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聽着他少見的溫柔話語, 季淩霄不适應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胳膊,覺得自己幾乎被激出了雞皮疙瘩。
唐說一見她的動作, 嘴角的笑頓時就僵住了, “你真……”他尖酸刻薄的話說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望着她眼角那抹微紅,“你究竟要我怎樣?我是哪裏又惹你不高興了?”
“是, 我是比不上崔歆會說甜言蜜語,也比不上慧心純然,可我難道沒有……”唐說嘴唇哆嗦着, 脖子青筋迸起, 手指捏住又伸開, 痙攣似的抽搐, 他仰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緩自己的心情,低聲道:“您說吧, 我都聽着。”
季淩霄見他這一系列舉動,心中早已柔軟了一分,不過,未了避免夜長夢多,讓自己的敵人撬了自己的牆角,她還是要問:“你為何對白忱那厮态度如此好?”
唐說簡直要氣笑了:“咱們難道不是來坑他的嗎?态度不好一點,魚兒怎麽咬鈎?”
她看他臉都憋紅了,為防止他氣炸了,便捏着扇子為他扇了扇。
唐說神色寡淡, 似乎失了與她針鋒相對的力氣。
“那你為何對本宮就極盡鄙夷、挖苦?是對我不滿嗎?還是覺得我實在是配不上你的才華,無法勝任你的主公?”季淩霄誠心誠意地問他。
他的臉皮抽動幾下,又想哭又想笑,最終無力道:“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
他一鼓作氣,閉着眼睛大聲道:“因為你不是外人!”
季淩霄被他堪稱莽撞的告白驚吓了一瞬,随即她眯起眼睛,笑眯眯道:“不是外人……難道是內人。”
他極力保持鎮定,可那通紅的臉色還是洩露了自己的心意。
他抿了一下唇,低聲道:“你愛信不信……一般人我都懶得搭理他們。”
他的确就是這樣的人,那她剛剛吃的那一大缸子醋不就白吃了?果然是關心則亂……
唐說氣得夠嗆,又羞得夠嗆,徑直轉過身子,季淩霄卻從他的身後猛地抱住了他。
唐說神情柔軟了一陣,接着,就像是想到了什麽,立刻向前一步,甩開了她。
季淩霄怔住了,她簡直不敢置信,他會将她給甩開。
唐說轉過身子,無奈地訓斥道:“我身上都是濕的,你就這麽貼上來,小心會弄濕你的,你身子骨這麽弱,一旦病了,看誰心疼你。”
原來是在關心她。
季淩霄探身,笑嘻嘻道:“別人我不知道,不過,唐不要你定然會心疼的。”
唐說瞪圓了眼睛,惱羞成怒了。
“呵——”
兩人頓時僵住了。
“你剛剛笑了?”
唐說搖頭,“剛剛不是你弄出的聲音?”
“怎麽可能!”
兩人面面相對,突然同時轉身,将這個空無一人的堂屋從頭到尾搜查了一遍,卻仍舊什麽都沒有發現。
既然沒有人,剛剛那笑聲又是誰發出來的?
季淩霄摸了摸胳膊,有些發毛。
她一刻都不想在這裏多待,猛地就掀開簾子,邁了出去,門口的慧心正望着天井的錦鯉發呆,一見她出來,雙眼這才恢複了神采。
“慧心……”
“我在這裏。”他緩緩一笑,仿佛有一縷佛光從他背後照下,讓她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這屋子裏有古怪。”
慧心望向走在後面的唐說,唐說眉頭緊鎖,點頭道:“确實有些古怪,但絕非什麽鬼神作怪,恐怕是有人在聽我們說話。”
“莫非有人藏在夾層中?”季淩霄平靜下來後,也思索起來,“又或者這裏連接着什麽密室。”
慧心搖頭,“我觀察過這裏的建築及牆壁厚度,恐怕并不能夠修建密室。”
唐說摸着下巴,眼神漸深。
“據我所知,這除了密室藏人外,還有另外一種方式可以讓一處的聲音傳到另外一處。”
“什麽?”
慧心望向唐說,“造出這種物件的人,你也熟悉。”
唐說一頭霧水。
“我看過您科舉時的試卷,您最推崇的人不就正是他了。”
唐說雙手一拍,恍然大悟,“竟然是魯公傳人公輸子魚。”
唐說正準備替季淩霄介紹公輸子魚,卻被她打斷了,“不要以為本宮除了吃喝玩樂就什麽也不知道好嘛,公輸子魚的大名本宮還是知道的。”
說到公輸子魚,又不得不提起青山書院,當年的青山書院可謂人才濟濟,奇才、怪才、鬼才層出不窮,是讓任何勢力都眼紅的存在,只可惜,天妒英才,青山書院的一把大火,讓這裏的人才統統扼殺在此處,無論是太宗,還是李瓊,亦或是後來登基的季淩霄都曾對此扼腕嘆息過。
而公輸子魚正是青山書院中的老師,他是魯公傳人,精通各種器具制作,無論是用在戰争上的攻城器具,亦或是用在農耕上的農具,他總能出新不斷,當時人稱:“得公輸一人,勝得一座城。”足以見他的天縱奇才,若果是他未必制作不出将一個屋子的聲音傳到另一個屋子的器具。
“莫非這座屋子的主人便是公輸子魚?”唐說隐隐有些興奮。
“不對,”季淩霄想到自己剛剛從衣服上看到的那枚“楚”字,忍不住道:“青山書院中有姓楚的?”
她剛說完,就見唐說和慧心都盯着她看,神色莫名。
“怎麽了?我說錯什麽了?”
唐說“呵呵”了一聲。
慧心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青山書院的山長就姓楚。”
季淩霄用手中的扇子遮住了自己的臉,感覺自己的臉都快被扇腫了,明明自己剛才還說自己不是光吃喝玩樂了,結果一轉身,就自己打臉了——居然連赫赫有名的青山山長都不記得了。
“也不可能是他,當年人們将山長燒焦的屍體找出來了,他确實已經遇害了。”
轉了一圈問題又回到原地了,這屋子的主人到底是誰?
季淩霄望着回廊深處,笑道:“既然無人,咱們為何不去探一探?”
唐說躍躍欲試,想要尋到青山後人;慧心若是沒有探險精神,也不可能走便大江南北了,三人一拍即合,朝着前方的回廊走去。
此時煙雨蒙蒙,讓人恍若身處山市鬼宅。
季淩霄一手一個揪住二人的袖子,三人轉過一道回廊,眼前的霧氣卻越發濃郁了,走了好一會兒,都沒有見到回廊的盡頭。
“這房子有這麽大嗎?”季淩霄輕聲問。
“的确沒有。”唐說聲音沉沉。
慧心則轉頭看來看去,口中發出“咦”的一聲。
季淩霄更發毛了,她死死地揪住他的衣襟,顫聲道:“你、你咦什麽啊!”
“啊,對不起,”慧心轉頭笑了笑,神色平靜的很,在這種雨霧陰森的環境中,竟特別給人安心之感,“我只是發現,咱們好像不小心走入了別人步下的陣法中。”
“陣法?這東西真的存在?”
慧心笑了一下,“當然不是那種神神鬼鬼的東西……”
“喂,你之前還信佛呢,這樣真的好嗎?”唐說嘀咕了一聲。
慧心則繼續道:“我昔日曾游歷過青山書院的殘址,那裏就留有陣法的痕跡,大概就是在修建的時候,故意将路修得長,或者用黑夜、霧氣作為遮掩,使得人漸漸喪失對此處的感知,或者特地弄出幾處相似的景象,讓人懷疑自己走錯了路。”
“所以說,我們就這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慧心點頭,“這樣小的一處地方,想必也玩不出什麽花樣。”
幾人又走了些許時候,就在又快走到不耐煩的時候,前面的霧氣漸漸消散,一個橫貫的牆面出現在眼前,牆上一共開了三個門,三人正研究着要進哪一個的時候,不遠處突然傳來開門聲。
唐說與慧心配合默契,一個拉開第一個門,一個拽着季淩霄躲了進去。
門剛剛合攏,就有人從門前經過,慧心豎着耳朵聽了一會兒,直到腳步聲遠去,季淩霄剛準備說什麽,慧心卻一把捂住了她的唇,掌心擦過她的紅唇,他的耳尖全紅了。
沒一會兒,那人居然又回來了,他在門口徘徊了一趟,停住了。
季淩霄連呼吸都要停住了,指尖冰涼。
她冰涼的雙手分別落入兩只溫熱的手掌中,他們緊緊包裹着她的手掌。
那人停留一會兒後才離開。
這次,季淩霄學乖了,沒有再動。
沒過多久,那人果然又回來了,他走到自己出來的那扇門前,恭恭敬敬道:“先生,您聽到什麽聲音了嗎?在下擔心會有什麽宵小之徒來傷害先生,不如先生随白某上山吧。”
屋子裏恍若無人,一聲不吭。
白忱執着地站在門外,一副不等那人開口就絕對不肯離開的模樣。
許久,門裏,嘶啞地蹦出一個字——
“滾!”
白忱這才笑呵呵道:“那在下就不打擾先生休息了,還望先生注意安全。”
這副唾面自幹的修養真讓季淩霄佩服不已,同時,她覺得自己若是房內那人,真是能被白忱活生生氣死。
“楚夫人,請您多照顧好自己,畢竟……青山後人可只剩您一人了。”
青山後人!青山書院還有幸存者,而且居然跟白忱這個被指責是火燒青山書院兇手的男人混在一起!
季淩霄突然想到一個冷淡美貌的娘子被敵人鎖在這霧氣彌漫、陰森恐怖的宅院中,她的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股憐惜之情。
慧心收回了手,壓低聲音道:“他生性謹慎,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走,我們去拜訪一下這位楚夫人。”季淩霄撣了撣衣服,當先走了出去,慧心趕緊跟上,綴在最後的唐說則揉着眉心,苦苦思索着。
季淩霄走到最裏面的那扇門前,她扭頭看看慧心,又看看唐說,擡起手,輕輕敲了敲門,聲音放得溫和無比,“打擾楚夫人了。”
屋裏沒有聲音傳來,季淩霄卻含着笑意繼續道:“今日多謝您借我們一處地方避雨,思來想去,實在過意不去,決心來向夫人您道謝。”
門裏突然發出一聲輕笑,這輕笑耳熟無比,正是季淩霄和唐說在屋子裏聽到的那個。
正在這時,門突然“哐”的一聲大敞開。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有個陷阱,看是不是大家都會踩進去~
又以及,雖然很想加快速度,但是青山書院一定要給大家鋪墊一下,以後有用,至于做什麽用,嘿嘿嘿……
注:《通志略·氏族略》:“公輸氏,魯公輸般之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