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季淩霄掏出一方帕子, 抹去他手背上的殘湯。
他的手先是縮了一下,又努力地放松。
季淩霄垂眸一笑,恰好一陣暖風吹來,她耳邊的碎發微微晃動, 碰觸着她的耳垂。
慧心看了一眼, 移開視線, 不大一會兒,這道視線又猛地移了回來, 盯着她的耳垂猛看。
原本她冰雪可愛的耳朵上,竟然被深深咬了兩個牙印, 一左一右, 齒印還不一樣,就像是被不同的人咬過。
慧心的腦袋像是被大錘掄過,猛地脹開,頭腦一片空白。
她淺淺一笑, 卻明媚不可方物,手底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大師, 只有深入紅塵, 才能再出世, 是不是這樣的?”
慧心默然, 他低着頭,望着那一碗湯,看了一會兒, 突然伸出手,又舀了一勺喝了下去,他面無表情,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季淩霄的眼睛彎出一道月牙的弧度。
“殿下,”羅巢站在一邊輕聲請示,“禦史大夫陳大人來拜見殿下。”
她的小腿肚子條件反射的一抖。
慧心擡頭看了她一眼。
“你吃,你慢慢吃,本宮有事。”
她起身,從他背後經過,突然伸出手摸了一把他光溜溜的頭。
慧心一下子挺直了脊背,差點又将勺子掉下去。
待腳步聲離去,他才又望着那碗湯出神,原本鮮美的滋味,此時此刻也索然無味。
他的心如亂麻。
“阿彌……”剛剛張開嘴,他又頓住了。
他此時此刻還有什麽立場,說出這幾個字?
身上還帶着檀香味,手上還纏着菩提珠,他的心卻不屬于佛了。
慧心扯下手上的菩提佛珠,心中太亂以致于手下失了準頭,一連扯了好幾下,才扯下來,又一下子用力過猛,拉斷了繩子,那些個古樸的珠子“吧嗒吧嗒”掉落到桌子上,又一個個迫不及待的滾動着落入腳下的泥土中。
季淩霄先是讓人好好收拾了一下自己,這才恭恭敬敬地去迎接冷面無情的陳子都去。
她剛踏進殿門,卻見陳子都腰板筆直,雙手負後,背身站在中央。
雖然知道這人沒什麽好怕的,也有軟肋,大概是因為此人身上的氣場太正的緣故,季淩霄見了他便忍不住心虛。
她輕咳了一聲,執弟子禮。
陳子都轉過身來,神情倒不像以往一般嚴肅,似乎有些難堪。
她自然是知道陳子都為何而來,可她卻裝作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好生招待着他。
陳子都欲言又止,問了太女的學業,又囑咐太女殿下不可貪玩,實在避無可避,他板着臉,硬着頭皮開口——
“殿……”
剛說出一個字,門外卻傳來一陣清晰的琵琶聲。
陳子都整張臉都變青了,他直接起身,大步朝着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
季淩霄悄悄跟在他的身後。
陳子都順着琵琶聲傳來的方向左拐右拐,在一處連着回廊的四角亭中,看到了正對着小池塘彈奏琵琶的男人。
“逆子!”
陳子都一甩袖子,大步走上前去。
然而,世人皆怕鐵面禦史陳子都,唯獨陳玄機不怕,甚至聽到來人聲音,連頭也沒有擡一下,只顧着彈奏手裏新得的琵琶。
陳子都高高揚起手,想要給他一掌掴。
陳玄機卻淡淡道:“您打了我,我娘可是能看出來的,您是算盤珠子沒跪夠吧?”
陳子都的手一哆嗦,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升起紅暈,不知道是被自家這壞小子氣得,還是被他嘴中的話給羞的。
陳子都收回了手,突然回頭。
季淩霄連忙裝作看風景的模樣,對着綠油油的苔藓看個不停。
他低聲道:“閉嘴,跟我回家。”
陳玄機撩了幾根弦,淡淡道:“我才不要。”
陳子都簡直要被這個老來子氣死,可他和愛妻只唯獨有這麽一個寶貝疙瘩,真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壞了,他可是敢當着陛下的面罵陛下,敢拿着笏板去敲大臣腦袋的人,可獨獨面對着自己的愛兒,卻一直縮手縮腳,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上輩子欠了這個祖宗。
陳子都更加氣悶了,更加放低聲音,“別逼我動家法,你娘想你都想病了。”
“唔……”
陳玄機停下撥弦的手,垂下了頭。
陳子都眼睛亮了亮,淡淡道:“我最近尋到了一把好琵琶,你若是回家就送給你。”
陳玄機又撥動起琵琶弦,“哦,那算了,我手裏這把已經是最好的了。”
陳子都腦中的弦“啪”的一聲崩掉了。
“你從哪裏弄來的好琵琶?”他說着便去搶陳玄機手裏的琵琶。
陳玄機一旋身,躲開了他的手,連人帶琵琶靠在了臨着小池塘的欄杆上,一副“你再逼我我就跳下去”的模樣。
陳子都猛地一拍大腿,簡直輸給這個小祖宗了。
他的目光倏地落到了正樂颠颠看戲的季淩霄身上。
季淩霄心裏一突。
“這琵琶是殿下送給這個逆子的?”
他眉毛皺的不像是她送給陳玄機一個琵琶,而是送了一個孩子一樣。
季淩霄笑着道:“這琵琶對本宮無用,又是他喜歡的……本宮倒是不知道這位是您的貴子。”
陳子都眼角一抽,一副很不想認這個兒子的樣子。
陳玄機這時候卻擡起頭,朝季淩霄勾了勾嘴角,連眼尾的淚痣都跳躍了幾下,迷人的很。
陳子都下意識地捂住了胃,“這把琵琶價值幾何我會還給殿下的。”
季淩霄淺笑:“本宮與陳郎有緣,才相送琵琶的,正所謂‘寶劍酬知己,鮮花贈美人’,陳郎這般記憶也只有這把燒槽琵琶可以媲美了,陳大人不必如此見外,畢竟我也受過大人不少教導……”
說着她便“呵呵”笑了起來。
陳子都毛毛的,眉頭皺的更緊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神落在了自己的兒子身上,依着太女殿下的名聲,他不得不想歪——
他那個癡迷琵琶癡狂的兒子該不會為了一把燒槽琵琶而奉上自己的美色吧?
陳子都更加心驚肉跳了,臉色一變再變。
“陳大人?”
陳子都的目光落在太女殿下那張豔麗的臉上,越想越辛酸。
季淩霄被他看得全身都不得勁了,怎麽像是她強了他兒子似的?這個鍋她可不背?
“若是陳大人找陳郎有事,那本宮就不在這裏打擾了。”
陳子都輕聲問:“臣可以将犬子帶走?”
季淩霄笑着點頭。
——我又沒在他脖子上栓根繩,你想帶走就帶走呗!只是先跟陳玄機打好關系,以後再慢慢謀劃。
陳子都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氣。
陳玄機卻突然放下了手,微微睜大眼睛,“你趕我走?”
他眸光清純,淚痣楚楚,看上去簡直像是要被主人踹出門的貓咪。
季淩霄目光閃了閃,笑道:“本宮當先生是友人,先生可以常來東宮找我。”
陳玄機側臉貼着琵琶,忍不住露出笑容,“那就說好了。”
說好個鬼啊!
兒砸,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對着笑得的女人有多可怕啊,她可是會将男人連骨帶皮吃的連渣都不剩的。
陳子都決心回家後就把陳玄機鎖起來,看他還敢到處亂跑,招惹不該招惹的人。
季淩霄觀察着這對父子的神色,笑容逐漸加深。
上輩子的經驗告訴她,在朝堂上無往不勝的陳子都是攔不住他兒子的。
她等着陳玄機再來找她。
季淩霄站在陳子都的背後,朝陳玄機眨了一下眼睛,作出“琴譜”的口型。
陳玄機的眼眸頓時如繁星閃爍的夜空,亮的很。
“我不要走了,我在這裏好極了。”
“逆子!”
“哦,又不是只忤逆過這一次,你該習慣才是。”
陳子都簡直氣得直哆嗦,怒道:“不行,太女殿下最近可沒空招待你。”
陳玄機嘟着嘴:“我又不用她招待。”
“本宮怎麽會沒空呢?”季淩霄眸色深了深。
陳子都看了她一眼,态度稍稍親和了一些,“陛下最近會有大動作,殿下将會擔負起重擔,這段時間殿下最好還是将東宮安排好,做好出門的計劃。”
無論是陳子都是無意說漏嘴,還是為了感謝才提前告訴她這些,季淩霄都認為用一把燒槽琵琶勾來陳玄機,引來陳子都的做法簡直再好不過了。
陳子都威逼利誘好不容易将自己的寶貝兒子陳玄機給弄走了,結果陳玄機走的時候還一臉的不舍留戀,陳子都簡直心塞至極,感覺自己的臉都丢給了太女殿下。
季淩霄送客後,便準備再去逗逗大師,讓大師早日脫離那些個清規戒律,成為她“神擋殺神,佛擋弑佛”的大殺神。
她的戰場需要他。
走到半路上便遇到了郭淮,郭淮好像特意等在這裏,要對她說些什麽,可是,等真碰上她,反倒欲言又止了。
“阿淮是有什麽難言之事?”
季淩霄笑握住他的手,柔聲道:“不要着急,都跟我說說。”
郭淮看向她的目光越發癡迷了,他低聲道:“殿下這是去找慧心大師。”
她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滑過,故意調笑道:“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只要殿下開心,我就開心。”
他笑起來,眼中盡是溫柔,“只是殿下将慧心大師關在東宮的目的是什麽?”
季淩霄一愣,“你不都是知道的嗎?我要将他收歸己用。”
“嗤——”
季淩霄驟然轉身。
唐說雙手抱肩斜倚着朱柱,“他的意思是殿下是不是想要折辱慧心,或者故意害他。”
“哎?這話是哪裏來的,我并無此心……”
唐說笑了一下,美貌帶着哆哆逼人的氣質,“那就奇怪了,殿下和慧心用過一飯後,為何慧心就腹瀉不止了?”
他眉眼一撩,“我還以為殿下想要故意給慧心一些苦頭吃呢。”
“我給他苦頭吃做什麽?”季淩霄失笑,看着郭淮道:“莫不是……你是這樣認為的,才吞吞吐吐的?”
郭淮溫和地笑了笑,唐說立刻接口道:“如果不是害人,您可快去看看大師飯後的那幅樣子吧。”
什麽樣子?
季淩霄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更完了……雖然晚了一些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