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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這一聲清響将兩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柳靈飛努力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笑道:“最近有些冷,我手腳不利索的毛病又犯了。”

李明珏憂心道:“若是身子不好就去找曹先生看看, 他雖然看上去難以接近, 實際上人卻是極好的。”

季淩霄眼尖地看着柳靈飛嘴角僵了僵, 狀似不以為然。

柳靈飛低下頭應了一聲。

季淩霄夾起一些菜放進李明珏的碗中,柔聲道:“在馬車上就沒見你用多少,想來是不合胃口。”

李明珏心中一動, 神情越發柔軟了。

“阿忱, 你也沒有用多少,不要顧及到我, 你也多用一些。”

“啪嗒!”

兩人又轉過頭。

季淩霄笑道:“柳先生若是身體不适, 不如早些去看看, 有些病不注意, 拖來拖去容易成為大病。”

柳靈飛震驚地連笑容都維持不住了,他捂着肚子,飛快地撿起掉在地上的兩根筷子, 悶聲道:“我身體不适, 先行告退。”

說罷,他便捂着肚子,一臉胃疼的出了門。

一出門,他臉上的震驚就再也維持不住了。

曹問正巧從回廊另一頭走來, 見到柳靈飛這副樣子,便道:“你是排便不暢了?早就跟你說不能久坐。”

他邊說着邊往柳靈飛的屁股那裏望去。

——這就是他讨厭曹問的原因,曹問從來就不會正常與別人交流。

柳靈飛立刻靠在柱子上, 冷淡道:“閉嘴吧你,咱們以後可就有主母了,以後有你瞧屁股的時候。”

曹問不太理解地眨了眨眼睛。

柳靈飛一臉難受地捂着胃,壓低聲音道:“主公不能與他人接觸,又有潔癖,可他不但讓那位新來的白先生靠近,而且,白先生給他夾菜的時候,他簡直高興的不像樣子。”

曹問看他。

柳靈飛無奈搖頭,“這白忱究竟是何背景還沒有弄清楚,主公居然這麽快就信任他,之前在馬車上據說還與他同吃同住,這簡直……簡直……像是中了邪。”

“這白忱實在是太奇怪了,恐怕……恐怕是精通什麽南疆的巫蠱之術,然後,給主公下了蠱。”

曹問眼前驟然一亮,轉身便朝着用餐的正廳走去。

柳靈飛手指抵着下巴,點頭道:“也只能這麽推測了,如若不然為何主公性格大變,依着主公現在這副樣子,我們未來的主母是這位白忱先生也說不定,真是奇怪,主公以前從未顯示過斷袖的傾向啊,哎,你說……”

他一擡頭,眼前只有寒風卷過的殘雪,整個長廊裏哪裏還有別人的身影。

“你多嘗嘗,這些都是我府中的廚子拿手的。”

季淩霄咬着筷子笑道:“能吃到這麽多好吃的,阿珏你每日一定過的很開心吧?”

“開心?”李明珏垂下眸,低聲道:“可能吧……”

“阿珏?”

他一擡頭,卻被一根筷子戳到了腦門上。

他不解地望向季淩霄,豔麗的眉眼間滿是無辜。

她淺淺一笑,道:“不要傷心,我還在這裏陪着你。”

李明珏望着她發愣,忍不住彎起嘴角。

“嗯,我知道。”

世間怎麽會有如此好的白忱?

為何前幾輩子他沒有發現,白忱居然如此懂他?

匆匆的腳步聲自門外傳來,李明珏一擡頭就見曹問滿頭大汗地闖了進來。

“怎麽了?”

曹問從袖子裏掏出一根紅色的絲線遞給了他。

“懸絲診脈?可是,我的身體并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曹問執着地望着他。

李明珏無奈道:“好,診診脈也沒什麽。”

說着他便伸出一截白皙誘人的手腕,紅線纏在上面,紅白交相輝映,宛若白雪中探出一枝擠滿了紅梅的花枝。

曹問低垂着頭,捏着紅線凝神靜心。

季淩霄默默端詳着曹問,她好想開口問問曹問與宮中的禦醫曹素究竟是何關系?

如果連禦醫中也有李明珏的人,那她第一輩子可當真輸的不冤。

無論如何,這種事情也是不能光明正大問出來的。

過了好久,曹問才一臉茫然的擡起頭。

“怎麽了?”李明珏沉聲問。

曹問失落道:“沒,主公很健康。”

“那你為何如此失落?”李明珏自知曹問的性格,便直接詢問。

“聽人說有人給主公下了蠱。”

“蠱?”

“蠱!”

季淩霄與李明珏簡直異口同聲,二人對視一眼。

“你這又是聽誰說的?”

曹問淡淡道:“忘了。”

“我并未中蠱,”李明珏望向季淩霄,“不過,你既然來了,也給阿忱把把脈。”

季淩霄背脊一僵,随即笑道:“我才不用,我可不習慣別的男人碰我,畢竟啊……”

她的手指在碗沿兒劃了幾圈,指甲點在瓷碗上發出一聲清響,她擡頭笑眯眯道:“我家那位可是會吃醋的。”

李明珏猛地捏住了手中的杯子。

曹問“哦”了一聲,轉身就朝門外走去。

屋內一下子靜的可怕。

李明珏突然起身,冷淡道;“我身體不适,要去休息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季淩霄,她居然還恬不知恥地沖着他笑。

李明珏更加難受了。

不行,一定是他受不了自己認定的知己是斷袖,想辦法,一定要想辦法讓她走上正軌。

他憂心忡忡的離開。

季淩霄嘴角的笑容則慢慢地收起。

她趴在桌面上,看着瓷碗發呆。

她現在是一介白衣,更要命的是她還是白嘉的後人,要如何才能進入戒備重重的皇宮大內,又該怎麽樣才能見到李瓊呢?

不過,恐怕是迎面遇上了,他也不記得她了吧?

總感覺,好像只有她一人行走在他人的人生歲月中,任何人都只是她生命中的過客,他們都不記得與她的曾經。

季淩霄拍了拍臉頰,笑容滿面地回到自己的屋子裏,爬上了床。

最困難的日子都過去了,現在不是好多了嗎?她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抱着這樣的信念,她慢慢沉睡了過去。

也許是最近操心的事情太多,在李明珏身邊,又需要時時防備,還每每擔驚受怕,所以,她醒來的時候都已經日上三竿了。

季淩霄在房間內用了不知道該稱之為早膳還是晚膳的飯,才重整衣衫出門。

豈料,一出門就撞上了柳靈飛。

“白兄,”柳靈飛溫和地跟他打招呼,“昨晚睡得可還好?”

季淩霄笑容滿滿道:“這裏高床軟枕,睡得怎麽可能不好?不過,昨日我與殿下約好上街,怎麽不見殿下的人影。”

柳靈飛嘴角一抽,依舊笑呵呵道:“白兄果然跟主公是知己好友,主公一醒來也是在問白兄你的情況,主公憐惜白兄一路操勞,這才囑咐人不要吵醒你。”

“那殿下……”

“主公被陛下宣進皇宮,可能又是需要作畫。”

“作畫?”

柳靈飛談到當今陛下的時候,态度也未見有多麽恭敬,他淡淡道:“是啊,白兄難道不知咱們的陛下一朝夢見了神女,從此就沉迷其中了嗎?”

“有這麽嚴重?”

柳靈飛臉上的溫度再度降了幾分,他看了一眼天空,低聲道:“白兄今日去看一眼那通天臺就知道陛下究竟有多麽癡迷了。”

季淩霄抿緊唇。

“那又為何招人作畫?”

“還不是為了畫那位神女,陛下夢到了神女,卻看不清她的樣貌,便讓精通畫藝的大臣、士子入宮作畫,誰要是畫出了他心目中的神女便會重重有賞,”他的嘴角翹起一抹譏諷的笑意,“只可惜這麽多年過去了,仍舊沒有一人能夠令陛下滿意。”

李瓊什麽時候癡迷神女了?這神女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季淩霄越發疑惑了。

“每當這個時候,主公至少都要日落才能回府,所以主公吩咐了,今日便讓主公的侍衛阿九陪您一同上街。”

柳靈飛笑着拍了一下手,一個黑衣人便從房檐頂上翻身躍下,跪倒在地。

“阿九會寸步不離地保護着白兄,白兄就放心好了。”

名為保護,實則監視吧?她就說李明珏怎麽會這麽好心直接放她任由來去。

季淩霄盯着柳靈飛笑得暧昧又溫柔,低聲道:“阿珏果然很體貼。”

柳靈飛迅速抱住了胳膊,狠狠地搓了兩把,而後,笑着将季淩霄送出了府。

季淩霄往前邁了一步,阿九就亦步亦趨地邁了一步。

她驟然回頭,右手出手如電,拽住了他的手腕,她仔細摩挲了一下,笑道:“你還要跟我裝嗎?蕭葦?”

這并非真正的阿九,而是蕭葦裝扮的阿九。

蕭葦猛地縮回了手,垂頭道:“抱歉,我并非有意欺瞞,只是這是殿下的命令。”

季淩霄哼了一聲。

他立刻緊張道:“不過,我也準備在路上告訴您此事,沒有想到您這麽快就識破了,果然是賀統領備受信任的……”

“我能問一下,我是怎麽被您認出來的嗎?莫非是我易容術不過關?”

季淩霄驟然轉身。

她才不會告訴他,她認出他靠的就是手腕,他們暗衛的易容術連手掌都要重新易容,只有通過身體的別的部位認出他們了。

蕭葦的手腕纖細漂亮,有一塊微微凸起的骨頭,看上去特別适合帶上某些束縛之物。

昔日,她不是也曾與他這麽玩耍過嘛。

蕭葦悶不吭聲地跟在她的身後,兩人在街上走走逛逛,因為天寒、亂民的緣故,路上也沒有多少行人,即便有行人也是匆匆來去,一點也不像那個昔日的盛世下的長安。

季淩霄雙手負後,側頭問:“你可知通天臺現在何處?”

“就在金水河岸邊,臨近報恩寺那裏。”

“報恩寺?”季淩霄不解道:“報恩寺不是因為安放有亂世金菊,所以周邊不能随便動土的嗎?”

“可是陛下非要在那裏修建又有什麽辦法?要不是報恩寺的和尚們拼死相攔,又有玄虛法師答應為陛下開天眼,恐怕現在的報恩寺也就不複存在了。”

“開天眼?”

“是啊,陛下想要看看自己的神女究竟隐藏在哪裏嘛,就陛下那副狂熱樣,似乎神女隐藏在山中,他就誓将山削平;神女隐藏在海中,他就要将大海給填死,當真是瘋狂無比。”

許是見季淩霄好說話,蕭葦也漸漸失了恭敬的态度,便雜七雜八的把這些都講了。

季淩霄一面聽着一面沿着街道走進東市,尋到報恩寺,才看到它旁邊那座巍峨直插雲霄的通天臺。

通天臺周圍站着士兵,無數苦役背負着石頭、木頭一階一階往上運送,通天臺上的臺階并未修建好,窄的只能通過一人。

一個負擔着大石塊的苦役青白着一張臉,不知道是因為穿的少生了病,還是沒有吃飽身體虛,竟然在窄窄的路上搖搖晃晃起來,突然,他腳下一滑,直接從數十丈的臺子上掉了下來,一聲悶響摔在了地上,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無論是士兵還是苦役者仿佛都習慣了這一幕,所有人都繼續做着自己該幹的事情,只有兩個士兵走過來,将這個摔得身下又是紅又是白的屍體扔到一輛無蓋的馬車上。

老馬噴了一聲響鼻,低下頭刨了刨地面,就算是為那個陌生的苦役者送行了。

随即便有麻木的苦役者在那人摔死的地方覆上泥土,掩去血痕。

季淩霄捏緊了手指,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這居然是李瓊的所作所為?他還是她認識的那個李瓊嗎?

過了一會兒,突然有個高大的壯漢,将身上的石頭投擲向士兵,大吼一聲:“老子再也受不了了。”

他猛沖了過來,可是不過才走了兩步,便被射成了刺猬,無聲地倒在了地上。

又是剛剛收屍的那兩個士兵,面無表情地将這個大漢拖到車上。

“好了,先去亂葬崗吧。”

一聲鞭響,馬車車輪“吱呦吱呦”艱難地轉了起來。

那輛運屍體的馬車經過季淩霄身邊時,她這才看到裏面還有三具屍體,一共五具屍體躺在裏面,被拉向亂葬崗。

季淩霄驀然打了一個哆嗦,竟從未覺得如此冷過。

“這……也沒什麽好看的,不如我們往回走吧?”

蕭葦輕聲詢問,伸手想要扶一把她,卻被她一巴掌拍開了。

蕭葦讷讷地縮回了手,卻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自己被拍過的地方。

季淩霄裹緊狐裘,慢慢朝來時的方向走去,走了不久,她卻突然頓住了腳步。

蕭葦疑惑地看向她。

季淩霄擡了擡下巴,輕聲道:“你去給我端一碗羊肉湯來。”

原來不知道是哪個店家特別會做生意,在數九寒冬裏,竟在店外支了一口大鍋,鍋裏正熬着現殺的羊肉,羊湯沸騰,咕咚咕咚往上冒泡,就像是一顆顆圓潤的珍珠,微膻的香氣散發開來,将周圍行人、商販都吸引了過來,想要等羊湯煮好之後買一碗暖暖身子。

蕭葦應了一聲,立即去排隊。

季淩霄慢悠悠地在這條街上走來走去,要是一時不動,她就感覺要凍成冰坨坨了。

走到這條路的路口,她驟然轉身,卻猛地與一個走過來的男人碰撞了一下。

那人碰的她肩頭一痛,也沒有跟她道歉,便繼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季淩霄盯着他裹着貂裘的背影幽幽地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這是哪家的郎君也沒有跟着小厮什麽的,态度倒是十足的嚣張。

她轉過身子,重新前行,剛走了不過三步,肩膀卻驟然被人抓住。

來人是敵非友。

季淩霄抓住他的手,用了神力一翻。

那人似乎沒有想到她居然有此神力,驟然松開了手,接着他的手掌微微一扭,像一條滑溜溜的魚一般,立刻脫離了她的掌控。

季淩霄猛地扭身想要看清攻擊她的人是誰,卻見一個鞋底踹了過來。

可惡!打人不打臉,更何況這還是白大物的臉!

季淩霄立刻曲起雙臂,護在臉前,可此人來勢洶洶,正在她覺得她會被此人一腳踹飛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猛地響起——

“住手!我讓你攔住她,沒讓你打傷他!”

她只覺手臂前一陣風掃過,她透過指縫一望,只見那人突然收腳,在空中翻了幾次身才止住去勢,黑色的衣角翻飛,在失了色的街巷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最終落在地上,側身而立,卻不知為何讓她想起了身形流暢優美又高傲的烏鴉。

季淩霄擡頭朝這個一身黑的男人望去,只見他一頭烏黑微卷的頭發用一根發繩松松垮垮地系在腦後,那雙灰色的眼睛仿佛沒有任何情感,這樣的冷漠甚至沖淡了他那張俊美的臉給人的暧昧感。

這個人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的,他便是暗衛的統領,那個姓賀的男人。

“神女!”

突然一身癫狂的呼喚炸響,接着一個黑乎乎的人形便撲了過來。

季淩霄下意識地後撤,可是收腳太慢,竟被那人一把摟住了。

那人摟住她的大腿之後,竟死也不肯松手,還一疊聲叫着“神女!神女!”

這是誰家沒有看好的瘋子跑了出來。

季淩霄舉起手想要一拳揍下,那位賀統領卻驟然向她望來,一瞬間,那也鮮血淋漓的畫面又重新在她的腦海中展現,她的汗毛都一根根豎起了。

“我勸你還是不要動粗為妙,畢竟這人的身份可是放眼整個天下誰也比不過的。”

身份誰也比不過?

神女?

此人的身份不是已經昭然若揭了嘛。

季淩霄深吸一口氣,改拳為掌,輕飄飄的不帶任何重量地放在了他貂裘所帶的兜帽上,一把拉下。

李瓊擡起頭,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他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眼中更是血絲密布,就像是從地府爬上來的冤魂惡鬼,哪裏有昔日的一丁點風采。

李瓊。

季淩霄緊緊地握住了手。

他仰望着她,溫柔又深情,低聲喚道:“神女……”

“放開。”季淩霄冷淡道。

李瓊抿住唇,眼神閃過一絲暴怒。

“我再說一次,放開。”

他眼中的暴怒更甚,抱住她大腿的力度也越來越大,像是要将她那條腿揉進身體裏。

“好,你不放開,那就別怪我了。”

“喂,想想他的身份。”賀統領懶洋洋地出聲。

季淩霄擡頭對着他笑了一下,燦爛無比。

賀統領以為她是服軟了,剛剛松懈了一下精神。

她卻直接反手掴了李瓊一巴掌。

“啪——”

清脆的聲響回蕩在巷子中。

作者有話要說: 完成了~

謝謝小天使的霸王票,按在懷裏吻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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