒肆前時,突然從半遮的竹簾中爆發出鮮明的笑聲,以及有人七嘴八舌地勸酒——

“新任的狀元郎,快來喝了這一杯,可不能不給面子啊,該不會是狀元郎飛黃騰達後就不認我們了吧?”

“賈兄你必須幹了這一杯!”

“對對對!”

钿頭雲篦擊打着玉盞琥珀杯,伴随着胡姬的舞蹈與音樂一同送到季淩霄耳邊。

她突然起了興致,滑下馬背,走到門口,伸手一擡竹簾,慢悠悠地邁進了這間充斥着酒香、脂粉香以及食物香的酒肆中。

她眯起眼睛,努力适應着屋內的光線。

只見少年郎君圍坐桌旁,輕裘按劍,舉杯痛飲,呼喚着胡姬勸酒,盡展少年郎們的風發意氣。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晚上加班,回來碼字的時候不小心睡着了,淩晨醒過來後繼續碼字,所以這章才稍微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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